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梦未央》未央萋萋

6、樱落眉间 项谨澈走进

　　项谨澈走进蒹葭榭的时候，纳兰雅汐正倚在殿后廊棚的美人靠上闭目养神。秋日午后阳光晴好，水波轻摇光影荡漾，不禁让人昏昏欲睡。见到泽皇驾到，雅汐赶紧起身行礼。项谨澈伸手示意雅汐起身，两人便在廊靠上坐下。
　　“公主不必多礼！听南宫太医说，公主伤势已好，多日不见，公主在这蒹葭榭可住的习惯？”
　　自那日面见泽皇，已过七日。纳兰颂致已安然回到岳国，泽皇对外称熙妃需静养，蒹葭榭除了门外的侍卫，只有涵双一人照料，好在雅汐自小在祈霄山教养，生活起居都是亲力亲为，倒也没什么不便。雅汐喜静，反倒乐得清闲自在，只是长日无聊，难以打发时日罢了。见项谨澈问起，雅汐便趁此答道，“宫里一应不缺，涵双细心，自是甚好，多谢泽皇挂心。只是涵双久病初愈，整日呆在这蒹葭榭不免烦闷，泽皇若应允，可否让涵双取些书籍来此，雅汐也好打发时日。”
　　项谨澈自然是听得出这话中深意，纳兰雅汐如今在泽国与软禁无异，蒹葭榭建于水上，宫门外皆有侍卫看守，想来未有自己的允许，涵双也不敢随意答应雅汐的要求。和晏在为雅汐诊疗时，已确定雅汐不曾习武，如今熙妃之尊已昭告天下，让她在泽宫中自由走动也并无不可，只是……
　　项谨澈看着雅汐额上依然配着的白莲额玉，与眉间朱砂，开口说道：“熙妃自然可以在我泽宫自由来往。只是公主依旧配着岳国圣女的白莲额玉，如今在蒹葭榭岸上宫人远观难以发觉，倒也不妨，若出了蒹葭宫，还请公主务必取下白莲额玉为好。”
　　雅汐不禁伸手抚上白莲额玉，母亲遗物，自己打小便佩戴。如今虽取下，放入香囊亦可随身携带，并无不可，于是取下额玉暂时放入怀中，接口答道：“泽皇有命，雅汐莫敢不从。只是那日见永熙公主画像，其容貌宛如白玉无瑕，雅汐眉间有朱砂一点，却又该何以掩饰为好？”
　　项谨澈似乎早已想好应对之策，转头交代涵双取来胭脂水粉，才答道：“古有仕女妆点眉眼，以胭脂水粉在眉间描绘花钿。公主的白莲额玉原是极衬的，只是事出权益不得不取下，如今不如描画红莲花钿，也可掩饰这眉间朱砂。公主以为如何？”
　　“泽皇之法自是极好，只是红莲妖冶，终不如白莲圣洁，既是红色花钿，还是不画红莲为好。”
　　“依公主所言，描绘何种花钿为好？”
　　纳兰雅汐转头看着远处岸边的树木，时已入秋，树叶已渐渐转为红黄之色，纷纷飘零入水。于是指着那花树问道，“那是什么树？”
　　总管太监肖裕在旁恭敬地答道，“启禀皇上公主，那是樱树。春天时绕着这水岸，白樱粉樱竞相开放，是宫中一大美景。”
　　“樱花？雅汐孤陋寡闻，倒不知还有如此美丽的花朵。那不如就画樱花吧，请肖公公画个图样给雅汐参考。”
　　肖裕正要上前，却见项谨澈伸手示意他退下。“朕亲手来画，公主可否应允？”
　　纳兰雅汐怎么不知道项谨澈的心思，他们已在这廊靠上坐了多时，远处岸边早有行走宫人驻足观望，项谨澈是有意想让泽宫周知，熙妃已深沐皇恩。于是也不说话，看着项谨澈算是应允。
　　项谨澈以眉心朱砂为花心，用粉色胭脂细细了描绘花瓣，方才搁笔，对身后的肖裕说道：“熙妃离乡远嫁，思乡心切终日愁眉不展，朕不忍其眉间微蹙日夜伤怀，特赐‘樱落眉间’，以宽慰熙妃舒展愁眉。”
　　肖裕会意，微微躬身退下了。
　　“公主方才说想看书，不知公主平时都看些什么书籍？”
　　“不过星宿医药之类罢了。可惜雅汐懒学，不甚精通。”说的倒是实话，从前在祈霄山只顾贪玩，如今在这泽宫孤立无依，要赶紧学点东西傍身才好。“永熙公主遭毒害而亡，雅汐现在是永熙公主的替身，恐怕阴错阳差变成了敌人的目标，趁闲暇恶补一下医药之理，必要的时候才可自救。望泽皇体恤。”
　　项谨澈心里正担心此事，如今纳兰雅汐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故点头表示赞许，望见天色尚早，便回头说道，“公主入宫多日，还未在宫中走动。今日天气晴好，不如陪朕一起到御花园走走，藏书阁就在御花园东侧，公主也可去挑选几本书籍，以作来日解乏。”
　　雅汐站起身来，行礼答道，“雅汐遵旨。”

　　当日泽宫中遍传消息，入宫以来久病不曾露面的熙妃娘娘与泽皇同游御花园，登藏书阁。泽皇怜爱熙妃，亲手描绘“樱落眉间”，唤熙妃为“熙儿”，并肩而走，宛若璧人。

　　翌日早起，蒹葭宫突然多了不少洒扫宫人。雅汐在内室听见外间响动，面露疑惑，涵双上前答道，“皇上说了，偌大的宫殿，涵双一人怕力有不逮，所以今早上让肖公公派了几个伶俐的丫头过来伺候。”
　　雅汐点点头，她明白项谨澈的意思。昨日她已经以熙妃的身份出现在泽宫，现在宫中尽知熙妃病愈，如果蒹葭宫依然清冷神秘，就说不过去了。从前宫人鲜少，自己可以我行我素，但如今耳目众多，永熙公主生父探访之期将近，还是早做筹谋的好。
　　“以后我起床梳洗准备之时，切记小心不要让外边的侍女进入内室，一切要辛苦涵双姑娘了。”接着又略微压低声音问涵双道：“泽皇说涵双姑娘跟随过永熙公主一段时日，雅汐想请问涵双姑娘，永熙公主在生前可有什么特别喜好之类？”
　　涵双却答道，“公主多日未绾发，让涵双帮公主梳髻吧。”
　　相处几日，雅汐知涵双对自己冷淡疏离，想着大约是一则伤怀旧主，二则相处日短未能亲厚。但涵双做事极有分寸，且泽皇将涵双放在自己身边，估计也是极为信任，于是也不做多想，跟在涵双在梳妆台上坐下。
　　只见涵双一边梳发一边低声说道：“永熙公主是庶出之女，生性怯懦。本来泽漠两国根本不必联姻，只是泽太后出身漠国，说皇上登基已久但后宫空虚，便修书送与漠王说想要亲上加亲。漠国贵胄的公主哪有愿意远嫁的，最后宁王的庶女莫采卿便封了永熙公主前来联姻。如今永熙公主已嫁入泽国为妃，入乡随俗，起居喜好有所改变也合情合理，公主不必太过担心。宁王并不重视这个庶出之女，想来对她这个女儿也印象不深。涵双在漠国呆过一些时日，这两天会告诉公主一些漠国的风土人情之类的事情，公主记在心上，若有人问起，不要显露出不是漠国人的破绽就好。”
　　说话间已梳好发髻，涵双手巧，泽国贵族女眷中流行的仙灵髻，映衬着“樱落眉间”的花钿，让雅汐显得更加温婉大方。雅汐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容貌，果然是越来越不像原先那个出自祁霄山的纳兰雅汐了。
　　雅汐还在梳妆台上自顾出神，涵双已经撩起阻隔内室与外间的帐帘。肖裕正巧走进蒹葭榭，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中托着一个木质匣子。
　　“肖裕参见熙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雅汐听着娘娘长娘娘短的叫唤，始终心里别扭，却也不好多说，只得淡淡应到：“肖公公不必多礼。”
　　肖裕起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递上木匣，躬身说道：“皇上说，白樱如雪洁美，可惜‘樱落眉间’只能以粉色胭脂描绘，略有些美中不足。宫中宝库尚有一对白玉樱花发簪，故命奴才送与娘娘。”
　　涵双接过木匣，打开示与雅汐查看。只见银簪柄末端几朵白色小花簇拥开放，白玉无瑕，精美别致。
　　雅汐转头向肖裕说道，“请公公代为谢过皇上。”
　　肖裕点头，带着人躬身告退了。
　　雅汐看着妆台上的木匣，只觉得这仅装着一对发簪的木匣，似乎未免太高了，想着便伸出手将一对白玉樱花簪取出放在妆台上。涵双正疑惑，只见雅汐手中木匣微动，竟露出一个暗格来，里面放着的一对白玉莲花发簪映入眼帘。依旧是银质簪柄，末端镶嵌着以白玉雕琢的莲花，相比雅汐原本的白莲额玉，小巧别致，更加栩栩如生，且不失光洁之韵。
　　纳兰雅汐低头看着这一对白莲发簪，终于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