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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宁少年·第三曲 萧家有女名书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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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官有佳人,一笑而倾城。”——出自《倾国佳人图》。
天宝五年,神唐画匠唐伯狐途径锦官,无意间瞥见锦湖画楼西畔环抱着琵琶的少女,一时惊为天人,遂提笔,墨云挥洒,画毫如飞。一夜疾作一幅《倾国佳人图》,此画一出,七州震动,画上伊人那脱尽凡尘之貌潦倒众生。据传伯狐画罢后撼然喟叹:“此诚不及此佳人之美万一。”更令七州名人雅士兴起之至。
当今天子明隆皇阅罢此画,刹时倾倒。遂下诏令,令这锦官萧家之女三七岁时登御入宫。现如今,神唐七州上至官宦贵胄下肢平头庶民,谁人都知:萧家有女名书槿。
画楼,锦湖西畔一座滨水的小竹楼。是萧家家主为庆其独女十三岁生辰所筑的乐楼。少女往往喜爱环保琵琶琴瑟之乐器,独自凭楼弹唱。
锦湖两岸乃烟柳繁华之地。旦夜笙歌,星舟泛水,万船灯火,众音靡靡。乃是神唐最富盛名的两大歌舞逐兴之地,素有“东秦淮,西锦官”之称。
而这画楼,却在万千奢侈灯糜舞中独享一片空幽。周遭方圆百丈皆翠柳环绕,绝无寻欢的灯舟游客接近。
在一片纸醉金迷之中簇拥起这方寸之地的宁静与清幽。——萧家有言,这是萧家之女的一个小小的愿望。
少女很喜欢锦湖,喜欢锦湖两畔的杨柳,喜欢锦湖回水碧绿如螺。少女不喜欢锦湖上的人,不喜欢锦湖上的船,不喜欢锦湖之上昼夜不歇的华灯歌舞,不喜欢锦湖上那纵情声色的酒杯交碰声与肆意的笑声。
这是个安详的地方,不应该粘上过多的胭脂水粉。十二岁那年秋至,她倚在半山别苑上的梧桐远眺锦湖夜景时如是想。
所以,他第一次向宠爱自己的父亲开口,说想要锦湖之畔一处安静的、没有那些红尘喧嚣的地方。
那一夜,她依旧倚在画楼之上,轻拨着琵琶。她很喜欢琵琶,琵琶奏出的乐音才是少女最贴切的心声。尽管父亲说琵琶是那青楼歌姬,乃卑贱女子才弹奏的乐器。她只是觉得,人有分别,乐器没有分别,弹奏乐器的人更加没有分别。
她不喜欢锦湖上的《玉树□□花》,这种来自草原戈壁的乐器不应该弹奏这种空华的糜音。她最喜欢用琵琶弹奏《雨霖铃》。这本是琴曲的曲子由昔年“前浊世七公子”之一的琴道熠公子所谱,同为“前浊世七公子”之一的花间词匠柳三变为其填词。那分明的寂寞与哀怨令少女深深痴迷。尽管,柳三变同样浪迹丛花之中。但他的词,很安静。
那一年,她十五岁,匆匆而过的陌生眉眼,让她永远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很深,似乎比这锦湖的水还深。那人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着,似笑非笑。那人的话总是那么少,能不说的话就绝不多说一个字。那人总是对什么都不在意,或者说是对什么都不屑。
还有,他和自己那如出同辄的眼神。那种与生俱来的寂寞,无人能品读出的寂寞。
我,读懂了他......那一瞬,少女感到的居然是兴奋。
第一次与他私会,两人隔着一张竹编的桌子,两人都喝着锦湖碧螺春泡出的茶,两人都没有多说话,因为两人都不会多说话。
他说的每一句话少女都记得,尤其是那句。
“如果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会覆了这天下。”语出之时淡然,仿佛于他而言,覆了这天下不过翻手之间便可完成的易事。
而前面一句,是少女问的:“如果不能和你携手而游,如果天下都不允许,怎么办。”
少女信了,她知道他不会骗自己。
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天下也不能,因为你可以覆了这天下。
可是,现在呢?现在的你,在哪儿呢?
画楼间淡淡清香,挽起云鬓间美好的乌发,铜镜中那姣好的容颜宛若天使雕琢。女子细细梳理着及腰长发,银钗在锦灯下光烁粼粼,白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若朱砂。
萧书槿素手轻摇,动作轻柔如同浅瓢舀水。用柔顺与温婉修饰那无双绝艳,却藏着深深埋入心底的绝望。
绝望,是的。不易察觉,却也无法彻底掩盖,发自内心的绝望。
房梁之上侧卧着的宁歌弦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发现,他的目光,与灯色昏黄的铜镜中的女子眼眼相对。女子眼中重复着绝望所衍生出的回忆与憧憬,同样印刻在了房梁上少年澄澈的眼眸中。
“果真是红颜多薄命。”少年心中默念。绝色倾城,往往招惹来不尽的渴慕与贪求之欲,自己也往往无法终偿心愿。或身殉于灾祸,或终于抑郁。这种挥之不去的哀怨,最终会如同附骨之蛆一般,一点点蚕食着少女美好的年华生命,最终完成埋葬。
此刻初夜。
窗外笙歌远近飘渺,玉树□□的弦音歌声不绝如缕,尽管相隔遥远,但女子仍仿佛隔帘坐听般,品尽了这如同盛世烟花的浮华。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婳儿。”女子轻唤。
这一声轻柔如水的轻唤,惊醒了一边默默出神的丫鬟,也惊醒了房梁上正兀自思绪的少年。
“小姐,什么事。”丫鬟细细出声。
女子笑了,宛如仙姝展眉,“你说,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丫鬟眼中划过一缕忧丝。痴心的小姐,在这些年,几乎夜夜如此。
强作一笑,婳儿轻轻凑上前,挽着少女的手,“小姐,五年了,那人杳无音讯,说不定是被那一场牢狱之灾吓怕了。说不定,已另结新欢了?”婳儿的语气里藏着些许怨忿。五年的音讯全无,让她几乎确信书生已经抛弃了自己的恋人。
“傻丫头,尽说瞎话。”书槿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在丫鬟的眉心点了一指。人却是渐渐地痴了,一双水波凝聚似的晶莹眸子看向窗外,离神半晌。
“他会来接我的。用一顶彩轿,一队乐工。然后,他亲手为我披上花红的嫁衣,他会来接我.......”
婳儿眼中怨忿、不屑、担忧诸色交织,良久,终归无言一叹。这一刻,这娇小的女孩儿老成得不似个丫鬟。
“你对了......也错了......他没有一顶彩轿,也没有一队乐工。他带来的,是砂州蛮族的数十万虎狼之兵,他要倾覆这天下,作为迎娶你的聘礼。”房梁上,少年心中喃喃念道。
蓦地,一丝杀机升腾自屋外,无数道凌厉破空之声的擦风而响,自四面八方急速聚拢而来!
绷紧的心弦瞬间内崩开,少年心中涌起阵阵兴奋。
“终于来了!”
同一时瞬,青影自房梁之上贯下,探出双手分别按下两女,三人齐齐倒地。下一刹,数十道无声快箭破墙入室,狠狠钉在小楼内壁之上,箭入处的竹木楼墙霎时疮孔遍布。
变故突生,婳儿目瞪口呆已忘言,而萧书槿却是满眼迷惘,不惊不惧,只是些许木然。
戴着面罩的少年弓着身,伸出手指朝着两女作噤声状。婳儿醒过神来,连连点头,而书槿却木然依旧。
少年斜睨这绝色佳人一眼,尽管第一眼看去已是失神良久。然此番咫尺再观,依旧不禁心弦一颤。
“上天怎得生出了如此尤物?”
收敛心神,少年的目光缓缓挪开,移向楼外。眼角余光捕捉,耳廓微张,一人一影皆收在眼,一动一静尽入耳中。
嘴角咧开一抹玩味的笑,分明戏谑。
“终于来了么?”
倏忽回过身,一把将婳儿颈上珠链扯下,跃身而起。青衫袖舞,左袖间闪过一抹锋锐无比的汪蓝。下一息珠链化作满空散珠,珠光盈盈。少年旋身扬起右袖,气劲卷舞,猛击于四十八颗晶珠之上。只见四十八点晶莹化作四十八道凌厉的疾光,宛若离弦之箭撕裂残壁,扑向屋外。
“嗤”!屋外响起一片怪异闷声。少年知道,这是珠丸透体而入的声音。
片刻,仅是片刻腾腾倒地之声,即归平静。
这伙人还算训练有素,看样子得多费些周折了。少年蹙眉,回头朝着惊疑不定地丫鬟与依旧木然的小姐一笑,“乖乖呆着,不要乱动。”刻意压过的声线显得低沉沙哑。最终,目光锁定在婳儿身上,“那项链很贵吧?啧啧,一个丫鬟也能戴这么贵的玩意儿,萧家果真是富甲锦官。”
说罢,悠然起身,徐步迈出已然残破不堪的小楼。
楼外晚柳招展,柳林间横步八具身躯,生机微弱。除此之外,再无一人。
面罩下少年的嘴角上扬,有戏谑,有不屑。
柳林深处蓦地闪过一道微末的寒芒,倏忽消隐。对准少年眉心的短弓被人压下,紧接着一声嘶哑的怒哼。
“对付这样的人,这等层次的偷袭手段有用么?”
柳林枝摇叶舞,十数道身影凭空现于林前空地,与少年相隔不过十丈余。个个身着紧身夜行衣,面蒙黑巾,衣料光滑无比,月下不反光,行动间毫无声响。为首走出一人,雄躯如峰,黑衣如墨,声色微厉。
“臭小子好手段,一个照面就了账了我们八名好手。”
话音一起,宁歌弦不禁心念一动。这个人的气息好特别,这绝对不是高手的精练之气,不是武者的斗意之气,不是尽敌毙灭的杀气,而是......杀伐之气。
“天帝厌杀伐”的杀伐!那种提点千军,驰骋疆场的百战之气。
那种军帅的杀伐之气,为什么会以这么一幅魑魅魍魉的行装,出现在自己面前?少年忽然觉得很有趣。
无缘无故调遣卒将,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纤弱女下此必杀之局,领头之人却是个身具杀伐之气的人。
总之,很有趣。
“死了一个,其他八个还活着。”宁歌弦无谓地耸肩,“死掉的那一个是我没拿捏好力度,抱歉。”
黑衣人众中走出一道身影,与那领头之人并肩,身子略显单薄。负手而立,举手投足之间,本已内敛的高贵之气不自觉地外露,宛若透过木盒的宝玉之华。
这个又是王者之气?不带这么有意思的。宁歌弦居然生出几分好奇,他们究竟都是些什么人?
“你离开,或者我们踏着你的尸体过去。”那瘦销身影语色冷淡。
宁歌弦歪这头,面罩遮掩下看不到他的容貌神情,“下一句该是‘就这么简单’对吧?很像戏文里的桥段。”
来人凝视少年片刻,倏忽一声幽叹,“不可杀,与不得不杀,我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微微仰头,目中映上漫天星辰。
“星汉灿烂,明日定将晴空万里,可惜你恐怕看不到了。”带着几分无奈与逼迫,——逼迫着自己。
“杀了他。”
“是,主公。”身后十数道身影答令整齐划一,随后消失于刹那,原地仅余三人。下一刹,刀剑突鸣交碰之声响起。
“主公?这称呼还真像戏文中的台词。”少年哈哈一笑,衣襟翻飞,长袖飘舞,左袖间汪蓝锐影如海潮涌荡,剑气如虹四溢。十余合间,断刃横飞,零落满地,月光下一片斑驳。
这场战斗开始得快,结束的也快。每一合兵刃与袖间蓝影交触,黑衣众手中之兵皆不能抵之一瞬,触之即断。
“如果我想杀他们的话,用不着这么麻烦。”瞧也未瞧,面前十数折兵断刃、不知所措的黑衣人,少年的目光穿越人众,与那瘦销身影对视。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似古井般幽邃。
宁歌弦真切地感受到,那人所说之话丝毫未假。
至于为何如此宁歌弦不知,无从得知也无须得知。人敬一尺还一尺,不多分毫不少分毫。你不想杀我却要杀我,我不杀你,但也会给你们一些教训。
“袖中神兵,锐利如斯,上好精钢打造的夜行刀,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那主公身后,另一道更加矮小瘦销的身影徐徐出声,咽喉似乎受过损伤,嘶哑无比,佝偻着背,眼神里闪烁着漠然。
宁歌弦目光挪向这第一次开口的人物。只一眼便断定,此人是此中武功最强者,真正的高手。
因为第一眼眼神的交触,少年心中响起了强烈的共鸣,紧接着,始终淡漠无波的心绪出现莫名的紊乱。
杀气共鸣!能直接将杀气传递至自己的意念之中,此人武功恐还在自己之上。宁歌弦心头震动,目光与之直视,全力平复心绪。
短暂失神过后,心中猛地传递来不安的讯息。不妙!宁歌弦心头一紧,下意识猛然回头。
残破的楼壁前,一个黑衣人提着断刀,挟着步履松缓地书槿与婳儿上前数步,据距少年数丈远处驻足。书槿面色木然依旧,婳儿似是被颈间断刀骇住,睁大了美眸,不敢粗声喘气。
杀气共鸣令自己短暂失神的刹那,一名黑衣人趁此机会急速冲入楼中,制住这二女。电光火石间完成的配合,无须言语的指令,这些黑衣人之间的默契,令被算计的宁歌弦也不禁心中暗暗喝了声彩。
少年嘴角泛出一丝苦笑,“阴沟里翻船,居然被你撸了一道。”目光定格在佝偻黑衣人身上。
佝偻黑衣人平静地递回目光,“过奖。”
主公沉吟片刻,忽地开口,“我不杀你,请你离去。但这名女子的性命,我要定了。”那一瞬,书槿的目光里似乎多出了什么,终于不再呆滞,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黑衣主公。
“为什么,要杀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宁歌弦蹙眉,终于道出了心中疑问。
主公直视少年的目光,“红颜祸水,绝色倾国。倾国之祸,怎可留之?”
少年心中大是奇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这女子与那个人的关系么?莫大哥不是说这事只有他知道么?就算别人知道,恐怕也不会认为一个绝色女子与一个书生能成倾国之祸吧?
“这样的理由很可笑。”宁歌弦故作无谓地道。
“正是天下人都会认为这样的理由很可笑,所以,我必须这么做,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主公幽然太息,目光游离。
“可你知道么?你这么做,只会带来更大的祸患。”宁歌弦冷冷地道。
“何解?红颜之祸,不是除之即可么?”
宁歌弦愕然,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却又明白得不彻底。这个女子确实是祸患,但消弭这祸患的方式并不是杀了她。
宁歌弦感到有些头疼,所谓的“天下倾覆”,倾覆的不过是君王贵胄,王朝更替对少年而言没有丝毫别样的意义。只是,答应了莫大哥的事,便一定要做到。
“你愿意相信我么?杀了她,只会背离你的初衷。”
“虽然我很想,但我却不能,因为我要杀你要保护的人,你要保护我要杀的人。我们就是敌人,不是么?”
宁歌弦哑然失笑,“算是吧,那么多说无益,——你们觉得这样便能在我眼皮底下杀了她么?”
佝偻黑衣人接过话,声色冷冷,“杀得了又如何。”
“做得到便试试看。”宁歌弦嘴不屑地冷哼。
佝偻黑衣人沉默,倏忽转身朝着主公恭敬地行了一礼,“主公,请容许属下以这女子为赌注,与此人一赌。”
“去吧。”主公点了点头,未有丝毫犹豫。
飘身而起,缓缓落在宁歌弦身前。宁歌弦冷冷注视,此人身形看似缓慢轻飘,实则松中带紧,缓中带急,当真是个高手。难怪那主公答应得如此干脆,看来是对此人信心十足。
“十招,赌你接能否接下我是十招。”佝偻黑衣人冷冷地道,“若是接得下来,我们绝不再起伤这女子之意,并且,满足你一个要求。”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好大的口气。”少年冷笑,“那我若是接不下呢?”
“她死,你降。”此番接话的却是主公。语气淡然,一双幽邃的眼眸里毫无感情波动,“不过,我们只用你帮我们做事一年,这一年我们需要高手。”
宁歌弦一愣,倏忽仰头大笑,爽朗中带着些许狂傲,嘲弄中带着缕缕不桀。蓦地收敛笑声,直视眼前的人。
“知道么,没有人能束缚住我的自由,谁都不能,哪怕是我的师父。不过......” 少年话锋一转,面具下笑意掩藏,“我倒是愿意打这个赌......”
“那么,约成?”佝偻黑衣人声色里第一次出现了笑意。抬手拍出一道巨大的灰色掌印,疾速笼向宁歌弦。
“约成。”少年洒脱地一甩长袖,挥出一道气劲轰散逼近咫尺的掌印。
击掌完毕,赌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