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四章暗渡陈仓03上 【3】你若 ...
-
也许是安排好的吧。这日日头刚落,肖泽便派人前来迎他们一行人进宫赴宴,依旧是诸侯待遇的车行,依旧是肖泽亲自来迎,只是此时,竟觉得是一种讽刺,一旦进了那高墙环绕的地方,还能否出来,都成了问题。
江若启了窗,借着太阳的余晖看清了她所在的整条街道,街道上的人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由来去,摆起摊位的小贩亦收了东西悻悻让道,归燕客栈下,围了一众官兵,而肖泽则骑在高头骏马上,一身青灰色璃国官服,头束玉冠。江若适才发现,围着看而不愿离去的大多是未出阁的女子。
而客栈内,子晏面色铁青地躺在榻上,额上已沁出了冷汗,身体微微颤抖着。
今日日出之时,师傅身上的毒性愈来愈烈,到现在已完全不能下榻,她惶恐而不知所措,一旁的杨傑,则一天都是木讷地坐在八仙桌旁,目光空灵了无生机,与平时的他素然不符。
突然,门被敲响,水月彤镜候在门外,杨傑回过神来,看了看子晏抽搐着,终究还是走向了榻边,抬手点在他胸口的一处大穴。子晏突然起身,吐出一滩黑红色的血液。江若见状,忙从铜盆旁取了湿手巾,为子晏擦去了额上的汗和唇角的血迹。
杨傑苦笑着摇了摇头,从一旁取了一玄色的衣袍丢给他,这家伙也太费衣服了,昨天因受伤,今天又因吐血,怎么就光在他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
子晏借着江若的力站了起来,面色由骇人的铁青转为病态的苍白,宽大的玄袍下,身形显得更为消瘦,但他后脊依.旧挺直,体现出他那不同常人的风致。
子晏不多说什么,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一点没有中毒的迹象。江若愣了愣,忙快步跟上,杨傑不说话,亦紧步跟随,江若虽是一阵疑惑,但看着杨傑那奇怪的表情,就也不多问了。
出了客栈门,却看到耀眼的白衣在与肖泽对峙。是燕良!这个关键时刻,他在干什么。
子晏略一踌躇,正欲上前,却见江若已走向燕良和肖泽,那照料他时的温婉已不在。
“燕先生,”江若开口道,“不知先生和肖大人如此相谈甚欢,是在谈论什么?可否让江某也一同参与?”
燕良闻声,打开折扇,微笑道:“肖大人如此一板一眼甚是无趣,燕某不过是调侃几句罢了。“
“调侃?”江若扫了一眼面如薄冰的肖泽,“能否让在下听听看。”
燕良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有一瞬褪去,合上折扇,身体后倾,自肖泽所骑的马腹下滑过,白衣翩翩,依旧不染一丝纤尘,而那马却受了惊,左右踏步不停地晃动,妄图把马背上的人摔下来。肖泽淡淡看了一眼兀自悠闲的燕良,面无表情,一拍马背,借力蹬起腾空后稳稳落地,捋了捋耳廓旁较为凌乱的发丝,面色平静。
“先生无非是想让肖某下马,如此,也太费心了吧?“肖泽掸了掸衣袂上的灰尘,坦然道。
燕良轻笑,调转扇柄点了点围观的几个女子:“这不正顺了她们的意?璃国丞相姿容如冰如玉,孰人不倾心?“
“那么,比起燕先生,肖某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燕良执扇,只笑不语。
江若无奈,她本以为是起了什么冲突,才这么正经对待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烂理由,委实让周围的人笑话。她瞥了一眼吕非晏,却见师傅嘴角亦有些微微抽动,不过随后就恢复了一脸平静,站到了她的身旁,他身上那淡雅的清香也令她淡然了许多。
“肖大人,我们可否离开了。”而开口的,却是一直沉默着站在原地的杨傑。又是那种成熟而又一丝不苟的语气。
肖泽也不正面回应,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杨傑看了一眼,便抬手招呼随从。
江若感激地看了一眼杨傑,他回瞪了她一眼,很快又将头转开不再理她。
她正欲离去牵自己的马,却发觉衣袖被人扯住,她看去,只见吕非晏用食指和拇指扯住她的衣袍,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似乎支撑身体的力全是从她这里借去的,仿佛,她只要一离开,他就会像一片落羽一样无助跌倒在地。
她轻叹,借宽袖的遮掩让他握住她的手,他掌心有汗渍,可见是忍痛了许久,但是他的脊背却是挺直的。怎么……她……怎么会有些……心痛?
吕非晏在触到她的指尖时微微一僵,却也没做什么闪躲,借着她搀扶的力向车马走去。在旁人看来,他们只是并肩而行,并无什么不妥。他看了看那红褐色鬃毛的马,闭了闭眼,猛然脱开江若的手,一踩马蹬稳稳落座在马鞍上,看起来很平常。
江若的眼眸暗了下来,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她将马唤来,一跃而起,翻身落座,惹得一旁看热闹的少女一片惊叹之声。
肖泽依旧面如薄冰,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确定了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方才策马领队而行。
随从敲锣开道,百姓们纷纷自觉闪出一条道路,看到并肩而行的俊雅少年,皆窃窃私语起来。
此时,日头已全落,大地上的最后一抹余晖亦被掠夺而去,瞬间的黑暗却被不远处一座楼阁驱散。那座楼阁,从不同角度折射着不同的斑斓。那是一座传奇一般的楼阁,一砖一瓦皆是用琉璃堆砌而成的。百姓们看到那一道道斑斓你,点亮了自家的灯。一盏接一盏,一幢阁楼接一幢阁楼亮了起来。整个都城,灯火阑珊,似梦一般迷茫,笼罩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中。
江若有些愣了,她从来未曾见过这样如诗如画的途径,未曾见过这样的仙台楼阁,火光隐隐浮动,显得那楼阁更为缥缈。她下意识向吕非晏看去,却见他垂着首,手指骨节由于握紧而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口,却发觉嗓子早已干涩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距那昨楼阁越来越近了,面前是厚重的铜门,悠远而深入,似乎永无尽头。不知道门后会是什么,推开这扇门会面临怎样一条路。
宫人将门缓缓拉开,一座大殿伫立在不远处,下了马,步上青石板,逐渐走向那白玉基座的鸿璃殿。
一片寂静,静得不可思议,一行人屏住了呼吸,唯恐发出一点声音。唯一与众不同的,便是晏昀眉宇间的从容。
快踏上那大殿的白玉石阶时,蓦然一股阴风,水月彤镜而动,水袖一拂,几枚银针落下,银针撞地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沉寂。
燕良上前,取了银针仔细端详起来,飞针可是医生的看家本事,而这个发出飞针的人,目的可不是穴位,而是非常随意,手法并不拙劣,除了医生外,大概只有蜀中唐门之人了,会是谁呢。
“翎叶,毋要闹了。”银铃般的声音适时响起。
燕良起身,只见一行宫人提着宫灯围着一华服少女。宫灯摇曳,少女青丝如瀑,姿态娉婷,身旁倚着一火红短夹袄的小丫头,正向他们缓缓走来。
“哼,我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等了几位哥哥半天,但是他们好像还是真的把我给忘了!”
华服少女浅浅一笑,而秋水瞳仁中却无一点笑意:“呵,傻丫头,就是因为这个啊?”
“对啊,不让他们长长记性,他们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杨傑屈下身,看了看方才银针掉落之处,那里已是一片黑渍,半晌,他冷冷一笑。
“翎叶丫头,你怎么去烦你羽裳姐姐了。”晏昀笑道,上前向拍拍这捣蛋的小丫头的头。
在三国中,孰人不敬仰蜀中唐门,唐门靠买卖做普通暗器生意所累积的财富已是不少,却对三个政权不构成任何威胁,三国之人,敬仰每一位唐门内门弟子,所以,唐翎叶这么个没大没小的小丫头能自由进出璃王宫也不奇怪。
唐翎叶躲开了晏昀,白了他一眼后围到了子晏身边:“美人哥哥,你也来了啊。唔?奇怪……”
吕非晏柔声道:“怎么了?”
唐翎叶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闻了闻,双目轻眯:“没错,是佛手柑的味道。”
佛手柑?江若下意识后退一步,据她对师傅的了解,他身上向来只有淡淡的清香,佛手柑的味道是那么的陌生。不对,等等,佛手柑的味道,好像她曾经闻到过,究竟……究竟是什么时候,明明,明明闻到过,为什么……为什么会忘了。快想起来……想起来……
“见过祁国丞相。”好听的女声将江若的思绪拉了回来,适才发现那华服少女方才正在与她行礼,她忙回礼,却在一瞬间捕捉到了那少女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傲意。
“公主殿下亲自来迎,真是折煞子晏了。”吕非晏淡淡一笑,光华堪比月色。
“子晏先生说的哪里的话,这是礼数,可不能缺了。”华服少女转向吕非晏,简单道了个福。
看了看不远处鸿璃殿的灯火,华服少女的眸色彻底沉了下来:“是时候了。如此,就请几位随我来吧。”
说罢,一提裙摆,向朱漆大门走去。珠钗流光,步摇缓动,步履款款。江若听说过孙羽裳,听闻她是一具有君帝之气的非凡女子,今日得见,虽是美艳无双,一身富贵,可那眉目之中流转的哀伤却是抹不去的,这样的女子,真的会是个好君王么?
她还是忍不住张望,师傅在她前面,后脊依旧挺直,没有一点虚弱的病态。她不禁想到来之前师傅上马的吃力以及那颤抖的身体,心中便有一阵触痛。
又是一次正巧与燕良的视线碰触,这次她并没有察觉到他眼底有什么嬉笑之意,担忧之色浓重,眉目间弥漫着重重化不开的阴霾。薄唇一张一合,似是在提醒她什么,但是辨别不真切。她不想再去缺人,偏过头去不再理会。
朱红大门被推开的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呼吸似是要停滞了。那样的大门,永无尽头,正如那无法确定的未来一样。她脚步有些迟疑,但是看到师傅那毅然的背影,她莫名的有些心安。
寂静,一片寂静,本坐在大殿旁侧攀谈的大臣们顿时静了下来,然,不见孙璃的身影。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们,或怀疑、或诧异,怎样的表情都有,像是掠过了人世间的一切事物,真是有趣,竟能看到这么多纷繁复杂的人心。
金镂蟠龙柱,如血红纱幔。银樽盛清酒,觥筹相交错。
龙椅空空,大臣们却兀自开始斟饮,也就是在他们进来的一瞬打扰了众位的雅兴罢了。
华服少女淡淡一笑,眉目间光华流转,步伐款款,腰裙轻摆,看过在座于席上的每一个大臣,虽是面带微笑,但是目光却是极尽冰冷,一一扫过去。所有的大臣无一不是额头冒汗,双手微颤。
“各位真是兴致阑珊啊,呵,可惜,羽裳来晚了呢。”羽裳语气轻柔,却难掩尖锐。
众大臣垂首,无人应声。
却还是有那青灰色官服上前,面庞如薄冰一般凉薄,面无表情:“殿下,还请先上座。”
孙羽裳淡淡瞥了他一眼,长裙曳地,转向江若众人:“如此,那……”
孙羽裳正欲说什么,一阵掌声响起,在大殿内清晰地回荡着,伴随着低沉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