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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赏舞谈月 我不会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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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江淮地区阴雨霏霏已持续了一个月,又加上几次倾盆大雨,河堤终于抗不住决堤了,洪水溢出河道,轰轰烈烈地占领了良田农庄,京城城门外,流民充塞,饿殍遍野。
“莫爱卿,江淮洪涝,你可有什么对策?”
“臣并无良计。但此次洪涝来势凶猛,只怕对百姓的损失会很大。臣以为,应当派一个有能力官员到地方去。”
“朕也这么认为。丞相应当为国家解忧,南方洪涝,你就去治理吧。”
“皇上,万万不可,朝中的事不可无人解决。”
“你是说朕不是人吗!”
“不是,臣是说……”
“好了好了,你就去吧。”
“可还有什么要奏。无事便退朝吧。”
皇上已对政事厌倦,但一日为君,便不可不防臣。莫宜昌为相也快十年了,怕是站稳脚跟了,也该是时候处理了。如斯明里是委派,实则调离了中央。
安以打马而行,看尽京城浮华,无事便到酒楼,听说书的如何渲染饥年惨状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王爷安轩然之长女安可品行端庄,多才多艺,为女中表率,封为辰阳郡主,次女安以聪明伶俐,深得吾心,封为辰华郡主……钦此。”
叩开其貌不扬的打门口,入眼便是翠竹森森,似是生机,但细觉竹叶密密挡了阳光,又是灰暗。
“我是来找允楠的,请问他在哪儿。”
一个白须飘飘的老头儿拄着扫帚,扫着空荡荡极干净的小石头路。老头儿兀自扫地,不理会。
安以见其毫无反应,不由得气愤。但又因是在他的地盘上,只得按捺着性子说:“老伯,我是允楠的朋友,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
老头儿又是许久不应,但终是开口说道:“或许在林子里,或许在书房,又或许不在这里。”沙哑的声音但中气十足。
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狠狠地瞪一眼,自己找。
院子里别有洞天,转过石廊,绕过池塘,每每已穷途末路,但蓦地又发现一条小径蜿蜒而过。不知走了多久,当安以再一次看见那颗梧桐树后,终于发现自己是迷了路。
该死的,真丢面子,这样都能迷路。安以恼怒,这些碍事的树和石头,干脆便让它们都去死好了。
正当安以挥鞭劈向最近一棵看不顺眼的树时,自头上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自己走不出去,竟还怪罪于树,真真蛮不讲理。”
“允楠,”安以向头上望去,果不其然,允楠坐在树干上,不知嘲讽的看了她多久。
“挡了本小姐的道,便是该死。”
“就算你将它们全砍了,也走不出去。”允楠缓缓飘下,在安以面前站定。
“我偏不信,待我全砍光了,你便知我能走出去。”
“你要砍到何年何月。”
“总之,有砍完的一天。”
“不要先饿死了。”
“那就试试。”
“别破坏了我的阵,算了,算你厉害。”
说着,在前面带头,没走几步便转一个方向,不一会儿就豁然开朗,走到了林子外。
“来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
“允楠,皇上已对莫丞相心存芥蒂,此刻也已将他右迁至江淮,怕也会一步步收回他的权力,密谋信,就让它消失好不好。”
自那天允楠不辞而别后,信也无了踪迹。
“这话倒好笑,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要求我,我又凭什么放弃我复仇的机会。”允楠淡漠。
“你当真如此决绝?”
允楠不语,目光游离于别处。
“那不论如何,我们还是朋友是不是?”
安以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答案。
“是”
“那好,下个月我的册封宴会,你会来吧。”
“会。”
一晃几日。
“琳儿,你去请了允楠没啊。”
“请了请了,听你的吩咐,我们都去了好几次啦”
“那你去看看他来了没。”
“小厮一直候在大门,他来了就通报。”
“他怎么还不来。”
“小姐这么心急呢。”
此刻安以正坐在梳妆台前,任几个婢女摆弄她的头发和脸蛋,平日里的紫色衣裳被放在一旁,着上身的是一袭鹅黄色长裙,更衬得肤如凝脂,皓齿丹唇。
“你们到底往我头上堆了多少东西,我的脖子都快压断了。”
“呀,真是俗气,统统给我拿掉,花花绿绿的好似卖唱的。”
“不要啊,小姐,这样很好看,什么都不戴太素了不好。”
“对了,把那些拿下去,这个戴上去。”安以从匣子中取出那珍藏的琥珀头花。
“真好看,小姐,这是谁送的?那人定然是爱慕小姐的。”
“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安以脸微微的熏红。
山头太阳渐渐滑下,黄昏的晚霞布满半空,零零星星的烛火点起。
宾客早已到场,点心与酒一道下肚,醉醺醺的四处攀谈。
“听闻刚册封的两位郡主均是多才多艺,她们不表演一番便可惜了我们来一趟,你去请她们表演。”
“为什么是我”
“不是你说两位郡主出类拔萃的吗,是你提议来的,当然你去请。”
“可是,不是你也想看呢,自己去。”
“我才不去。”
“不看多可惜啊。”
……
相约而来的年轻王公贵族的公子争议着。
“今日两位郡主是主角儿,不表演一番真真是负了良辰美景。”
“是吗。倒确不能辜负了,小女不才,就献上一曲惊梦。”
安可淡淡笑着,转身去换了衣裳,场地也在一瞬间被腾出来。
古筝的声音响起,安可飘飘然旋转,惊艳,缓歌曼舞,霓裳在灯火下五颜六色,悠悠然将人带入仙境,直直的陶醉其中,不能自拔。一抬头,一转身,一蹙眉,一展颜,都尽惹怜惜。舞已停下,安可已盈盈谢场,掌声却延后了才响起。
“郡主的舞艳冠群芳,真是令我们叹为观止。”
“谬赞”
“想必辰华郡主也是多才多艺,不知我们是否有机会一睹风采”
安以暗暗冷笑,真是群只知玩乐的人。刚想拒绝,然而眼角突然清晰的映出一人影来,嘴角弯弯勾起。
“那我也献丑了。”
并不拖泥带水,自袖口掏出珍惜的凌云鞭,径直走入场中,四处一扫,定住刚走进的人影,绽放一朵明媚的笑容。
鞭自手中挥出,人亦轻轻跃起,鹅黄色的薄纱如水波潋滟,搅动闷沉沉的空气,带过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风。鞭绕着人旋转,人亦随着鞭共舞。一步步似生出莲花来,勾勒了太美的景,众人的呼吸都似乎微不可闻。只觉自己化为了空中的一粒尘埃,在舞者前低到了土下,但有挣扎着冒出,只为欣赏她的无与伦比的美。
瞥一眼允楠,他却只是淡淡的看着,无好无不好。心染上失落,一抹抹惆怅扩散开来,渐而有怒气要喷薄而出。一抬手,鞭蓦地飒飒生风,风格一转,长虹卧波的柔美忽的变作边塞的千军万马。鞭猎猎作响,正是磅礴的冲锋杀敌的场景。仿佛眼前便是漫天的手起刀落,血溅残阳的弥天的悲壮。是谁的伤颠倒了世界,又是谁的哀变阳春三月为凌冽寒风。众人一惊,本感觉身在天堂,但却在一瞬间生生地被拽下十八层地狱,惊惧得毫毛竖起,只想逃离。这巨大的反差也令允楠皱眉。
皱眉吗?手中鞭“啪”地抽在近处的一颗大树上,大树猛地打了一个战栗,满树的叶子被内力震得飞向天空,形成一片叶子的帷幕,又随安以洋洋洒洒落下,作为一个华丽丽的谢幕。
仍在众人心悸的当儿,另有一人自人群中走出。
“安以郡主的鞭舞的精妙绝伦,在下愿以一曲和之。”
定睛一看,却是京城四大才子之首,礼部侍郎的儿子的任凌然,平素里从不轻易露面,因而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如今竟有此雅兴,众人莫不欢喜。
手中捏的,是一支白玉笛,通体泛着柔和细腻的光。
笛声自遥远飘来,高山流水只窥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但足以见景色之美。笛声渐近,果是阳春白雪,身心是暖洋洋的舒适。但而后,忧悒逐渐流露出,如泣如诉,声声悲伤,似是十里长亭送君去,而相聚之日遥遥无期。笛声减缓,余音环绕,是十年二十年的登高望江期盼夫归。可结尾仍是欢快,可以想象带泪的微笑。
“如何,可与安以郡主的舞技媲美?”
“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下愿意以才艺会友,郡主可把在下当成知音?”
无数的目光顿时在安以和任凌然上转悠,试图找出一点不寻常。
安以却心下反射的又拿余光扫一眼允楠,但马上就觉心中酸涩。允楠似是对场上浑然不觉,只安安静静的看着酒杯中打着旋儿的酒。
“公子的笛声听之如痴如醉,与公子为友是我的荣幸。但只怕公子要失望了,我会的只是鞭,根本不懂什么风花雪月,若是一起骑马驰骋,倒是我所愿。”
众人莫不失望,只是可惜了梁君有意,梁女无心。
安以回到座位上,眼睛并不离允楠左右,却也只是这么望着,其间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安以也没有勇气走过去。
多看也是无益,安以黯然起身离席。夏天的晚风有些微的暖,也夹着凉,正好散一丝郁结。安以停驻在凉亭中,梳理自己的心情。
允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怎么,不高兴?”
“咦,你怎么也出来了。”
“席间太吵闹了,我本也是赴你相邀之约,你既已出,我也无心再留那儿。”
“当真?”
允楠淡笑。
“何以舞鞭时有那么多怒气?”
以为你不在意我,安以暗道,但不会告诉你。
“生气对身体不好。”
“嗯”
“为何拒绝了任凌然的意?你可是伤了他颜面。”
“他不会那么小气吧。你不喜欢我绝了他?”
“这是你的事,于我,都无碍。”
安以听到,一阵黯然。
“你和那些大臣认识?何以相谈如此之久?”
“嗯,认识。”允楠草草道。
“哦,王府夜间的景色很美。”
“嗯,很美”允楠走到安以身边,也静静坐下,一同吹晚风,赏月。
“嫦娥真傻,若是将仙丹弃了,便可与后羿长相厮守,便不用一人独住在广寒宫,日日夜夜受相思之苦。”
“但那样小人便会得道,负了后羿为天下苍生的努力。”
“是吗,但若我是嫦娥,我定是不顾他人的。”
“这也确像你。”
“那你呢,你若是后羿,当如何?”
“我不会是后羿,我不会有一女子相伴,我亦不会为天下正道。”
“是吗?”
风吹起允楠额前的一缕发丝,显得迷离。
“天色已晚,我不便多留,你亦早早休息罢。”
不要,不及出声挽留,允楠已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