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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宁少年·第四曲 乾之角美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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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输了,能不能先带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劲风扫过,宁歌弦心中蓦然闪过,被放开的女子轻拽自己的衣角,带着几分恳求的话。
“我不会输的。”当是时,少年如是言。
心若雷击般陡然一震,眼前贯来凌厉的身影。少年扬袖,汪蓝如流星急堕般划开一道锋锐无比的残痕,划破夜空,留下一条延绵数丈的湛蓝沟壑。蓝芒尖峰循着那疾行如电的黑影,在风中擦出阵阵牙酸的火花声。
“你在战斗中都是这么走神的么?再这么下去,会败的。”黑影半空旋翻,避开横扫而过的剑芒,声色清冷带几分嘲弄。
“管好你自己就足够了。”少年冷哼一声,脚下忽如踏云蹬雾,身形倏忽飘然而起。黑影玄衣轻飏,双臂舒展,无数夜色中细末的银点束笼而来。少年青袖卷舞,袖中利刃旋舞疾斩,汪蓝剑芒将银点一一劈落,化为如粉尘的斑驳碎屑。
无间断的攻守轮转,两人各自拆解来自于对方的凌厉攻势。转瞬之间,已是数招来回。宁歌弦飘身后退,左袖收拢,劲风盈入,汪蓝剑芒疾缩而回。
“第五招。”少年漠然道。五合已过,只在顷刻间。
眼中映照着缓缓隐去的湛蓝剑芒,黑衣佝偻人发出一声沙哑的浅笑,“‘巡霞八方,刃过人伤’。——霞刃天芒,乃五圣心剑阁的《六六天芒术》中所记载的三十六种‘天芒’之一,属‘二十一丙’之序,位列第十八。天芒者,剑气、刀气凝形之态也,乃悟剑之必入之道。用兵械者,唯有领悟天芒,方能进入强者之门。”说到此,黑衣佝偻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赞许,“君以未及弱冠之年领悟天芒。未来成就不可估量。”
“你知道我的年纪?”少年微微诧异。
“你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声线,但作为一个少年人,你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轻狂稚幼之气却不是随意装装样子便可掩盖的。”黑衣佝偻人淡漠地道,“或许你可以瞒过那些三脚猫把式的武者,但却瞒不过真正的老江湖。”
宁歌弦目光微微闪烁,旋即神色释然,“好吧,倒是我矫情了。”先前刻意压低的声线回复,那稚气未脱的少年音里满是稀松无谓。
“以你的天赋,若是精心潜蛰悟道十年八载,想必冲击更为强横的‘十乙’绝非难事,甚至在有生之年领悟剑气之巅的‘五甲’也并非白话。——未及加冠之龄便凭借这霞刃天芒闯荡江湖,未免操之过急。”
少年无谓地耸肩,“霞刃天芒已经足够强横了,贪心不足只会适得其反。怎么,黔驴技穷了,开始耍嘴皮子了?”
佝偻黑衣人目光如炬,注视着面前神色略散漫的少年,忽地会心一笑,“管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对方回敬般的话语令少年暗暗气结,嘴角挂起丝丝弧度,“多谢提醒。”
十丈,二人相隔。于高手而言,这是瞬间即至的距离。
五招罢,二人对峙,谁也未敢轻动,两道凌厉如剑般的目光在夜幕中交接。
书槿轻咬着嘴唇,身无寸毫武功的她甚至看不清楚二人的身影,但这不重要,谁胜谁负其实不重要,女子并不执念于生死,只要还能再见他一面就好。
黑衣主公抱手不语,冷冷注视前方对战的二人。目光沉凝无二,仿佛眼前的战斗与自己丝毫无关。所有黑衣人眼色皆异,但无一人显然流露或出声议论。——被少年以余光扫进眼里,心中微凛:“这些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江湖门派组织。——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脊梁间寒意如缕,少年心弦一颤,脚尖疾点,只一瞬便闪现十丈半空。脚下黑影闪击不中,迂回原地。微微仰头,对上少年俯瞰的双眸。
“第六招。”少年淡淡出声。
“睥睨六合步。——凭借这缩地成寸的绝妙身法,怪不得你敢在我面前屡屡走神。”佝偻黑衣人踏地悬空,目光炯炯,“你是有所凭借么。”
“算不上。”宁歌弦撇了撇嘴,“只能说偷袭什么的对我来说就是个笑话。”说着,少年徐徐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垂。
“听说过《太虚通穴录》么?”
佝偻黑衣人自始至终古井不波的眼神终于绽露出愕然的光华,“聆风穴。足可以耳代目、十里外蝇翅击风之声依旧可以清晰闻见的聆风穴。”
少年不置可否地扶了扶下巴,“不才见笑,半年前刚刚打通。”
怔然片刻,佝偻黑衣人眼中重归平静,“霞刃天芒,睥睨六合步,聆风穴......你的天赋已经不能用惊才绝艳卓尔不群之类的庸词来形容了。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谚语不知你可否明白。”
宁歌弦认真地点头,“当然,而且我一直在小心防范着这种夭折悲剧的发生。你见不到我的真面目吧?我敢保证,以后你即便见到了我的真面目,你也认不出那便是今天承蒙你赞美有加的人。”
佝偻黑衣人微微颔首,“本以为之前对你的估计已经很高了......可似乎还是低估你了。”
宁歌弦眯眼,任眸中光华凝于一线,“彼此彼此。”话音未落,心头霎时一阵狂荡,似是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
一刹!只一刹!黑影掠过,其速之疾破风断空,电闪光泻犹有不及!
耀目的湛蓝剑芒似惊虹贯掠。半空霎时腾起一片血色长练,白月下似朱练擎空。
少年脚尖着落在延探而出的树杈之上,左肩血流如沫。狠狠咬了咬牙,一指点在肩头,封住血口。
身后十丈,佝偻黑衣人同样倚身树冠,黑丝巾未遮掩的面色已然惨白不堪。方才与少年数合交手呼吸均匀依旧的他此刻却是喘息连连,似是体力内力消耗尤巨。
宁歌弦嘴角滑落一丝苦笑,“差点就被了账了......好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我早该有所防备的,能在聆风穴作出反应前一击中的......”
猛然回首,目光此刻凝重至极,“神行穴......你居然开打通了神行穴。”
“神行穴消耗内力之大宛如海上漩涡噬物。可即便如此,还是未能一举击溃你。”佝偻黑衣人亦是徐徐回头,十丈,依旧是瞬息间一击可及的距离。
“如果一开始,你不是为了击溃我,而是直接启动神行穴取我性命,恐怕我早就变作一具尸体了。”宁歌弦苦笑,“我该感谢你么?”
“可你最终不还是反应过来了么,然后,挥出了那一剑。”
“落空一击,不提也罢。”宁歌弦不屑地轻哼。
“不,没有落空。”佝偻黑衣人脚尖轻点,自树冠徐徐落地。落地那一霎,面上丝巾猛地裂成片片碎屑,随晚风零落。
宁歌弦愕然注视,那蒙面丝巾掩藏下的面容......竟是如此!
眼走丹凤,肤白如脂,五官细致如玉。二十岁,看似至多二十岁,只是如玉面容上带着行路千里般的老练与沉凝。
这就是......那个佝偻着身子的......
少年一念至此,却见黑衣人猛然直起身,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之声“噼啪”响起。数息之间,黑衣人佝偻之态全无,竟是一副八尺伟岸雄躯。
美似女子的面容,八尺伟岸之躯,年长自己不过三四岁上下的青年。——居然会是这么个人。宁歌弦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少年不断地确认,方才的对手正是眼前这个人。
不是想象中的中年半老之龄,不是臆念中的阴鸷猥陋之貌。这是个和自己一样,漂亮似女子般的男人。唯一的区别是,他可算作男人了,自己却只能算是个男孩。
一旁,黑衣主公眼中愕然之色流溢,片刻便化作蓬勃杀机,方才始终淡漠的声音终于止不住颤动。
“乾之角真容已现,见者杀无赦!”
宁歌弦尚在神愣间,黑衣众正欲得令,忽闻一声语色浑重厉喝,“且慢。”
黑衣众目光及去,却是那丰神如玉的青年一手扬起。此刻,他的声音也终于不再伪装。嘶哑尽去,明澈有力。
“乾之角,你......”主公蹙眉。
“他确实看到了我的真容。”青年英眉扬起,“但如果他成了我们自己的人,那也就无所谓了。”
言罢,嘴角洋溢起一股自信与傲然,目光宛若茫茫夜空中划过的冷电,直视树杈之上的少年。
“还有三招,足够了。”
“足够了?”终是醒过神来,宁歌弦却笑了。
三招足够了?你说打败我三招足够了?
“两败俱伤,也敢口出狂言?”竟是仰天大笑,笑声中满载不屑,少年动了真怒。
少年天赋惊才绝艳,武功同辈望尘莫及,何曾遭此轻视?不,不是因为这么个无聊的原因!宁歌弦眼前蓦地闪过一张苍老戏谑的脸,一道孤独伫立独袖飘舞的背影,还有......那邪美翩然却寒彻心脾的绯衣笑颜。
下一刻,少年自树杈上落下,两脚徐徐着地,眼神若冰潭寒玉般冷澈。
“如果三招胜不了我,怎样。”此刻语气却是平静无比,丝毫未携多余的情绪。
“乾之角”眯起颇有英秀之色丹凤眸,精光敛起,“你随意。”
少年微微一怔,仅仅只是心中涌起了傲意使然,他并未多想。
“没那个必要。”宁歌弦心绪重归平静。
晚风轻拂,平添几分静谧中紧锣密鼓的寒意。
一霎间,两道身影于同一瞬高高跃起,在皎白月幕下狠狠扣作一团。下一息,湛蓝剑芒撕天裂地般夺目闪耀,正欲将锋锐不尽延展下去,却猛地一滞。
宁歌弦面沉若水,目色闪烁凝重。身前数尺处,那乾之角右掌上下黑氤缭绕,丝丝闪耀着硬泽。那拖着飞虹般的凌厉长尾、几欲疾速延射下去的蓝虹,便这么被那人牢牢扣在掌中。
他笑了,似乎是在嘲笑面前依旧以面具遮掩容颜的少年。掌间陡然发力,内劲喷涌如潮,汪蓝长虹顺声碎裂,漫天蓝点斑驳,倏忽消隐散尽。那一旦展开便声势骇人的凌厉剑芒就这样溃散于萌芽一瞬。
剑芒被破,少年左手中的神兵亦终于大白于众人眼前。—— 一柄同体幽蓝的二尺窄剑,剑身纹路若龙蛇游走,精致非常。剑锋在白月下凝结着点点冷色,散发着宛若阴间宝石般的光泽。
“霞刃天芒,不外如是。”
天芒被破,宁歌弦一声冷哼,脚尖悬空虚点,侧身而起,睥睨六合步瞬发。刹那即至青年身后。剑转反手疾旋而出,双袖气盈如潮猎猎斩舞。
“反手挥袖势!”
“宝剑藏于袖中,想必阁下便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神袖公子’吧?”言谈间,青年束手为爪,指间气凝如玄玉,方才一击抓破星堕天芒的右掌直扣向少年疾袭而来的剑锋。即将交触的霎时却是猛然一错,让过宅窄剑,一把扣在少年左手腕上,生生滞住了少年顷刻即至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少年眉峰一颤,蓄势待发的剑气再度被对方一滞而散。
“第九招,到此为止了。”青年冷冽的声音里带着微末的得意。
“是么,那你可要抓紧了哦?”眉峰重敛,少年戏谑一笑。
乾之角心弦陡然微震,急忙松掌飞身后退。下一刻即是狂风吻面,将一头乌发吹扬飒飒,剑气喷涌而来,锐不可当!
“拢袖势。”少年淡漠的声音响彻耳廓。眼前人影青衫飘飒,左袖刹那间束拢成一线,四散游离的剑气顷刻间毕于剑尖一点。少年嘴角笑意隐现,似是嘲讽。青年蓦地回神,眼中波澜不惊,双手瞬间在胸前合成一个奇异的手印。
半空中訇然爆发,气劲如潮,疾速四散如掷磐入水,激起荡漾涟漪。
十招毕。
黑衣主公面色如常,冷凝如冰川寒水。身边雄躯如岳、遍身杀伐之气的汉子却是浓眉微蹙。
难道,竟然败了么?
两道身影同时落地,单膝着落勉力定住身形。十招已过,战斗无论结果都已然结束,但二人身形依旧习惯性地绷紧。
青年微微一笑,有释然,有自嘲,更有几分玩味。将身子舒展开来,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尘
“已经结束了,再这么绷着,很累。”
少年兀自直起身,静静地注视着他,眼色复杂。脑海里蓦地闪过剑发刹那,青年两手合成的那个奇异手印,“你......”
“嘘。”乾之角立即作出噤声状,“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吧。你既然认得出来,就不要说出去。”
宁歌弦点头,“这一战,就算平局吧。如果一开始你就翻出自己全部的底牌,恐怕,我连五招也接不住吧。”
乾之角却是轻轻摇首,“不要再装了,你的底牌恐怕也没全部翻出来吧。”
宁歌弦一愣,终究是笑了。倏忽收敛笑容,沉吟片刻,徐徐开口,“我可以为你们做一件事,但这个姐姐,你们却不能动。相信我,我会妥善安排她,不会让你们所担心的祸国之害出现。这样能满意么,官府的诸位?”
一片沉默,却是黑衣主公率先迈步行来,爽朗一笑,对宁歌弦的猜测不置可否,“小友虽未胜,却也并未败,这一件事,小友其实并不用为我等许诺。不过......”忽地拱手一礼,声色诚恳,“却斗胆请小友助我等一力,酬劳小友尽可提。”
宁歌弦却是浅浅一笑,“我年纪不大,但从来说一不二。今夜与诸位一战,也是身负朋友所托。有什么事,尽可言明,但能做到,在所不辞。”
黑衣主公略略思忖,“三月后......帝都绯雨楼再叙.......如何?”
少年点头应允。却听一旁的青年朗声而笑,“神袖公子,我们算是朋友了么?”
宁歌弦蹙眉,“你就不能像方才那般冷峻了么?”
青年仰头大笑,“好不容易卸下的画皮,为什么还要戴上?有些人现在犹是如此,不知累不累。”
少年嘴角抽搐,不想再理会这个恍然一瞬间变了个人的年轻强者。他的来头,可是不小啊。目光投向一边的稍显紧促的书槿与似是慌乱无绪依旧的婳儿,朝着书槿便道:“大姐姐,你敢不敢私奔?”
“......嗯?”书槿闻言一惊,巧音登时噎在喉间出不了声。
“呃......”宁歌弦顿觉尴尬。少年也是在话出口后才猛然察觉到不妥。说出去的话却已然收不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说......你敢不敢和别人私奔......不是说......那个......和我......”
黑衣众闻言,尽皆回过神来,回想起少年方才所言“受朋友之托”,登时哄笑出声,青年亦是抱手浅笑不语。黑衣主公笑了几声,倏忽音色一变,肃然而厉,“成何体统!”
黑衣众笑声戛然而止,绷身挺立,与方才东倒西歪状判若两样。
主公朝少年微微拱手,“青山绿水,帝都再会。”
“再会。”宁歌弦拱手回礼,却见乾之角朝自己投来一个眼神。少年会意,微微颔首。
黑衣众抬起死伤的同伴离去,脚步迅而不急,稳而不缓,丝毫没有任何的杂乱抑或拖泥带水,片刻便隐没在一片淡如云墨的夜色中。
宁歌弦注视着那一片渐行而远的背影。这一次如弓弦急雨般的相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是如此有趣。
“又一件事......欠下的活儿貌似越来越多了......真是头疼......”蓦地想起乾之角递来的目光,那分明是嘱咐自己:路上小心。
小心什么?
少年喃喃自语,不禁莞尔一笑,烦心之事以后再细细思忖罢。目光再度流转,投向书槿。
“还记得你在我与那人交手前说过的话么?现在,不用你死了,而且,我会带你去见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所以.....我才会问你,敢不敢抛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和那人私奔。”
偏路僻径之上,一列黑衣翻袂,疾走如飞。
“十三殿下,乾之角真容已露,杀了那人才是最好选择。八角阁是您和太子殿下最重要的力量,绝不能出半点差池。”雄躯汉子语色阴测。
“小故而杀之,不仁。背信逆行,出尔反尔,不义。此等不仁不义之事,庶人尚羞为,何况你我?皇兄在也不会同意的,万万不可再提。”主公,此时应称十三殿下,断然拒绝,声色严厉。
“这样的人,应当结下善缘。”一旁的乾之角亦是冷冷出声,“霞刃天芒,睥睨六合步,聆风穴......如此少年俊彦,即使内蕴强大如我所在的那个地方,也不是轻轻松松能培养出来的。”嘴角微翘,几分浅笑毫无恶意,“不过比起他身后那个莫须有的庞然大物,我更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乾之角说到“我所在的那个地方”之时,十三殿下眉峰微抖,汉子眼中划过一抹深深的畏惧与忌惮。
“所以,无论出于道义还是利益,这个善缘,我们应当结下。更何况,还有那一事之诺。现在这恍若盛世的朝廷,比曾经内忧外患皆陈于表面的时候更可怕。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广结良盟,这也是皇兄的意思。”十三殿下沉吟道。
“十三殿下所言极是,臣下愚钝。”此言未有半分溜须之意,汉子眼中神采释然。
道道黑影掠向远方,长夜漫漫,浓黑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