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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前尘饮绝 单薄只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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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扬洒起尘土黄烟,穿梭于有些湿冷的枯林之间,纷飞了一地枯叶如蝶,残阳如血,日已西沉,山林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水红中。
“停吧。”
车内有人淡淡吩咐了一句,温润如玉。
车夫闻言赶紧勒马,但闻烈马长嘶一声,惊飞山鸟,打破寂静。
马车颠簸振荡了一瞬,便安稳了下来。此刻马车停在了一块凸出的峭壁边,隐约朦胧着山巅的云雾,稍一不慎出去便是万丈悬崖。
“琖……寻凤,捎封信给哨使,说我们不出七日便要到了。”又一男声响起,有些飘渺又有些尊贵,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
“是。”温文尔雅的嗓音再次响起,不带情绪。很快,奢华的绣麒麟金黄丝绸布帘被掀开了来,一俊秀男子身披轻裘,轻易跳下马车。
眉目俊秀,面若玉冠,举止优雅,琉璃般点墨的深邃黑瞳眸光飘渺,辨不清思绪,唇习惯性地抿着,微微上扬,是不含笑意的云淡风轻。
他一身白衣,身披玄色长袍,琉璃坎肩,墨发凌乱披散,尽显慵懒之气,但书生的书卷气也难以遮掩。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极冷似的,轻轻吐气便是一阵白雾,可谓吞云吐雾。
他优雅步行,站到了山崖边,俯瞰山下静寂城池,那里人潮熙攘,车水马龙,喧闹声透过模糊朦胧的飘忽云雾,隐约可闻。
“就要到了呢……”他喃喃,目光悠远。
“越来越冷了。”
一声似叹息,似担忧的温润男声,就这样飘渺在山巅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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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城又降下了场薄雪。
阴霾苍穹下飞雪飘忽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银白苍茫,凉薄的雪如蝉翼般纷飞而落,覆盖着连绵的青瓦灰墙,鳞次栉比的府邸楼阁,粉妆玉砌,银装素裹。
飞雪连天满城清冷,门户紧闭寂静无声,唯有些许的茶楼酒家还开着门,里面幽雅而悲戚的悠悠丝竹隐约能闻。
镂空红漆窗大开,窗外一片雪白苍茫,透着几分尘埃与石墙的灰,模糊的几簇点点红梅触目惊心显而易见。
紧靠着窗的木桌一角,风干了的几簇红梅有些干瘪了,零散在桌上,散发着最后的几不可闻的响起。
小的雅间中散发着淡淡酒香,微醺的苦辣。
两樽薄酒,一份凉愁。
女子眉眼囊括了万里春色江山般的美艳,两笔黛眉,一双凤眸,琉璃般画师用黑墨浅浅点出的清冷眸子,泛着一丝丝如浸在落日残阳中的血色,瑶鼻下薄唇如点绛,面容白得近乎透明,不染烟火。
发黑如墨,额前碎发两耳长鬓松松垂下,映着火红的衣衫,青丝被红绸挽起,干净利落而黑得浓稠,添了些许冷艳。
来时本就褪去了月白轻裘袍子,一身火红裙衫,却比嫁衣朴素些,高高束着腰,裙裾层层叠叠托得及长及重却不冗杂,显得身子高挑。那一地芳华红裙,犹如冬日中盛放的似火红梅,江边妖娆的似血虞美人,黄泉绵亘的血色彼岸花。
葱茏玉指轻轻架起一樽酒,透莹如玉的液体散发着淡淡寒气和微醺的醉人气息,随着手的摇晃而荡漾,映着楚伶仃深幽不见底的瞳孔,波光潋滟。
对面,黑衣书生面无表情,隐隐可见郑重和严肃,墨黑的琉璃眸子如两泓深潭,暗潮汹涌。
“衣衣……”楚伶仃垂眸,一声叹息,“何必呢。”
“师姐你甭跟我说这些。”楼青衣不带笑意地一笑,笑得深邃,不轻不缓伸手端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幽幽抬到唇边,轻啜一口,再抬眸看着对面的女子:“你知道的,即使凤鸾将军她亲自出马,一个人也难以解决这么大的事,师父他肯定不会出马,所以我们才会不远千里找到你。”
“不然……我们何尝想扰你安宁呢。”
楚伶仃眼神一柔,显得有些清冷,自个儿垂了眸子,静静注视着那一樽酒,如一池如玉春水般荡漾着的液体,却是她在这繁华世间得以自浊的唯一方法。
“我拒绝。”
她似是自言自语地呓语般,轻喃道,目光空而悠远,唇角刻意扬起的弧度却不带笑意,“我说过今后,乾国的一切事情都与我不相干了。我就这么漂泊在江湖里,挺好。”
“师姐……”楼青衣眼神有些冷有些苍凉,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一瞬竟带了些肆意邪魅,“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别跟师姐我拐弯抹角。”
“是鸾便是鸾,是凤便是凤,躲不掉的。”他声音有些喑哑和微醺,“你和她的事,我多少有些知道。”
那一刻,玩世不恭般的云淡风轻神态,不带笑意的,深掩心机的笑,深深刺痛了楚伶仃的瞳仁,生生地和另外一人的面容重叠。
那人,是她此生都捉摸不透的人之一,心思难测,算尽机关,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爱恨盘桓到最后他依旧能一眼看破俗世,最是清醒。
“楼青衣你……”她心有些慌,胸有些闷,脱口而出却又欲言又止。
“怎么?”楼青衣勾唇,淡淡一笑。
“衣衣。”她深吸口气,尽可能弯眉笑起来,“最后听师姐一句劝。”
“洗耳恭听。”他摊手。
“不要让自己太累,算尽机关到头一叶障目,以笑遮面城府心机深不可测,那样最后害的是你自己,空留遗恨罢了。”眼看对面那人有些不解,她勾起唇角,弧度却有些僵硬。
缓缓起身,她端起那樽酒,窗外风雪漫天一片苍茫,她葱茏玉指便缓缓伸向窗外,一尊酒在寒风中几欲成冰。
勾唇,妩媚一笑,眼神灼灼:“此酒是我前尘,我且不饮下。”
手腕一颤,那樽酒倾倒了下去,遥遥只见几滴如玉散发醉人响起的透明酒液,扬洒飘渺于漫天飞雪和天地苍茫只见,转眼不见了踪影,消失得干净。
楼青衣静坐对面看着她的举动,神色难测。
她继续笑,矜持而波澜不惊:“唯有灰飞烟灭,前尘才得以饮绝。”
她转身,步履翩跹,红衣翩然,如蝶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雅间这狭隘的一方天地间,留下她淡淡的音笑:
“单薄只身来,伶仃一人去,我楚伶仃,早已不是过去的楚伶仃罢。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黄泉路,我过我的奈何桥,脏水不犯泔水,互不相欠。”
声音飘渺虚幻迷离,一瞬如这凉薄的飞雪般,稍纵即逝。
窗外暮色阴暗,残阳如血,水色覆盖天地,很快将入夜。
这将是一个漫漫长夜。
玄衣书生静静邻窗而坐,手中端着班樽薄酒。他扬着唇浅笑,笑得有些苍凉,眼神有些深邃难懂。
师姐……为什么我让你惊慌失措了呢?是因为太像他了吗?
口口声声说前尘饮绝,你心思真的断了吗。
青丝三千,情丝未断。
你注定和我们分不开。和楚凤鸾分不开,和山海盟分不开,和师父分不开,和我分不开,和……他分不开。
镜琖珣。
孽缘,孽缘。此生注定的,朝生暮死稍纵即逝,却华美的,蜉蝣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