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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又一个新年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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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嗡——嗡——
被打断美梦的我,费力地爬出温暖的被窝,半眯着眼靠在厨房门口。爸正在里面忙碌着:“起来啦?快去洗漱。”
“爸,这豆浆机要升天啦,一大早就制造大噪音。”
“臭丫头,什么一大早,都快八点了!”他从厨房冲出来,拿起外套,嘱咐道:“锅里有煎饼,我上班去了。”
“拜拜~”我挥了挥手,准备上个厕所回去睡回笼觉。
“哎哟妈呀,吓死人了!石头,你干嘛呢!”
石耿中正站在厕所的马桶盖上,对头顶上的浴霸敲敲打打。
“你妈昨天说你们家浴霸坏了,我就做做好事吧。”他伸出手,对我指了指工具箱:“螺丝刀。”
“你没必要这么讨好我妈,”我拿起螺丝刀递过去:“你表现得越不好,我的正牌男友才越容易被认可。”
石耿中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有道理。但是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不能白拿你钱啊。”然后他又指了指工具箱:“螺丝刀。”
“不是在你手里嘛!”
“我要十字花的那个!”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爸妈很是待见石耿中。吃过饭他们竟然要求我们去超市买点礼品去拜访乡下的爷爷奶奶。我们家族比较庞大:我爸兄弟姐妹九人,出我是独生女之外,叔叔姑姑家都是人丁兴旺,近在镇上市集远在新疆石河子都有我们张家人。有几个堂哥我从来没见过面,还有几个辈分上算是我外甥侄女的孩子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说实话,爷爷奶奶多半都忘了在北京工作的孙女,怎么还会关心孙女婿是谁。
在我一一陈述了利害关系之后,我爸严厉的打断了我:“胡说!奶奶最疼你了,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她给你做的虎头鞋,别人家孩子都特别羡慕。”
不知道我爸是哪来的自信,但是看到石耿中听到“虎头鞋”后的表情,我决定乖乖听话。免得他再把□□床的褥子和开裆背带棉裤的事说出来。
刚好是周末,超市人特别多。住在同一个大院的叔叔阿姨都亲切地跟我们打招呼,内容都差不多:“糖糖回来啦,真是好久不见了。”
“有空来金阿姨家坐啊。”
“糖糖都长这么大了!”
当然还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出现:“这是你对象吧,真帅!”
“糖糖姐,啥时候办喜事啊?”
“你老公好体贴啊,真羡慕!”
石耿中一直陪着笑脸,似乎很享受别人对他的赞美:“听见没,头一次听见有人说我体贴。”
我拿起货架上的夜用卫生巾,推给他看:“你看,‘健康无菌,体贴设计’,这不就是夸你么。”
石耿中绿着脸走出了女性用品专柜。
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之旅后,石耿中的脸更绿了:“还有多久才到啊?”
我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站在路边拍着他的后背,看看表说:“再坐半小时的拖拉机,咱们就到村口去租两头驴,晚饭之前能到了。”
石耿中转过头来,看我一脸真挚,“哇”地一声吐了。
(十五)
“我爷爷耳朵不太好使,你得大点声。”我提醒他。
石耿中听了我的话,慎重地走到爷爷身边,喊了一声:“爷爷,我是糖糖的男朋友!”
站在院子门口的我,仿佛听到了回声。
爷爷弓着身子笑得快岔了气:“糖糖的癞皮狗?现在的年轻人啊......”
石耿中顿时石化。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做娇羞状,小声对爷爷说:“我男朋友。”
爷爷茅塞顿开,连忙喊奶奶出来相面。
石耿中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我摊摊双手:“Body language!”
我曾经在这个村子里住过人生中最初的四年,对当时的记忆我已经很模糊了。只有大人断断续续地告诉我,我曾经摸过这只兔子,跳过那堆稻草,我才知道这个地方也给过我许多美好的甜蜜。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像一颗乒乓球,明明个头不够大却还想跳得远。从偏远的小村庄跳到小城市,小城市跳到大城市。大城市里有垒球,篮球......各种比我个头大弹性好的球,跳在他们中间后我才发现,只有在我自己的案板上我才跳得最开心。
奶奶拿来几块桃酥,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装袋,对我说:“这是上次你小姑姑带回来的,我一想,糖糖不是最爱吃这个嘛,就给你留着了。”
我做出最开心的表情说道:“谢谢奶奶,我最爱吃这个啦。”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坐在那张古色古香的木椅上,眯起眼睛望着院子。院子里,爷爷和石耿中正在练太极剑。爷爷拿着他的七星宝剑狠狠地敲着石耿中的小腿纠正他的姿势。看着石耿中身体不协调的样子,我差点笑喷。
“这孩子不错。”奶奶发话。
“都没跟您说几句话您就知道他不错了?”我好奇地问。
奶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看眼睛就知道了。”
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白素贞透过许仙的眼睛探测他的前世的画面。
“他看你的表情就跟你爷爷年青的时候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石耿中这家伙不会假戏真做吧。
“可是奶奶,我不是很喜欢他,下次带个更好的来给你看好不好?”我撒娇道。
奶奶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看到她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过了许久,她才开口:“我十六岁的那一年,看上了邻村张家的大哥。”
“李姐溜溜的大姐,看上溜溜的他哟。”我拖着下巴,调侃道。
“别插嘴!”奶奶笑地脸都皱起来:“我爹是方圆十村八铺的私塾先生,还算是有身份的人,就来给我说媒。谁知道定好了亲,张家的大哥投奔了八路军,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奶奶陷入回忆,她的手微微地抖着:“张家已经收了彩礼,就没有悔婚的道理,所以我嫁给了他们家的老二,就是你爷爷。我那时觉得没能跟心上人结婚是太大的遗憾,更何况你爷爷还比我小两岁。”
“爷爷知道您心上人是大爷爷吗?”
“他本来不知道,后来解放了。你大爷爷给家里写了封信,说他已经定居湖南,也有了妻室。我当时抱着信哭了好几天,你爷爷才明白。”
“那现在您跟大爷爷还有联系吗?”
“有啊。”奶奶伸出手摸摸我的头:“你大爷爷的二孙子上个月还拖你爸爸给介绍工作呢,说要来山东。”
“奶奶,您不觉得特别不幸吗?跟一个不爱的人过了一辈子。”我不知道说这样的话合不合适,但是我特别想知道答案。
奶奶像听到什么脏话一样,一皱眉:“谁说我不爱你爷爷了?如果当初我真的嫁给了你大爷爷,他会为了我放弃参军的机会吗?多亏上天给我正确的安排,其实有时候消极等待不见得是坏事。”
我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敢苟同。
“最好的那个不一定是你的。”奶奶严肃地说:“特别是你,就适合这种...”她用手指指院子:“缺根筋的孩子。”
看着奶奶脸上深深的皱纹,爷爷越来越弯的背,我怎么也不能想象出他们心中除了彼此还能有谁。我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追寻着那个让我满意的人:学生时代的石耿中,郑赫岩,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对于我是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时候原地踏步,听听所谓上天的安排。
天色渐渐黑下来,爷爷和石耿中终于走进屋来,两人都冻得脸颊通红。石耿中在爷爷背后举起他的剑,在脖子前一划,作自杀状。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缺乏运动,还不如我一个老头有精神。”爷爷抱怨着,在电视柜前翻来翻去。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加强锻炼。”
“不能瞎练,上次糖糖她姐夫带来的那个陈式太极的DVD不错,你按照那个学准没错。我放哪去了?老袁!我DVD呢?”
“我不懂你那些玩意儿。”奶奶在卧室喊道。
“就是上一次小黄拿来的那个圆圆的塑料片片,石头要学的!”爷爷戴起老花镜走进卧室跟奶奶半温不火地争吵起来。
石耿中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糖糖!救命啊!”
两个礼拜的年假过去了。元旦之后,我和石耿中又出现在热热闹闹的北京南站。我手里拿了几大包特产,对他说:“我都搞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哪个世界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和我一起汇入川流不息的人群。
(十六)
自从我把从家带来的土特产分给两个室友后,柠檬和奔奔明显对我的态度好多了,我顿时觉得世界一片美好。特别是黄晨的电话打来以后。
“糖糖,快打开电视,综艺台!”
还好我在巡视楼层,我打开一间空房,打开电视,调到那个频道:我的处女作上映了。白外套长裙摆,飘逸的酒红色头发,我把这个失恋女人的颓范儿表演地淋漓尽致。如果不是黄晨提醒,我绝对看不出电视上这个人就是我自己:跟那个时候比我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也胖了几斤。我满意地关上电视,走回办公室。
春节期间爸妈要去海南旅游,尚总问道谁愿意留下值班时,我自告奋勇举了手:不用回家,工作时间短,而且最重要的是三倍工资,傻子才会走。
大年三十晚上,跟酒店的傻子们一一告别后,我走回值班室,跟保卫科科长交班,准备下班。
“张小姐?”
“陈先生?”我眯起眼睛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你过年不回家的哦?”陈司念走近几步,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前几天才刚回来嘛。你呢?”
“我拍戏嘛,只有两天假期。爸妈都在美国,来不及。”
我点点头,突然没了话,觉得有些尴尬,便说:“那你早休息吧,再见。”
不料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急切地说道:“张小姐不介意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马上下来。”陈司念匆匆地按住电梯,急得微微有些跳脚。
电梯停在12楼好久都没下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好笑,本想劝他不要急,不想刚张嘴他就说:“我很快就下来了,一分钟。”说着跑进楼梯间,噔噔地上了楼。
我有些发愣,脑袋里出现了几个字:上天的安排。
事实证明,大年三十临时决定出来吃饭不是什么好主意。大大小小的餐馆挤满了人,我们两个绕了北京市一圈都没能吃上饭。
“喂,陈司念,几点了。”我的脾气正高频上升着。
“九点半了。”他把整张脸都缩在围巾里,全身上下瑟瑟发抖。
我看了他一眼,说:“跟我回家吃吧。”
出租车也打不到一辆,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走回我的宿舍。两个室友都已经回家,宿舍冷冷清清一点人气也没有。
翻翻冰箱,只剩下半包干面,用火锅料煮了面我又炒了炒剩下的茄子和鸡蛋,端上桌。不到十分钟,我们把这些东西清扫一空。
陈司念满意地擦擦嘴,说道:“谢谢招待。”
“你刷碗。”我命令着,打开电视,半躺在柠檬的摇椅上:好爽!终于没人唠叨电费水费了!
陈司念整理好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了句:“我可是客人耶!”
“谁说客人可以只吃东西不干活的?”我懒得抬眼看他,低头忙着回复手机的祝福短信。
快十二点了,手机像鞭炮一样不停地响起来,我不停的回短信接电话,丝毫腾不出时间注意一下陈司念。他却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会儿摆弄一下我的相册一会儿研究吸尘器。电话铃又响起来。
“糖糖,过年好!”
“过年好,你在哪呢?”
“少爷,来跟阿姨说我们在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童声:“糖糖阿姨,我们在‘湿辣’!”
“是希腊吧,少爷。还有,不许叫阿姨,叫姐姐!”我无奈地说。
“怎么样,那个MV还不错吧,你满不满意?”
“满意的不得了,连我妈都没看出那是我来,只能说你们的化妆技术太神了。”
“我早就说过你的气质很多变了吧。不说了,我们要去吃饭了,时差哦。”
“知道了!炫耀帝!”
挂了黄晨的电话,给戈老打过去。
“喂?”对方那边异常地安静,似乎有人在睡觉。
“戈老,黄晨他们一家子去希腊了,你知道吗?”
“谁啊?”一个熟悉男人的声音从话筒传过来。
“......”我的大脑突然绕在了一起,皱起了眉头:“你跟...赵沛凡在一起?”
“是朋友就别再打过来。”戈老迅速地说完挂了电话。
进展好快啊,我感叹。
“刚才是黄导给你打电话吗?”陈司念从我的卧室走出来。
“是啊,她在希腊度假呢,羡慕吧。”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大概过了年吧。怎么了?”我抬头看看他。
“没有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司念显得有些不自然。
嘭!嘭!陈司念坐在沙发上的身体抖了一下,惊讶地回头看着我:“什么声音?”
“是烟花啦,原始人先生!”我嘲笑道,站起身来走进阳台。他也随后跟了进来。
“蛮漂亮的哦。”他抬头看着天。
“北京对这个很限制的,在我们家,现在根本听不到电视声,都是炮竹声。”我有无限怀念起家乡来。
陈司念半天没出声,我转过头,他真在盯着我。
“看什么?”
“为什么我每次见到的你都不一样?”陈司念略带沉思。
“因为我是百变女郎。”我打了个响指,笑着说。
“迅速进入情绪的演员,严肃干练的OL ,优雅高贵的婚礼宾客,喜欢路边摊的小女生,哪个才是你?”
听完陈司念的描述,我有些糊涂,觉得他说的这些哪一个都不是我。嘭一声,一朵烟花在我们头顶上散开,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叫“大城小事”的电影的经典镜头:黎明和王菲拥抱在烟花散尽的天空下。当时我还在嘲笑一看就很假的电脑特技,不料有一天我竟然能站在真实的烟花之下。
“怎么不讲话?”陈司念凑近了些。
“说什么?”
“嗯......说说你对我的看法啊。”
我其实特想说你这人还是个追求新鲜事物的小孩,所以才会喜欢上一个内地高龄姐姐。转念一想,他并没有说他喜欢我,便说:“还不错。”
“没了啊?”
“没了。”
嘭!又一朵烟花。
陈司念有凑近了些,把我楼进怀里,低声说:“看来我要在烟花结束前行动了。”说完,捧起我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我没有躲,没有反抗。对于他的吻,我没有怦然心动的期待,没有脸红心跳的反应,什么都没有。直到这个吻结束,我依然惊讶于我心理和生理上的平静。
陈司念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大概是以为我惊讶于他的举动,于是凑过来用鼻子磨了磨我的脸颊,说:“我喜欢你。接受我好吗?”
我茫然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