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沫挽歌》Sinner珞城

5、肆 蜉蝣客栈 热闹，人看

　　楚伶仃脸不是一般的黑。

　　一夜间白雪浩浩荡荡降下，天地一色满目苍茫，平雪无垠，夐不见人，天一亮，她来寻找她那地处偏僻可爱的小茶棚时，却发现小茶棚简直跟整了容似的。

　　哗啦啦大风凛冽过，穿过辽阔雪原只余风声，很是寂静。

　　新红木三层楼阁，碧瓦飞甍，坐落伫立在这漫漫无尽的偏僻雪原中，倒颇是醒目的一团红，还挺有棱角的，

　　宽阔的朱门紧闭，门匾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蜉蝣客栈。

　　蜉蝣……蜉蝣……

　　蜉蝣。

　　楚伶仃抬眸静静望着，起初脸色很黑，周身气压都低，当她恢复平静后，双眸深邃，波澜起伏。

　　大风继续呼啦啦地吹过，雪原还是一片寂静，遥遥的一簇火红身影静静站在茫茫雪地间，巨大的雅致楼阁的阴影，罩着她，平添了一分压抑。

　　她脸色永远病态，风凌乱掀起她的黑发，乱舞着，她丹凤眸子闪烁，蝶翼般浓密的黑睫不安地颤动着，唇色有些发白。

　　紧掖在衣袖中寻求安稳温暖的纤细柔荑，蓦地攥紧。

　　扬首凝望着那巨大的浸透着浅浅书墨香和千年寂冷的飞扬墨迹，她面容，神色难辨。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她丹凤眸子血光潋滟，被风吹得有些湿润有些水濛濛的，迷离。

　　大门吱呀一声忽地被推开，扬首站立的女子面前一阵风许许过，她翦水眸子里映出男子眯着眼笑得温润的俊秀模样，站在门里温柔看着她。

　　镜……

　　她张唇，话语蓦地凝在舌尖。

　　只一晃眼，她便清楚刚才那惊鸿一瞥不过幻境，站在他对面遥遥相望的，是他的师弟楼青衣。

　　同样笑着的面孔，但却多了几分轻松，少了几分潜在深处的冷寂。

　　“哎呀师姐起得真早。”楼青衣笑着打招呼，顺手优雅掸了掸他左肩上薄薄一层灰，另一只手拿捏着一把扫帚。“这可爱的新客栈你可喜欢？”

　　一把扫帚……

　　……一把扫帚。

　　就算是一把扫帚，楼青衣照样把它拿得优雅而诗意，颇有韵味。

　　楚伶仃神色忽闪，脸顿时又有些黑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那可爱的小茶馆是属于我的，我对我的财产拥有支配权力，可你没有。”

　　她尽可能装着笑脸，额上的青筋却不可抑制地跳动着。

　　对面可恶的男人还是继续笑得欢畅，却一语不发。

　　她深吸口气，沉默，闭目。尽可能忍住揍人的冲动，迈着优雅的步调，走进这俨然已物非人是的，自己的客栈。

　　没办法。她实在不想和这家伙一起厮混。但要她主动退让，凭什么？她三年来的心血，好歹也算心血，相处着都出感情了。

　　总有一天她要把楼青衣这家伙逼出去！

　　和楼青衣擦肩而过的一瞬，她压低声音：

　　“都说人至贱则无敌，我可真领教到了。”

　　楼青衣依然笑得没心没肺，双眸却深邃无法触及真正的归墟。那一瞬，女子青丝飞扬，毫无留恋地擦着他面颊而过，他嗅到浅浅的木兰香味。那种坚毅又温软的，巾帼木兰香。

　　早已熟络的山村妇女们、猎户家的儿子们，再次踏进这里时，都以为进入某个无法自拔的环境……那质朴可爱的小茶馆，啥时变成了这么个气派的大客栈了？

　　但她们熟悉的楚伶仃老板娘，笑眯眯地出现在二楼，慵懒靠着红木扶手，和平常一样淡淡道：“在那儿愣着干嘛？张嫂你进来啊，还有李嫂王嫂刘嫂，还有那群小骚年，咦阿虞没来啊，算了不管他，那几个大汉子，咋不进来呢？以前一样的茶以前一样的酒啊。”

　　他们不由背脊发寒，战战兢兢入，和往常一样笑着的老板娘的狐狸面孔，他们不知为何总能感到一阵压抑的煞气。

　　单是坐下，便见老板娘下楼去厨房，还自个儿言语着：“ 出来混，总得要还的，难道我气数已尽……”

　　几个少年又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望着老板娘远去厨房的阴沉背影，想说些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儿。

　　一双玄衣袖手端着一壶热茶，在少年们怔愣间轻轻置放在桌上，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茶到了。”

　　少年们又呆了半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子。

　　面若冠玉，眉清目秀，双眸琉璃般的黑，唇角笑容若有若无，一身玄黑色儒衫，温文尔雅。身形有些单薄，却也修长高大。

　　“你……你谁啊？”有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愣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当然这警铃是替阿虞打的。

　　阿虞那个傲娇，愣是不愿来茶馆了，身为他好友当然得讲讲义气。

　　毕竟眼前这家伙……长得还挺好还挺有气质的，说不定……

　　感受到骚年们的敌意，他轻笑抿唇，眸子微垂却灼灼：“在下是你们老板娘的小师弟罢了。”

　　“哦……”少年拉长了声，“居然还青梅竹马。”

　　只觉幼稚。楼青衣继续笑，默不作答，刚要转身离开，却听厨房一声冷道：

　　“师弟，给老娘过来。”

　　女子脸色阴沉，丹凤眸嗜血光泽一闪而过，令人望而生惧，黑发凌乱张扬，一身红衣红裙更显得红得炽烈，静静靠着厨房门楣，难掩煞气。

　　“喳。”楼青衣笑得更欢，阴阳怪气应一声，在楚伶仃能杀人的凶狠眼神中，悠然自得地步入厨房。

　　**

　　哗啦啦的大风刮过窗棂，一片苍茫雪白间只剩风声呼啸，黛瞳男子凝眸望着窗外寒雪，眉目清冷。

　　朦胧间黛瞳似水迷离，男子眉目含着刚柔并济的贵气，一头墨发微微有些泛着褐色，玉冠当头，一身暗红滚黑边绣嘲风长袍，黑坎肩，内衬金黄里衣。

　　慵懒躺在玉塌上，窗外号哭的风声和扑簌簌的雪水并不能影响他一身贵气，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严压迫。

　　乾国，外姓王，医圣雪平沙。

　　窗外天地极敞亮，银装素裹，粉妆玉砌，屋内浓墨重彩的丝绸窗帘一遮，立时显得压抑而阴沉。

　　空气中淡淡香味，有些醺人，但座上人分明清醒着。

　　浓墨重彩的丝绸帷帐地毯，覆盖着本就不大的雅致房间，与世隔绝。

　　座下一黑衣男子单膝跪地，垂头，黑巾蒙面，辨不清神色，不卑不亢。

　　黛瞳男人静静靠坐在玉塌上，修长葱茏的手指轻轻拿捏着一卷书简，半摊开半卷起，倒是颇有几分长度，墨黑沉稳内敛小字如群蚁排衙，一行行流水而下，赏心悦目。

　　他静静看着，一香焚未灭，淡淡香气弥漫在须臾之间，烟雾缭绕，亦真亦幻。

　　越是看着，唇角弧度愈发迷离。

　　终，啪的一声轻轻阖上书卷，跪地黑衣人自觉伸出双手，从自家主子手上小心翼翼接过竹简。

　　黛眼，精光灼灼。那笑，自有傲贵。

　　“好个凤鸾将军。”

　　他喃喃，神思难测。他在乾国的国宴上见到过一两次凤鸾将军，许是乾国平静了太久没有战火硝烟，卸下铠甲的她，似乎是柔弱无骨的闺中似水女子的模样，根本想象不出当年乾坤之乱时，她是如何驰骋战场，戎马十年的。

　　却没成想，凤鸾将军做事，一样的电光火石，一样的雷厉风行，一样的斩钉截铁。

　　她已调集数百山海军，浩浩荡荡自京都来，到雪原去，势必六月之前铸好新城。

　　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思难测。就算是他雪平沙，也不敢妄自菲薄如今乾国元祐皇的心思。不知这城，究竟是收容难民用，还是让江湖人士栖身。

　　“这下可热闹了。”他勾唇，不由笑出声。

　　座下黑衣人静静跪着，不逾矩，安守本分。

　　雪平沙眉目一扫，雍容气息瞬间淡淡释放出来：

　　“告诉镜……先生，让他想个法子，得以在这儿暂时安生。”

　　“热闹，人看才有意思。”

　　随即又一拍脑袋，似自责地嘟囔着：“怎么这事儿老忘……看来一个人改名换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