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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故人相见 衣衣,别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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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色混杂着暮色霞光,广袤青空空荡寂冷,水红残阳自远处天山一线冉冉荡漾,小城里一切喧闹都笼罩在淡淡的水红色中。
车水马龙。
刚化的雪水自屋檐长甍上淅淅沥沥滴下来,溅在青石板路上滴滴答答清脆作响,石缝里冒出几根顽强的青绿草尖,虽不合时宜但也算添了几分生气。
青瓦灰墙,雪水滴答,高楼低巷鳞次栉比,摊贩商家沿街绵延,鼎沸人声此起彼伏。
一卖糖人的小摊贩,此时翘着腿百无聊赖坐在荒芜的花台边,遥望那一排长街繁荣景象,嘴边歪叼着根儿草,还一边嘟囔着啥,念念有词。
仔细一听,他念的是“三,二,一……”
“噗通”一声,一家酒楼中不知怎的跌出一玄衣书生,灰尘四散。
于是那小摊贩自个儿伸了一只手在眼前,立着三根儿曲着两根,这回他又掰直了拇指。
“四次啦……”他叹息,摇头晃脑。
那书生生得俊秀,也算得一翩翩少年郎,此刻捂着屁股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背后书箱早歪斜扔在青石板路一旁,书箱里书页哗啦啦如蝶散了一地。
过路行人自觉……绕路。
无奈,这几天早已很多次看见过这书生,被不同的店家扔出来,就算那书生自己不习惯,小城本就没多少的人家却早已习以为常。
不寻常书生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小城内什么异闻的传播。
“滚你丫的!”酒楼里店小二龇牙咧嘴出来,破口大骂,“跑我们这儿吃白食,真当我们酒楼是做素菜做慈善事业的啊!还好意思找我们老板掌柜的攀关系,你看你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咋这么龌龊不要脸呢……”
地上玄衣书生呆呆地一摸头,难掩尴尬,哀声叫唤着,似是羞愧地低下头。没人眼里看得到他眼里乱颤的精光和难掩的怒气。
啊呸!师姐你究竟在哪儿啊……你究竟在哪儿当老板娘啊……这么小一破城,组织也不提供具体位置,我还不是只得挨个儿找……师姐你让我找得好苦!
话说……师姐,上一次和你见面,也还在三年前吧。
都过这么久了,也不知你品味变没变。
……
寂静清幽小巷,满地水泊静静荡漾,玄衣书生轻轻踏过,竟是波澜不惊,平滑如镜。仔细一看,书生一身墨玄单薄衣衫,片尘未沾,人也不冷,一双白鞋鞋底干干净净毫无泥泞,看似贴着地面在走,实际悬着离地面有着不到半尺距离,很难让人察觉。
俊秀书生垂着眼。
记忆中,三年前那女子,一身红衣如虞美人,丹凤眸清艳无方,如画中人,书中玉,一身傲然霸气如凤唳九霄,但那寂冷潇潇雨夜,唇角带血,笑得猖狂凄凉。
自泥泞中竭力站挺身子,红衣辨不出原来颜色,皮肤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如两泓深潭掀起惊涛骇浪。
潇潇夜雨淅沥中,只见血光一闪,她便不见踪影。
临走一句话。
“前尘已尽,旧事断绝。”
回荡在雨声中的喑哑嗓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感情。
那夜,镜琖珣背影也走得坚决。
唯一的旁观者,他楼青衣,撑百伞,站在雨夜中,看着那一场人去棋空的残局,静默了很久。
思绪不自觉飘飞了很远,他耳里很敏锐地捕捉到小巷那头有脚步声。
青石墙内向外探出的几枝梅花,被水珠嘀嗒得乱颤,伴随着那轻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成了小巷中唯一的声音。
他面色一闪便成了平时的窝囊样,嘴边笑意小却灿烂,脚自觉落地。该做的伪装还是得做。
抬眸,迈出一步。
那边的脚步微有急促,已迈出三步。
再迈出一步。
对面人影已依稀。
他再抬脚,瞳孔一缩,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开了。
隐隐的日暮雾气,水红光泽笼罩中,一袭似火裙裾,荡漾着,步履翩跹轻快,墨黑发丝凌乱荡漾着。
一如三年前那孤寂而挺直的身影。
暮霭依稀而朦胧,女子垂着眸子,绛唇边一抹坚毅弧度,冷艳不可方物的面庞,彻底显露在书生怔愣的墨黑瞳仁里,霎时波光潋滟。
旧日朱颜未改,今昔终是相逢。
书生忽然笑起来,对面那人还未察觉,他便已迎上去三步。
楚伶仃披着轻裘,脸略苍白,垂着眸子静数步伐,不期然看见面前出现一双阻碍道路的白鞋,不耐烦抬眸:“拿开你蹄子……”
抬眸,立时她噎了一噎,自觉后退一步,丹凤眸墨瞳血光一闪而过,难掩惊诧。
三年前那眉眼带笑的俊朗师弟,正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怔忪着,残阳如血下,眼前一切竟似梦境般虚幻而不真实。
“我没做梦吧。”楚伶仃眼瞪得牛大,伸手便拧了楼青衣大腿一把,只见他龇牙咧嘴很配合地哇哇大叫一声,她精神还有点恍惚:“衣衣……”
“别叫我衣衣。”面前那熟得不能再熟的玄衣书生热泪盈眶,同时脸有点儿黑,“师姐……”
“衣衣……”楚伶仃热泪盈眶,赫然抬头:“你……”
话到嘴边噎了一噎,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你丫怎么又长高了!”
本来楚伶仃其实不矮,个子算高挑了,问题是三年前她还是以俯视角度看着自己那师弟的,现在轮到自己仰望他了……
“不好么?”楼青衣有些迟钝。
“……当然不好!”楚伶仃心里那点儿小算盘当然没敢说出来。
“叙旧改天再说啦。”楼青衣一笑,伸手拉起楚伶仃的红袖,面上有了些郑重之色:“这次我找你来,是有正事儿。”
“什么事儿?”楚伶仃毫不意外,心知师弟大老远找自己肯定有事儿,而且是山海盟的事儿,因为当年只有凤鸾将军知道她的去处。
“……总得找个靠谱的地方说啊。”楼青衣唇角扬了丝弧度:“正好让我看看师姐你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哦,你说是去我住的地方啊。”楚伶仃恍然大悟,随即妩媚一笑:“姐姐我这三年四海漂泊孤苦无依清心寡欲劫富济贫,过得很好,你甭担心。至于我住的地方嘛……你个大男人就别去姐姐我香闺了哈,待会儿我倒是能请客吃饭。”
“哪里哪里。”楼青衣笑得温柔而奸诈,“师姐你的住处若不让我知道,我只会觉得心疼,师姐你三年来必定是过得苦才如此瞒着你的住地儿……”
“是啊过得苦,所以就不带你去了哟。”
“这怎么行呢!要是过得苦我一定得去,帮你把宅子改改!”
“你当你谁啊说改就改,不就是想知道我住处有事相求纠缠不清么……哎呀!”一拍脑袋故作惶恐,女子笑得无辜:“不好意思,当我什么都没说!”
“……”
女子转身,悠然踱步穿过光影斑驳的幽深小巷,完全忽视了在后脸已经完全黑掉的楼青衣。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步子停下,在一片朦胧迷离中回眸,一笑:
“衣衣,别想着跟你姐姐我斗,当年老头子都说我再过百八十年就能成精了,你要想哪天让我中套,就向天再借五百年吧。”
“再说了,我帮不帮你都是个未知数。”
冬日暮霭淡淡弥漫朦胧在雪梅芳香中,屋檐上滴滴答答的雪水沁在青石板路上,光线荡漾潋滟,映着女子难辨城府心思的笑靥。
一笑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