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唐》琉璃树下歌未央

5、宁少年·第五曲 锦湖长夜漫浩浩

　　楼船上灯火煌耀，如披霞光锦缎。十丈之躯自朱雀河迎着两岸的糜糜灯火缓缓驶入锦湖，江面湖心处处寻欢夜舻笙歌画舫，管弦丝竹呕哑不绝。

　　天算公子昂然立于大艟船首，青衫飘袂，目色悠然。身后黑衣人浑身宛若浸没在夜色中，通明灯火亦无从将其照亮半分。

　　“我决定去东桑州，东海节度使汪佩琪请我入其幕府为客卿。”尹酌觞淡淡出声。

　　“你要走便走，跟我说做什么。”黑衣人声色低哑，语气漠然。

　　尹酌觞徐徐别过头，“八州之内，于我而言，称得上朋友的只有两个人，或者说是三个人。”

　　“我不希望你，或者他出什么岔子，那样我会很苦恼。我不喜欢苦恼，所以......”尹酌觞顿了顿，将身子完全侧过，正对着黑衣人，“他送那女子的途中，我希望你能跟着他。”

　　黑衣人冷冷地哼了声，“我不喜欢给别人当贴身的护卫，而且，我也不适合当护卫，你懂的。”

　　尹酌觞微微颔首，嘴角勾勒笑意如缕，“杀死对他不利或是意图对他不利的人，就这么简单。当然，是那种他无从发现和无从应对的。”

　　黑衣人注视着青衫文士，斗篷遮掩下的眼眸光采沉凝如死水。半晌，轻吁一口气，“我只会处理那些家伙，至于能不能腾得出手来照料他，这得看我的心情。”

　　尹酌觞面露会心微笑，“其他的我想他能应付自如，他可不是属累赘的。以后有必要，他可以和你一起行动，而且，不会拖你的后腿。”

　　“不会拖我的后腿，呵，这倒是很少见。”黑衣人不屑、冷笑，“世人于我而言，尽皆累赘。”

　　“包括我？”尹酌觞眉间一挑。

　　“你？疯子一个，哪算世人。”黑衣人不屑轻哼。

　　文士一愣，旋即仰天大笑，“疯子，好个疯子。”

　　笑声收敛，目色炯炯，“我若是疯子，那么世人，皆愚不可及。”

　　“东海节度使汪佩琪，他也有资格成为你的主子？”黑衣人斜睨文士。

　　尹酌觞嘁了一声，“我看中的不是汪佩琪，而是东桑州。”目光炯炯，宛若沉思，“那个人去了砂州，策动了羯鹿五部数十万虎狼之师南下。龙朔关，这号称不摧的坚城，对他来说是不够看的。”

　　嘴角勾勒出细微弧度，“他根本不会被龙朔一座死城束住手脚，三年之内，蛮族必能入关，给我的时间不多 。”

　　“你要以东桑州为根据地？”黑衣人蹙眉，“为什么选择东桑？东桑繁华千年，官府民间尚武之风早就消磨殆尽，哪怕你经营东桑三五十年，也是成不了气候的。”

　　尹酌觞却是微笑不语，转过身，微微抬起头，仰望漫天星汉。倏忽，狠狠一咬牙。

　　“穆陵嵩，为了一个女人，你不惜兴起杀伐。而我，偏生就要以这天下苍生为注，和你赌上一局。”

　　思绪回溯。当是时，篁林深处有竹屋......

　　“如此说来，你们一致认定，这盛世神唐日后必生战乱。”矍铄老者席地而坐，白须下笑意温和。

　　“七州辽阔，当年祖武皇帝开国之时大封有功将领，在地方设总领三政大权的节度使，坐断诸州郡，经三百余年演化渐成藩镇势力。各路节度使皆拥私调军卫之权，而帝国半数军力掌握在此等藩镇手中。吏政、财政还罢，这军政......实不该如此外重内轻。如今帝国经历数代王治，宇内安泰四海承平。但这如一方裂土王侯的藩镇，已成极大的乱源。一旦朝廷弹压之力稍稍减弱，恐怕帝国百年经营便要毁于一旦了。”十六岁的尹酌觞，脸廓尚且光滑未分棱角、童稚之气犹在，带着几分肃然之色答道。

　　“师兄，非也。”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慵懒地摇了摇手指，神态可掬。在地上圈出一个矩形，用力在西北角画了把叉。

　　“各地藩镇所可乱国，彼此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虽有可能，却不会致帝国倾覆。而这里，才是最大的乱源。”

　　尹酌觞瞥了师弟一眼，笑骂一声，“就知道装智者，谁不知砂州乃中土七州的心腹大患，然阆西三镇、龙朔关伞关双卫总计二十万大军，是砂州蛮夷可以突破的么？一旦蛮族叩关，后续关隘乃至帝国各地的增援将源源不断送往前线，蛮族兵器辎重粮草匮乏，不可久战，绝难越雷池一步。”

　　少年嘿嘿一笑，纤细的手指却在那叉左旁勾出一条细线，“阆邪州西，天藏神脉，这道连绵的山脉连接西北阆邪州两大雄关。险峻异常，雪峰遍布，缈无人烟，绝对无兵能守，越过它，关中一马平川，再无险可据，帝都瑶阳将直接暴露在敌兵锋之下。没有人会想到敌军会宛若从天而降越过死亡天堑般的天藏山，这等出其不意，绝对能达到致命的效果。”

　　“可问题是，能越过么......即使侥幸有几兵几卒抵达关内，疲敝残师，也敢在帝国腹地逞嚣？”尹酌觞不屑一笑，“异想天开。”

　　少年还以冷笑，“以十万精锐翻越，只需存活下一万。北境的阆邪、白川、河朔三州总计兵甲三十万，其中阆西三镇的二十万阆西军担负帝国西北戍务，其余北境军卫大都集中在帝都附近加强京畿防卫。如此一来，北境大多城郡兵力空虚且分散，一万骁勇的蛮族士兵足以横扫三州。一路可掠城拔地以战养战，同时发挥蛮人骑兵机动莫测的优势不断移动四下出击，足以将关内搅得天翻地覆，甚至......直取帝都。”

　　少年清明澄澈的眼中竟划过一抹杀伐之将的决绝，“神唐与砂州数百年攻伐，砂州蛮族之勇已然深入中土人心，更有谚语云：‘蛮人一万，可敌王师数万。’此奇兵只需稍造声势，帝都不知来敌虚实，必令两关抽取兵力回援帝都，但远水不救近火，天子极有可能为保圣驾而遁走。——无论帝都能否守住，为了天子安危，保证帝国危难之中不至无首，想必中枢朝廷一定会暂离瑶阳。届时，帝都城内几万可战之兵也将士气大挫，使固守瑶阳之可能变作不可能。然而，瑶阳这帝都外加物流枢纽一旦沦陷、阆西军与中央腹地的联系被掐断，阆西道双卫大军无法得到稳定的支援而陷入孤立无援甚至腹背受敌的状态。如此一来，多则二年，短则半载，两关必破，砂州蛮人入关，神唐国祚倾覆。”

　　言及至此，少年嘴角微微上翘，“退一万步讲，这支翻越天藏山的奇兵就算已无甚战力，但其能造出的象征意义和作用却已远远大于十万雄兵。”

　　尹酌觞此刻已由先前的毫不在意变作深沉思忖，“没错，砂州人认为，若大军翻越天藏山，所剩兵力无几，不但不会对偌大的神唐帝国造成威胁，而且还很有可能覆灭在帝国腹地之中；神唐人认为，砂州人绝对不会愚蠢到翻越天藏山来入侵关中。所有人都很容易考虑到天时与地利，却都忽略了人心。”

　　“当你发现你的敌人以一种在你印象中绝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你会在宛若神兵天降般的敌人面前拿出多少迎战的勇气？这，就是人心的怯懦面，只是，很少有人能去利用，很少有人敢去利用。”少年轻哼。

　　“这是个大胆的构想，风险与机遇并存。”老者此刻笑容收敛，面色微微肃然，“但如果把一切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那么，风险也将转化为更大的机遇。”目光转向犹在沉思中的尹酌觞，“觞儿，若你为神唐，嵩儿为砂州蛮族，嵩儿以此策破两关，陷帝都，你将如何应对。”

　　尹酌觞一愣，眉峰紧紧聚起，沉吟半晌，徐徐开口，“劝天子暂避敌兵锋，弃守两关与帝都，阆西军主力随天子移驾西南花赐州，借助巴山天险和锦官天府蓄养力量。此外，选得力能臣领足精兵良将东往东桑扎根。全部官军一分为二，收缩在这东西两地。看似分隔孤立，实则互为犄角，遥相呼应，以花赐、东桑二州为门户，扼守江楚、南淮。令敌军既不敢深入南下侵扰，亦不敢全力攻击其中一地，逐步消耗敌军生力与锐气。同时昭告南境藩镇勤王，起义师，逐时逐地反击。”

　　尹酌觞娓娓而谈，少年亦陷入思忖之中。

　　“神唐七州，为何选择花赐与东桑二州作为官军的蛰伏地。”老者眼中精芒一闪，一针见血地道。

　　“犄角之阵是两军对垒时，防御一方常用的战法，徒儿只不过是把这卫城夺城的战术上升到守国灭国的战略罢了。至于为什么择上述二州......”

　　清风飒那，尹酌觞猛地一个激灵，自回忆中醒过神来，目光飘向夜空。身后一声轻哼，黑影后退数步，片刻隐匿在夜幕之中，身形消失无计。

　　尹酌觞徐徐别过头，身后已然空无一人。旋即，一道轻盈的身影落下于此，青衣卷动夜色，似是满袖苍凉。

　　一场大战，少年面露丝丝疲态，“我回来了。”

　　尹酌觞定定地看着宁歌弦，嘴角绽露笑意，“对手很强，是么。”

　　少年点了点头，“很奇怪，他们其实应该很容易就能将我击退，但是......”

　　尹酌觞昂起头，宛若一洌清潭般的眸子里映上了明灭的星辰，“七杀晦暗，他们并未携杀心而来。——只是一次试探罢了，不然，我也不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宁歌弦深深看了尹酌殇一眼，“那些盯梢你的人，来自官府？”

　　尹酌殇微微颔首，却是轻轻一声哼笑，“那个人，或许能做朋友。但是，他身负重担，却依旧是一副仁义谦逊的君子派头。他有才，但他缺失了一份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决断之心与狠辣之心。老实说，我看不起他。”

　　“仁义谦逊？这不是很好么。”少年微微蹙眉。

　　尹酌殇不屑地哼了一声，“好什么，他生在那个天底下最肮脏最龌龊最是勾心斗角的地方。过分的仁义与谦逊，在那个地方，只能用来引颈受戮。”

　　“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文士目光平添几分幽邃，却未再就此作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话题陡然一转“那女子，或许只宫廷争斗的牺牲品罢了，但说不定也能反客为主......”忽的笑颜和煦，“说老实话，我并不希望你帮助你那莫大哥把这女子送到那人身边去。”

　　“却是为何？”少年不解。

　　“因为他不是个说罢手就罢手的人。——你那莫大哥与那人熟识，应该了解他的脾性。”

　　“他利用了你......虽然其目的或许并不坏。”

　　“但他利用了你，这让我有些......不太舒服。”

　　尹酌觞冷哼一声，宁歌弦却是嘿然一笑，“就算如此又怎样？我既已承诺，自然要完成到底。——更何况，你不是也说，莫大哥的目的并不坏么。”

　　尹酌觞哑然，旋即苦笑摇头，“人家傻的是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你是明知道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真是......”

　　宁歌弦仰头大笑，“是么，或许吧，但这样，我能问心无愧，我能洒洒脱脱地活着，不用每日每夜算计别人，也懒得每日每夜担心别人算计，这样的生活岂不是很轻松很惬意？”

　　尹酌觞眉峰一挑，“宁同僚......我怎么又觉着你这是在拐着角骂我呢，嗯？”

　　少年故作惊讶，“尹同僚何出此言啊？”

　　二人相视而笑。少年笑了片刻，目光忽的轻柔，带着几分幽然深邃。徐徐上前，仰头长顾。

　　“剑师父曾说，一个浪迹于江湖的武者，生命不盈一握，系于刀剑之上，或许连自己倒在哪一刻都不会知道。”

　　“倒下，也许是一时，也许是永远。”

　　“但是，剑断身陨的刹那，你心中的执念会最后的询问你，后悔么。”

　　深吸一口气，少年却是释然一笑，“我想说的是，哪怕下一刹，我便要倒下，但我却可以宽慰的合眼。”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执念，或是名，或是利，或是像那个人一样，为了爱人。”

　　微微颔首，清冽的双眸眯起，敛作一束明亮的光华，“无悔于天，无愧于己，傲然当世，不求闻达流芳，只求生作一羽流星，死作一捧黄土，刹那光华耀于天，之后永远为世人忘却，无人评述所谓功过，此生足矣！”

　　几羽夜莺飞鸣，散落在漫天浓黑。

　　“像流星一样，以永恒的晦暗与孤寂，只为光华绽放的一瞬么？”文士嘴角会心勾勒。

　　“化作一捧黄土，抑或扶一棺花柩静静漂流向天河的尽头。”

　　“这样的人生，不会太过绚丽，却也不会留下遗憾。哪怕即刻陨落，哪怕明知不可为，只为心中那一抹傲然，那一抹执念，那一抹永生无悔无愧的心愿。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若非，你不是这么一个人，或许，我也不会把你当做朋友吧。”

　　“身在浊世，一颗赤子之心，绝不能受半分污秽。拥有这么颗赤子之心的人，又何其难寻。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傻瓜，但却为了心中所求，为了那一点执念，而甘于犯傻。”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无邪吧。”

　　“我走了。”踌躇良久，少年忽一笑。青袖卷夜寒，飘身而起。

　　“拿着。”尹酌觞亦是青袖一甩，将一个物什掷向半空。宁歌弦凌空而接，却是一个精致的锦囊。

　　“当有人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交给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打开它了。”尹酌觞的声音渐远。

　　“明白了，走也。”

　　少年已然离去，文士独自伫立艨艟舰首，身边盈过万船炫彩灯火，耳廓满是靡靡奏乐。然他一人，却宛若隔绝于这繁华，随灯火波光摇曳的身影遗世割裂。他独自清醒着，漠然眼畔投射锦灯下的阴影。

　　身后，舳板上凭空划出一团阴影，黑色如墨的身躯缓缓自阴影中升出，一双眸子迥然如鹰。

　　尹酌觞对这几乎是凭空出现的身影似是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地道，“你完全不需要躲着他。”

　　黑影冷哼，“我没必要躲，只是不喜生人而已。”

　　“记住，一路上的魑魅魍魉，就交给你了。就当，我拜托你的。”

　　黑影深深看了文士一眼，“那小子其实很聪明，他能看出很多东西。只是，他心眼太少......或者说是太偏执了。”

　　“所以他很容易被人伤害。”尹酌觞依旧声色淡漠。

　　“交给我了。”黑影第一次正面许诺。

　　“需要我说谢谢么。”

　　“不需要，反正也不是真心诚意。”

　　“......太聪明的人死得快。”

　　“傻瓜也不一定能活多长。”

　　“你个话都不喜欢多说的家伙怎么突然变得牙尖嘴利起来了？”

　　“跟你学的。”

　　“......”

　　无端夜色，愈加凝固，似那未晕开的浓墨。

　　（宁少年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