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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浮生尽错皆蹉跎 蚩尤,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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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悠悠,匆匆而就。
那一面泛着浅淡光辉的铜镜里,似将自指缝间悄然流逝的时光回转,她看见翩翩而立的男子,风姿卓绝,容貌倾城。
她是一朵芙桑花,生在罗迦方,日日飘零。几百年不落不败,思绪里,自己一直在等待时机,幻化成人。那个男子偏爱紫色,如瀑发丝是淡紫的颜色,衣袍是淡紫的颜色,只有在那衣领袖口处,镶着一圈圈金鳞的丝线,彰显出他无上尊贵的身份。他平日里极为清冽的表情,唯有在见到这朵芙桑花时,才会展露笑颜。
她从来都和其他的芙桑花不一样,她的同伴们在风吹日晒的西园备受煎熬,而她,在一个苣色的琉璃盏里,只沐浴阳光,没有风雨,日子平淡得像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些事,想来就像隔世的遥远。在那一瞬间,披了千万层模糊的纱帘。
天蓍回过神,眼底泛红。苍白的面色,愁容惨淡。
原本是多么盛世妖娆的女子,眼下却载满了浓烈的哀愁。她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庞。
这,真的是我的容貌?
她记不起来了。她记不起来她刚刚幻化成人时,是什么模样。朦朦胧胧间,只记得幻月池那一汪碧水上,映出的极为平凡的眼眸,却不是这一双。每每一想到这里,她的头就开始疼,疼得几欲炸开。
蚩尤,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天蓍越想,心里便越是绝望。
那是她依附了七百年的人呵,一朝之间,什么都变了。她知道自己掉进了谁人的阴谋里,可是她却看不真切,不明白这一切的始末。她像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一脚踩空,慌忙想找个依靠,四周却空无一物。那样的感受让她颤栗,让她害怕。
幻月池里的荷花几近凋谢。
罗迦方的天气虽无什么大的变化,一年四季却还是按时光顾。该凋谢的植物一丝不苟,唯有那一方妖冶的芙桑花,常年盛开,淡眼笑看这里发生的一切。
冷战这个事情,对魔来说,无疑是持久的,万年长青的。因为她可以不吃不喝,不动不笑,也不会饿死,不会坐成枯灰。所以,天蓍在芙灵殿呆了大半个月。大半个月的时间,不见天日,安静得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
可是,她难受,蚩尤也跟着难受。她将自己关在房里整理思绪,蚩尤就日日痴站在她门前,等她出来。一等,就是这许多日。哪怕蚩尤对她的耐性再好,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会闹情绪会憋不住的正常的魔。
那日,天色灰蒙。
蚩尤轻缓的推开了芙灵殿的门。那道门栓,于他而言,基本是可有可无。
细小的声响惊动了天蓍,她失神的眸子缓慢望了过来。蚩尤刚进来半个身子,天蓍立刻纵身而起,跃到门前,将还未完全敞开的大门用身子抵住,厉声道:“出去!我不想见你!”
蚩尤巍峨不动,天蓍的反抗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蓍儿。”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却异常好听。
天蓍没有理会他,只想将他推出门外。
蚩尤眉心一皱,手上微一用力,将门一把推开。天蓍趔趄了一步,蚩尤袖口一挥,将她搂在怀里。
天蓍骤然平静下来,目光冷冽,没有丝毫感情的说:“放开我。”
蚩尤心中一痛,闷声道:“那凡人的话,你也信得?你将自己关在房中半个月,我任你去了,只是想让你自己好好想得通透,不是我承认了什么。”
天蓍抬眼淡淡看着他,轻笑一声,“我为何不信?他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在我梦里出现过。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蚩尤眸光沉沉,默然无语。
“你若是心里没鬼,又怎么不敢把当年的实情告诉我?若不是暮芳菲无故枉死,又怎么会在世间留下如此执念,以致夜夜入我梦?”
“蓍儿,我不想说起与暮芳菲的过往,是为你好。我不想……”蚩尤话说了一半,就隐了去。
天蓍蹙眉道:“想什么?”
蚩尤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一生,我只想尽我之力保护你,让你活得幸福。那些无谓的人事,我不想让你掺和,我不想让你体会人情冷暖,世情如霜。”
天蓍质疑的目光胶凝在他眸中,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天蓍趁他不注意,猛然推开他,蚩尤猝不及防,被她挣脱开来。
“这真是一个好借口。”天蓍横眉冷笑,“你想保护的,是你自己。让你溃烂的伤口不暴露人前,不被千夫所指。却哪管得了我的死活?我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听白烨的,跟他离开。他说得对,我应该离你远一点。”
蚩尤深沉的眸子里,是一派看不真切的波涛汹涌。他紧握成拳的手狠狠用力,指关节发出“喀嚓”的声音,“七百年时间,竟抵不过两三人的胡言乱语?”
天蓍仍是嘴角挂着冷笑,别过头,不再看他。
蚩尤朝她逼近两步,声音如同夏日里的闷雷,让人不寒而栗,“白烨与你说过那些话?那他的确该死。”
天蓍霎时如遭雷击,怔了怔,脑海里突兀的闪过那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她眼里浮起一片模糊的水雾,转向蚩尤,“根本不是秦逸辰私自动的手是不是?你假意答应了白烨的要求,让莫良去放了符欢,实际却是让莫良去找秦逸辰。因为只有秦逸辰会遁形之术,不会惊动了白烨,好在他背后下手,不至于伤了我?”
蚩尤望着房梁,默然无语。
“果然是这样。我怎么忘了,你蚩尤做事一向狠绝,怎会轻易放过白烨和符欢。你那时看我,一定像一场笑话对吧?你看穿我的把戏,就像在看璃墨楼里的一个丑角。”
眼里汹涌的泪翻滚不止,不稍片刻,便已滚出了眼眶。
蚩尤全身的血脉都似被凝结,剜心的痛。他刚才不过是气得急了,才想激一激她。可是,他不会料想到,天蓍如今心魔甚重,这一激会有什么后果。
他想将她揽进怀里,却被天蓍狠狠打开他的手。她冷冷说:“你走吧,我现在情绪不正常,你若是一直在我跟前,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更加……”她想了想,用了“憎恶”这个词,她说,她会更加憎恶他。
蚩尤觉得心口的痛蔓延至全身。他呼吸困难,曾以为好了的伤疤,如今被生生揭开,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他身子晃了晃,轻轻挪动了步子,走出芙灵殿。灰色的天气里,显得他的背影,愈加寂寥。
一晃半月。
时间的巨轮在不停向前滚动。莫良苦苦追查此事的幕后黑手,至今仍是毫无进展。造梦的人,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根本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那日的说书人,也不见了踪影,干净得就像这个人从没存在过。莫良的智慧,空前的遇到了棘手的挑战。整日眉头不展,苦思冥想。
而蚩尤,这半月的时光犹如过了经年之久,仿若一转眼,便回到了二千七百年前,最难熬的时间。
“蚩尤,我未曾爱过你,你放过我。求你……”
女子如水的眼波在蚩尤的心海上久久回荡,荡起丝丝涟漪,凌乱了整片汪洋。心上撕裂的痛楚刻骨的真实,回忆如同困兽,用强有力的爪子,撕扯已然血迹斑驳的伤处,撒了一把沉沉的盐。
坚强如他。在任何时候,即便内心里苦得如同塞满了黄连,他英气的脸上,也是一片平静,毫无波澜。他独自走在西园里,冷冷清清。
水阁中,帷幔被风撩起,红衣飘飞。天蓍安坐在亭间,若有所思。蚩尤远远的看见她,嘴角不觉间,勾出一丝苦涩笑意,缓步朝她走近。
天蓍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蚩尤略显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浅淡的笑容。她漠然起身,想要离去。擦身而过时,蚩尤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嘴唇干涩,哑声道:“蓍……儿。”
她瞥他一眼,说:“放手。”
蚩尤凝眉道:“为了这些,值得让你对我冷漠至斯?”
天蓍定定望着他,一字字道:“不是冷漠。是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过了许久,他才问:“你恨我?”
“是,我恨你。我恨你所有的事都想瞒着我,还美其名曰,保护我。我恨你待人心狠手辣,出尔反尔,杀了白烨。更恨你……你是怎么能昧着良心对我说,你这一生,只爱我一个人的?三界六道,有几人不知道暮芳菲是你挚爱的女子?你当我是什么?”
蚩尤垂着睫,紫色的发丝散落下来,掩住了他的侧脸。
“杀白烨,是不得不为。放他回去,等于纵虎归山。我隐瞒你暮芳菲的事,实属不得已,我与她……”
话刚起了头,便被一个高亢尖细的女声打断了。
“蚩尤。”
二人齐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一个身着青衣薄纱的妙龄女子,生得肤若凝脂,沉鱼落雁。她如缎青丝简单束成一个马尾,看上去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韵味。她脚下生风,信步朝水阁中走来。到蚩尤身旁,一边笑着,一边伸手自然而然的挽住了蚩尤的胳膊,她调笑道:“蚩尤,想我了么?”
蚩尤敛去方才脸上的痛苦神色,面色平淡的唤了句,“红泪。”
原来这个貌美的女子,便是鲛族的首领,岳红泪。岳红泪打量着他二人的姿势,复又低笑了一声,“看来,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两人一同沉默着,这表示,在这件事上,他们的认知很一致。是的,岳红泪你来得很不是时候。
岳红泪审视的目光落在天蓍身上,转了几个来回,说:“这个,就是现在天下人人皆知,被你施了灵力,承了七分暮芳菲的模样,被当做一个毫无用处的替身的花精?”
此番话,虽长,自她嘴里说出,却是一气呵成,吐字如珠。天蓍浑身一颤,手上用力,想要挣开蚩尤的钳制。而蚩尤无论是力道抑或术法,都胜过她几倍不止,若不是他存心放手,她又岂能轻易挣脱。
岳红泪看着他俩暗地较劲,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她很不爽,于是,她说了一番让他们二人都略微有些不爽的话出来,特别是蚩尤。
她清清嗓子,说:“蚩尤,自你当年闯进我墨水河底,硬取鲛人泪时,我就思慕于你,这许多年,一直想着嫁与你为妻,奈何你二千七百年前爱上了九重天的仙子,对她情深意重,于是我也未曾对你有过什么表示。而今,暮芳菲离世已多年,我对你的心意,却没有改变过,我觉着,你虽是魔族的圣君,我现在亦是鲛族的首领,如此一来,很是相配。今日我来找你,便是对你说这件事情的。五百鲛人泪已作为我的嫁妆载入了罗迦方,就等着你点头同意了。”
蚩尤怔了一怔,天蓍也怔了一怔。只是她这一怔比蚩尤先回过神来,趁机抽出了被他握住的手臂。
蚩尤思量着。要知道,这鲛人泪是天上地下难得的修行圣品。多少神魔想得而得不到。每个神魔虽一生只能服用一颗鲛人泪,但这一颗,已足以让修为精进一大半。
良久,蚩尤低声道:“红泪,你知我魔族不与外族通婚的规矩。”
岳红泪嫣然一笑,“规矩是人定的。你如今是魔族的圣君,任何事,都是你说了算。何况,此事,我刚已与太后说过了,太后很是高兴呢,还亲自点数了我的嫁妆。”
“……”
“……”
这魔族的太后是一株万年树精,多年前,上一任圣君一夕与叔父争夺王位,魔族内部爆发了一次混战。太后因为帮一夕挡了一个致命的杀招,导致身子虚弱,常年需要安心静养,不曾见客。蚩尤不知道,岳红泪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找到了太后。
天蓍的心里泛着酸,一个劲儿的抽搐。嘴里却突兀的笑出了声,“这提议,甚好,甚好。两族联姻,应该对罗迦方很有帮助才是。天蓍在这里提前恭贺你了,圣君。”
岳红泪傲视着她,唇角有轻蔑的笑意。
天蓍淡然如水的目光从他二人身上一一扫过,而后,转向前方,漫步离去。
“蓍儿。”
蚩尤唤了一声,她只当没有听见。不一会儿,红色衣裙便消失在西园的出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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