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一人心》曼殊紫陌

68、劝谏 原来我说的

　　那次昏倒，着实把胤祯吓了一跳。据说，他听说我三天水米不进之后，愣愣的躺了好久。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明显温柔了很多。
　　或许我太不地道，可是每次想起他的伤，每次想起那三天的生死相陪，都会有一种感觉，似乎那支乱箭，就是为了成全我而射的。它让我明白了自己其实已经习惯了有胤祯保护的生活，让胤祯明白了我不是一心一意为了他的四哥，让我们彼此明白了，互相珍惜。
　　此后的每场战争，我都会在帐门口等待，等他凯旋，或者铩羽而归。我眼看着战士们一天天消瘦，眼看着伤员们因为缺少药材而死亡，眼看着胤祯的神色一天比一天低沉，似乎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旁观着这场在现代的历史书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惨烈战争。
　　转眼已经是十月份了。如果说暑气当头时缺少的只有药材，那么在逐渐逼近寒冬的时候，我们缺少的就又多了一样，御寒的军衣。西北的风日夜不停的呼啸，黄沙漫天，我平日里只能躲在帐中，甚至连门都不太敢出。胤祯每次回来，眉毛胡子里都是细小的沙粒，每次清洗，都是半盆泥沙。将士们的怨言不敢在主将面前显露，可没有主将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伤兵，就会坐在一起怀念家乡，想念妻儿，言辞切切，入耳心酸。
　　我开始怀疑，这场仗是否真的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从五月到现在，五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反而把自己的士兵拖累的怨声载道。如果继续打下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寒冬，缺衣少粮的战士们，又会如何面对？怀疑归怀疑，我什么都不敢说，生怕一句话说的不对，惹了胤祯心烦。他已经遭受了太多的煎熬，作为福晋的我，无疑不能，也最没有资格雪上加霜。

　　“天离，明日不出战，今日陪我喝喝酒罢。”胤祯的商量，从来都是命令的口吻，或许是因为在军中做大将久了的缘故，说起话来总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
　　我点头，转身出去吩咐人端些酒来。
　　桌上的晚餐并不丰盛，在这个缺衣少粮的时候，作为主将的胤祯一直都在以身作则，我们吃的，和普通战士吃的都是一样的饭菜。伴着几碟好不容易挖来的野菜，和难以下咽的饽饽，胤祯一杯接一杯灌着酒。
　　我无话可说，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坐着，默默倒酒，看着他努力想要喝醉却越来越清醒的样子，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天离，你说，这场仗，打得对吗？”他有些口齿不清，但眸子依旧晶亮。
　　“我一个女人家，说不好这些。我只知道，爷觉得对，那就是对的。”我低下头倒酒，可以不去看他。
　　“那若是我觉得是错的呢？”他追问。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记忆中，我们之间的交谈，永远都是半真半假的，从来没有今日这般过。
　　“是错的，就不要再做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胤祯什么都没说，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爷，眼瞅着到冬天了，军粮军衣什么时候能送到呢？”我试探的问。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低声回答。
　　“前儿我听说，又有不少将士受不了风沙病倒了？咱们的将士都是肉做的身躯，缺衣少粮，还能有今日的士气，您一定没少下工夫吧？”
　　胤祯猛地抬起头，定定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神色中看出什么。我一脸坦然的面对他，眼神无辜的不能再无辜。许久，他缓缓低下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天离，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今的情况，确实不适合我们继续作战，可是京城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我哪还有退路？”
　　“爷，说句不该说的话，军营里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您，等着您开口，您一句话，他们或许就可以不用受伤，不用再忍受这里的境况……京城里的眼睛是等着看热闹的，军营里的眼睛都是等着您救命的啊！”我急切的说出一串话，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这些话，不知道要激起他多大的愤怒了。
　　出乎意料，他并没有拍桌子瞪眼，而是选择了沉默。这在我来说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一种结果，赶紧敛声屏气的收拾了桌上的残局，悄悄退到一边。
　　“爷，夜深了，您歇着吧。”打了无数个盹之后，我怯怯的蹭到胤祯身边，小声问。
　　“你先去睡吧，我想再坐会。”胤祯淡淡吩咐，听不出喜怒。
　　我听话的脱了鞋，和衣躺在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天气已经开始凉了，特别是夜里，如果没有这些御寒的被子衣物，根本无法安然入睡。转过身，背对着那一盏烛火，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放亮。扭头看看一旁，胤祯睡得正香，。我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尽量不触及他的身体。大概是昨夜宿醉，他并没有往日的机警，等我站在地上伸着懒腰再回头看他时，依旧是双颊有些潮红的紧闭着眼睛，孩子一般的模样。
　　我打着哈欠走到桌边，把燃了一夜，已经昏暗的蜡烛吹灭，无意间瞥见桌面上一封奏章。我有些意外，伸手想要去拿，又总觉得不太好，强迫自己把手缩了回来。回头看看床上的胤祯，依旧安稳的睡着，自从来到这里，似乎从来没见过他睡得这样安心。
　　我微笑，原来我说的话，不全都是被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