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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吹雪 天气真是奇 ...

  •   天气真是奇怪,第一天晴日明月,第二天阴风飘雪。晚上,我住处的玻璃门嘎吱嘎吱响了一夜,早上心神不宁起床,玻璃上冰花让屋外迷蒙一片,金属边角上都积了雪。赶紧推门查看,好在雪不大不小,屋上树上蓬蓬一层莹白,地面已经清理干净,水渍下的沥青路黝黑泛光。雪景也没什么奇特的,我整理好后,坚持迎风冒雪去打工。

      日语中雪叫吹雪,一个怪异的词,曾被我鄙视为乱用汉字的典型。今天碰到实景,才知果不其然。日本临海,海风强而不断,又有山地阻隔,风回旋着吹,雪花也回旋着飞舞,一圈一圈,携裹立着的屋、树和行人。

      天寒地冻,拜神的人少了许多,足见他们拜得不够虔诚,还不如我对工作的敬业程度。清早,巫女们也少了一大截。扫雪清道都需人手,于是整整一上午,我身着美艳服装奋力铲雪,午间才得时机踹口气。我腰酸背痛地靠着木柱,呆望昨日灯火氤氲的方亭,顶上台边一层均匀的雪,镶得轮廓素净柔美。纯净的白,他舞衣的颜色,一样的清淡,也一样覆着什么,不为人知。

      正有些感慨时,看见伊藤悠悠爬阶上山。我迎过去,礼貌地跟她打招呼。她冲我笑笑,上下打量一番:

      “衣服整理得真好,看来你已经学会怎么穿它了”。声音没昨天那么尖细,带着一丝疲倦。”

      “那是多亏你帮助。”我向她弯弯腰,表示谢意。看她倦倦样子,我提醒道:“今天比较忙,看来我们都得干些体力活。”

      “碰到雪天,的确比较累。我去年连扫了三天雪,希望今年雪会早些化”。

      出乎意料。天气不好便姗姗来迟,本以为她是那种娇滴滴女生的。转念一想,伊藤的家境可能也不好,要是千金小姐,何必逢年过节来打工。

      “兰桑辛苦了一上午吧。”她瞧了瞧我身后的雪铲:“我昨晚没休息好,今天来迟了,真不好意思。”

      “那里那里,我也没干什么。”不知她为何向我道歉,搞得我有些语无伦次。

      休息了下,马上被大妈们分配任务,庭院屋檐下的雪都得除掉,不能用雪铲,只能拿布巾细细地擦。碰到木亭舞台上积雪时,我有些不舍,似乎是远望时白影,化成一线清逸绝尘的白。

      好在可以向旁边伊藤打听打听:“昨天是凌桑让你帮我的吧,他今天不来吗?昨天的舞,印象好深刻,不知有没机会再看一遍呢。”

      “嗯,不过他今天病了,应该不会来。”伊藤语气沉重。

      “病了?天气太冷,感冒了吗?”我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有些忐忑。

      “嗯。昨晚突然下雪,又碰到点事。他在外面待了很久,今天就病了”。

      昨晚不是我跟他一起吗,分别时候已经够晚,难道他还有什么夜间活动?真不理解这帮人生活。

      “原来这样,那严重吗?”我不便多问,也不想透露自己生活,一人在外,谨慎行事。

      “还好,感冒发热而已。晚上我去看看他,就在那边吉田寮,兰桑要一起去吗?你们都来自中国的。”伊藤主动邀约,眼神满怀期待。

      “好的好的。”我使劲点头,这话正中我心思。

      不知为何,整个下午干活心不在焉,还摔了两跤,面子丢尽。大妈巫女们看我的眼光都带鄙夷兼同情,好像我是个问题青年。所幸我想得开,出丑不断,就当赚钱代价好了。

      暗沉暮色伴着聒噪乌鸦声,雪继续螺旋式飘舞,预示明日又是劳累一天。我和伊藤躲在一把透明伞下,细步下山。台阶上结了层薄薄冰晶,除雪后的参拜道和鸟居仍带润泽水色,天地间清透一片,只是冷飕飕地让人不爽。

      吉田竂离神社不远,是学校宿舍,也是这学校的一朵奇葩。一片规整高档的现代建筑中一座极不相称的古旧木楼。周围乱七八糟的几棵树,好歹遮住了些破旧。据说盘踞那里的都是怪异人士,专跟学校对抗,争取所谓学生自治。其中之一就是不许干涉学生宿舍,不许翻新装修,因为这样会提高租金费用。

      我起初觉得不可思议,但日日经过树满宣传展板的校门,也见怪不怪。展板中一类制作粗劣,鲜亮彩色大字醒目刺眼,口号似的话后加若干感叹号。到常出现“学生自治”几个字。与之配合,还时不时有人拿话筒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态势颇似电视上政客。想必这些学生为当政客做演练在,人家民主国家的民主学校,才有这种在我看来稀奇的事。

      吉田寮在一圈矮石垣里面,森森大树导向一扇简陋木门。路上几块歪斜展板,雪水浸得字迹模糊。尽头两层木楼,斑驳的黄褐色,阳台窗口透着或明或暗灯光,墙上几缕爬山虎状的水渍隐约可见。

      我跟在伊藤后面,脚下落叶积雪簌簌有声,地不是平整的沥青路,光线黯淡,有些难走。那帮人不让修宿舍,估计这路也是连在一起的。

      “伊藤,这地方历史悠久吧,看来很古老。”我不知如何形容,找了这么句赞赏的话。

      “上世纪初的修的,一直是学校宿舍,还住过不少名人。”她接着列举一串她们的名人,当然,我一概不知。

      “不过现在学生都在外租房住,很少人住这里了”。她补充道。

      “哦,的确,这楼看起来条件不太好”。

      “很多年没整修。兰桑也知道吧,前阵子正在闹呢,抗议学校当局干涉这里。”

      正想接着问问,到了门口,伊藤推开吱呀吱呀响的门,侧身让我先进。

      进门是个大堂,一盏昏黄吊灯光线迷离,四周可谓五颜六色、琳琅满目。靠墙的书架、木柜和沙发是几大件,凌乱堆着无数东西,残茶残饭的锅碗瓢盆,散发怪味的衣服被单,横七竖八的书报……还有三只猫悠然漫步其间,加上墙上地上散布的彩色招贴,视觉冲击力相当之强。

      “里面一向比较乱。”伊藤领我往里走,别扭地朝我笑笑。

      “还好还好。”我应和着。想起昨天凌云素雅风姿,正合出淤泥而不染这话。

      楼梯咯吱咯吱声更大,那几只悠闲的猫惊得跳开。楼上一排房间,走廊堆满杂物,满得走路得小心翼翼挪。

      旁边木窗旧得没法关上,一阵风来啪啪狂响。压住些低低咳嗽声,还有瓶瓶罐罐碰撞声。

      “就这里。”伊藤停在面麻布帘前,突然飞出个玻璃瓶,哐当声碎在我们脚下。

      她匆匆进去,我呆在门口。

      “保季,不要闹了”。她对着个垂着头的男生大叫一声。那男生衣服凌乱,右手用纱布吊着,脸上还有些血痕。

      走近一步,就见到凌云盘坐在旁边垫子上,掩嘴咳嗽,脸色冰冷漠然,就像舞蹈时那神情。

      接着就是他们叽里咕噜地吵。看得出来,叫保季的男生跟凌云同住这间房,伊藤跟保季关系很好,语声恼怒又关切。

      房间简朴,除桌子书架外没什么摆设,我环视一圈,悄悄走进,怯生生地问了凌云句 :“听说你病了,身体还好吧”。

      “兰桑。”他一惊,站起身。也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惊喜。“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感冒,没事”。

      “怎么没事,外面风雪,一直折腾到现在,凌桑你该休息下”。伊藤跟凌云说中文。

      “你先照顾保季,我带兰出去坐坐。”说完,凌云拉着我衣袖,快步把我拖出屋子。

      木楼一点都不挡风,屋里屋外没什么区别,寒意袭人,我不觉抱了抱臂。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感冒,要是我,估计会病得起不了床。

      他带我到大堂,把茶几上一床暖被插上,到了杯热水递给我,转头收拾堆积物,腾点坐的地方。

      “天太冷,兰桑今天还在神社?”

      “是啊。必须的,要赚钱吗。”我还是忍不住好奇:“你昨晚去干什么了,生活这么神秘的。”

      “哦,保季,就是刚才那个朋友,出了点事,我去帮他。”

      “他车祸了吗,看他伤得不轻。”

      “不是,被帮混蛋报复,他也愤怒得很,闹了半天。”

      他不好解释或对我戒备,反正我没打听出什么。

      大堂虽然乱糟糟,但该干净的地方纤尘不染,绝没灰尘蛛网之类。他收拾完,对我解释:“这里人自由惯了,东西想怎么丢就怎么丢,所以,比较乱。”

      我就势在沙发上坐下,为缓和主人对客人歉意,我笑笑:“我房间也够乱,比这好不了多少的。”

      看我大大咧咧样子,估计他信了这话。

      “明天还有雪,更冷吧。你该多穿点衣服。”

      跟我说话时,他平易亲切、笑意盎然,可远看他时,又是那么冷漠的一个人。

      我见他病了才穿件单薄毛衫,还提醒我多穿衣服,不觉好笑:“应该是你多穿点,我可比你穿得多多了。”

      “我习惯了,也不觉得怎么冷”。

      “那你还感冒。”灯光直射下,他脸颊泛起一层红晕,像是发烧症状,不过清逸神情倒是多了些俗世色彩。

      不痛不痒谈了会,伊藤下来,妆有些花,成了梨花带雨式。她声音嘶哑地叫我声,我站起,压低声向凌云告别。平常声调会不合此时气氛。凌云也起身送我们,到木门时,伊藤止住了他。

      树影在雪地映出一片一片的黑,我跟着伊藤碎步默默穿过这些影,忍不住回望两下。凌云还在目送,迷离光线背后透出,五颜六色杂物成了鲜明背景,寒夜中很不协调的一幕。就像我不明白风雅后的泪水叹息是怎样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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