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月芳菲尽》樂语儿

23、一生一叹一痕沙 在濒临死亡

　　西海龙宫筵席第二日，亦是天蓍在困魔渊的第二日。

　　她周身的血迹湿透了红色衣衫。有些地方，血色凝成了暗红的痂，有些地方，殷红的血，还在不断流淌。头顶上盘旋的鸟兽，似乎永远不会满足，除非将她啄为枯骨。她无力反抗，太后那一掌，封印了她所有的灵力。她把头深埋在臂中，如今唯一没有被伤到的地方，就是那张倾城绝世的脸了。

　　天蓍挤着力气冷笑，今遭，终是活到尽头了。

　　西海龙宫。

　　这结亲的流水宴席摆到第二日，一对新人早已拜过天地，行了大礼。席间人声鼎沸，筹光交错，热闹非凡。

　　雷龙嗜酒。并且在酒后，比平时更为冲动莽撞。这一点，蚩尤知道，良萧亦知道。良萧跟在蚩尤身后，正与鬼君梵灏交谈。蚩尤瞥见雷龙酒酣耳热之际，给良萧使了个眼色。良萧心领神会，向鬼君作了个辑，径自退下了。

　　“雷龙兄，看你的模样，应是喝了不少酒。这可是在西海，你如今是我罗迦方的人，千万别喝醉了，给我魔族丢人现眼。”良萧的声音里充满讽刺，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桌前的雷龙。

　　雷龙愤恨的抬起头瞪着他，含糊道：“哼，你罗迦方又能都是些什么好鸟！若不是用主上的性命威胁我，你求你爷爷我，你爷爷我也不爱去！”

　　良萧负着手，脸上也不见怒意，噙着丝笑说：“圣君肯收下你，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我是真不明白，像你这样一个草包，圣君怎会愿意用符欢的性命来换。”

　　“草包？！”雷龙霍然起身，怒目圆睁。

　　“哦呵呵，动怒了？不肯承认你是草包这个事实？”

　　“谁是草包，比比就知道！”

　　良萧心中一喜，此人果然头脑甚是简单，如此就中计了。他佯装思量了一会儿，低声道：“在下也正有此意。不过你我二人现在同是圣君属下，灵力不长眼，若互相伤了，圣君肯定会责怪。这龙宫门口有两条青龙，我自认是斗不过的，雷龙兄若是比我厉害，肯定能将那两条青龙收服了。”

　　雷龙想起昨日来时，看见的那两条威风凛凛的青龙。他不假思索的将酒瓶往桌上一搁，咬牙道：“你就等着叫我爷爷吧！”

　　说罢，人转身出了厅堂。良萧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踱回了蚩尤身边。

　　雷龙走到龙宫门口，二话不说，径直跃上屋顶，手中凝出强劲气旋，率先出招。那二龙受了攻击，不甘示弱，凶神恶煞的朝雷龙冲过来。

　　于是，一阵狂风海啸，晴天霹雳后，那条雌龙“嗷”的叫了一声，轰然压在了水晶宫顶上，震得整个海底晃了三晃。此时，那雄龙痛失爱侣，眼中赤红，张嘴喷出一条火蛇，将周遭海水，烧了个沸腾。

　　诸位仙佛妖魔，听见动静，都从水晶宫走了出来。西海龙王见到这场面，气得浑身颤抖，一只手指着雷龙，厉声道：“你……你这个混账！”

　　雷龙双手凝出灵力，形成了一道屏障，正屏气凝神对抗着青龙的火攻，哪里还能分心。岚翼见势不妙，纵身跃上了水晶宫顶，帮着雷龙一同抵抗青龙的熊熊烈火。然此时青龙已经狂性大发，火势蔓延到周遭，竟完全不识主人，对着龙王也喷了一口火，龙王来不及躲闪，火势过后，一脸苦相抚着自己的白胡子，心疼得要命。

　　“我的……我的胡子……”

　　龙母搀住他，“被烧到了？”

　　“起码两根。”

　　“……”

　　岚翼白发飘飘，掌心往上一翻，凝出一团气旋，狠狠捏碎，灵力四散而去，海底竟霎时掀起了一阵狂风，海水呼啸，风势猛烈，眨眼间就将青龙的火势熄灭。雷龙此刻的酒亦醒得差不多，一掌推出，凭空一道惊雷自天而降，正中青龙的头，青龙发出一声嘶鸣，转了几圈，倒在了雌龙身上。

　　这一闹，可谓是将西海龙宫的喜事搞砸了一大半。众人脸上无非就是两种表情，一是愤愤不平，二是冷笑着看好戏。魔君蚩尤向来谨慎，心思深沉，手下人也从来都是沉稳守纪。如今被这二人搅了西海的喜事，看魔君怎么自圆其说。蚩尤与良萧，亦在人群之中，神色泰然，甚至，那嘴角似乎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雷龙心知自己闯了祸，第一眼望去的，竟不是蚩尤，而是符欢。他还指望符欢能念着旧时情谊，替自己说说好话。但符欢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又是个不能成事的主，今日三界六道各家齐聚，他哪里敢站出来说话，只好淡漠的将头转往一边。

　　蚩尤此时恰巧站在符欢旁边，他嗓音低沉，却十分动听，“他不是你的心腹爱将么。此番你若是救了他，他一定会铭记你的大恩大德，说不定，以后还能将我罗迦方所有的机密都告诉给你。如此，对你攻城略地，大有帮助。”

　　符欢惶恐的垂着头，颤声道：“符欢不敢。符欢现在的领地已是圣君的了，连符欢自己也是圣君的臣属，怎敢有逾越。雷龙今日犯此大错，都怪我之前未调教好，给圣君丢了脸面，还请圣君恕罪。”

　　“唔。”蚩尤若有所思片刻，淡然道：“那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我、我……”

　　蚩尤挑起好看的眉毛，笑了笑，“此事必然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他曾是你的属下，入我罗迦方也不过寥寥几日，那这责任不是你承担，便是他承担，你觉得，如何？”

　　符欢想起在困魔渊那几日地狱般的恐惧，身子抽搐得厉害，声音已经无法再低，“符欢无能，符欢无能，无法承担……”

　　蚩尤不再言语，满意的别过了头。雷龙虽隔得远，但他是妖，这么点距离，有心听，还是能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想到，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子，竟这么贪生怕死，低声下气。他眼里有着一种悲愤绝望。他觉得自己没有活头了。这么久以来，自己在罗迦方无所事事，偶尔还惹事生非，专做给蚩尤看，好让他放自己回符欢身边，可如今出了此事，符欢不救他，蚩尤肯定不会救他，这里这么多神仙妖魔，他肯定逃不掉，只怕要为这两条青龙殉葬了。

　　果然，听得龙王斥道：“你个胆大妄为的妖，自以为会点雷电之术，便敢在我西海龙宫为非作歹，今日，我便要了你的命！”

　　说罢，手上一挥，无数虾兵蟹将都围了上去。

　　“且慢。”蚩尤从人群中慢慢踱出，一袭紫袍，风姿卓绝。

　　龙王看向蚩尤，微眯着眼，说：“魔君，此人虽是你罗迦方的人，不过今日趁我儿大喜之日，竟杀了我两条青龙，血染喜堂，我万万饶不得他，还望魔君能给我个公道。”

　　蚩尤瞥了一眼龙王，沉声道：“他二人随本君一同进了西海，没道理本君将他们带进来了，却带不出去了。不过龙王说的公道，是该给的。龙王想如何处置他们？”

　　龙王恨声道：“我那两条镇宫之龙，被他二人打死了，自然是该他二人偿命！”

　　“喔？”蚩尤挑眉，“那是应该偿命。”

　　龙王嘘出一口气。岚翼雷龙垂了睫，正暗叹命丧今日时，却又听蚩尤的声音传来。

　　“不过，若是本君有法子将你那两条龙救活了，他二人是否也不需要偿命了？”

　　龙王将信将疑的看着蚩尤，“魔君你……你有这本事？”

　　良萧在蚩尤身侧，讥笑道：“笑话，老龙王，我魔族圣君，竟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龙王心知失言，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魔族向来打架厉害，医术，好像不怎么样。”

　　“上次敖峰公子吃了我族的壑清丹，伤势好得可快？”

　　龙王默然不语。

　　蚩尤淡然道：“救这二龙，有何难，本君六千年修为，折损个五百年，也无甚大碍。”

　　说罢，他自胸口处凝出自己的妖丹，那妖丹散发着刺眼光芒。蚩尤用气力一送，妖丹在两条青龙头顶上打了个圈，又凝回了蚩尤体内，就是这么一遭，没一会儿，两条青龙就悠悠醒转过来，生机勃勃。

　　众人不胜唏嘘，不想魔君竟肯为了这两人，损失五百年修为。

　　龙王看着两条龙完好无损，思量片刻，对蚩尤说：“此事就此作罢。扰了魔君的兴致，实在很对不住。”

　　蚩尤面不改色，“龙王客气得紧，应是本君来说这话才对。”

　　龙王干笑了两声，招呼众人，回龙宫里去了。

　　岚翼雷龙跃下屋顶，到蚩尤面前，脸色讪讪，“圣君。”

　　蚩尤如炬目光扫过他二人，一言不发的进了龙宫。

　　这件事，让岚翼雷龙二人彻底的归心于蚩尤。不管是蚩尤的修为，抑或蚩尤的为人，都让这二人折服不已。但他二人不知道，其实，这整件事，只是一计谋略。

　　良萧是水妖，水妖能蛊惑人心，自然也能蛊惑龙心。那两只龙不是将死，是被良萧带入了另一方境界，然后他再在两条龙身上施了假死咒，所以看过去才会以为两条龙死了。良萧本身有三千余年道行，加上蚩尤护法，自然一干神仙妖魔没能看得出来。那损了五百年修为，纯熟胡诌。

　　不过这事，也不是将所有在场的神魔都骗过了。天君、梵灏、岳红泪等一干人自然不相信蚩尤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否则罗迦方何止今天这等势力。不过是一场收服人心又需得人陪衬的戏罢了。

　　第三日。

　　天蓍已经支持不住。她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了一丝血色。整个石台上，都覆满了血迹斑驳。一条小石槽，有潋滟的血色自她腿上流出，流进石槽，再流进滚滚岩浆。在这样炙热的温度下，她却只觉浑身冰凉，困意袭来，耳旁所有的声响都化为了虚无。

　　那些鸟兽，还在不停啄她。

　　她仍觉得疼。就如太后所言，除了蚩尤，没人会救她了，没有……

　　在濒临死亡的最后时刻，她在虚空中，却看到一个白袍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对着她，盈盈浅笑。眼中干涩，一只鸟兽又在她背上深深扎了一口，她疼得闷哼了一声，逐渐失去了意识。

　　一切，仇怨，情爱，都该在此刻结束了。

　　龙宫后花园。蚩尤自席间脱了身，正坐在一处凉亭内，四周水草袅绕，幽绿的珊瑚熙熙攘攘布于花园之中。

　　他沉思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收敛了心神，回过头，看着身着一身月白长袍的姜炎站在花园门口，慵懒的笑，“好久不见，魔君。”

　　蚩尤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傲然道：“姜炎，以本君之见，你还是最好少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本君一个不小心，将你杀了，你多憋屈。”

　　姜炎轻佻的往亭子走了几步，笑道：“魔君要杀我，我即便躲到天涯海角，只怕也躲不过。听闻，魔君与鲛族首领岳红泪，要成就一双好事了？”

　　“……”

　　“啧啧，真是可惜了那芙桑花，如此像芳菲的一张脸庞。”

　　蚩尤身形一晃，眨眼到了姜炎跟前。他目光如鹰鸷猛，闷声道：“姜炎，这世上，有些话可说，有些话不可说。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炎神是个聪明人，不用说透。九重天与罗迦方的事，本君奉劝，你最好少搀和，否则，你也知道，这魂飞魄散的滋味，本君早想让你尝尝的。”

　　姜炎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望着蚩尤，“不知魔君意指何事，不如说明白些，鄙人实在不明白。”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姜炎半眯着眼，正要答话，唇角笑意突然凝结，愣怔了好片刻，道：“本神想起来还有件要事，就不奉陪了，改日，再向魔君讨教其中深意。”

　　说罢，姜炎已经腾上了云头。蚩尤看着他的身影，眉间不禁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