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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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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生平学第一首诗,不是父皇的,不是太祖的,却是皇叔的“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
我开始认字的时候,皇叔也不过十八九岁,但那时的他已经能写很好的诗了。不同于父皇的诗中总是少女思妇,他爱写的却是少年:身骑白马、视死如归,或斗鸡走狗、日饮三千。
别人都喜欢白马英雄的意气风发,父亲却说名都少年才是真性情。他心情好的时候,经常大声读几句《名都篇》,读完了兴致就更高。
他还教我背。可是诗才教了一半,父皇就被人叫走,去打猎或者是斗鸡。母后只好拾起他扔下的书本继续教我。
那时父皇还很贪玩,连近臣进谏都阻止不了。后来他身份越来越高,事事需要小心谨慎,就不敢日复一日玩得那样放肆。但我觉得他其实依然是个有玩性的人,不论在别人面前如何的矫情自饰,心里始终还是那个名都少年。
在我印象里,皇叔的诗却始终比他本人更熟悉。
因而当我坐在大殿上,听官员向我凑禀操办丧葬之事,我心里先想的是万不可在混乱中将他的诗作散落遗失了。赶快传令给长期在皇叔身边的监官将皇叔平生所作的诗文再次好好整理收集,务求完备,不准任何人私藏,全都给我呈上来。
几个月后,跟着监管一起来的,除了一大车书简,还有曹志。
曹志不大像皇叔,他虽年少,却已经学到了皇叔很晚才学会的谨慎。可却也因为他身上没有糊涂放荡,也就没有潇洒。他望着我命人将那几大筐竹简抬进去,大概以为我在人殁之后还要按文治罪,眉头紧锁一脸担忧。
为了安抚,我邀他共饮。我也想与他畅谈,现在能陪我说往事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我说得很随意,但他对我依然提防,总是把话题从父辈的事情上扯开。我使出浑身解数劝酒,将他灌醉了,他才糊里糊涂的说起来。
我们一直喝到夜深。暖得醺人的四月夜风穿堂而过,很是惬意。
咣当一声,曹志手里的酒杯落地,他在睡梦中喃喃了几句。我仔细看他,才发现他若卸下那副冷冰冰的谨慎的面具,沉到酒乡和美梦中,就多像我记忆中的皇叔几分。
克己节制是皇叔永远学不会的。建安二十四年,他就是在一场大醉中最终完全丢掉继位的权利。
那年我也不好过,因为母后在那时已经失宠了,父皇极少来看望我们。母后嘴上从未抱怨过,但终日心事重重积郁成疾,一日突然晕倒,待下人发现,竟是奄奄一息。
我们都以为母后挺不过这关了,我就决定亲自去请父皇来。
到父皇当时所住的太子府中,才听说他去皇叔府上赴宴了。我立即掉马赶往皇叔府上。在门口却被侍卫拦住,说里面在商议要事任何人不可惊扰。
我当时只想让母后和父皇能见上最后一面,已顾不得后果,就命手下围住那两个侍卫,自己径直入府中去找父皇。
庭院中静悄悄的,哪里像是有什么宴会。殿上书房都空无一人,也不似商议要事。一直寻到卧室,见大门紧闭。我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何人?什么事?”
父皇的声音。
我焦急得大声禀报,求他速回去见母后。
一会儿,门开了,父皇急步出来,衣服很是零乱,发似匆匆束好,冠戴得也不端正。他做手势让我轻声,这时屋里传来一句含糊的话,醉醺醺的腔调。
“二哥……别走……”
我这才往门缝里望去,衣服酒具扔了一地,榻上躺着一人,胳膊垂在榻边,往地上乱摸。
父皇回头看,瞬间像是要想返回去,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转回来,带上门,拉着我往回赶。
我们回去后,见母后在医官的一副良药下已经进入了平稳的沉睡,早前来势汹汹的病状缓和下来,性命无忧。
半夜她又奇迹般的醒转过来。看到父皇守在床边,她脸上就瞬间绽出许久不曾有过的光彩来。父皇也显得比往日温情,握着母后的手跟她说了大半夜的话。
我望着他们窗上的灯影和身影,认为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次日,吴质来了。神神秘秘的在廊边跟父皇耳语了一阵。父皇听了,竟是勃然大怒。
“谁让你这么做了?你怎可擅做主张!真是大胆!”
吴质面对父皇的斥责,先是吃惊,然后竟也摆出一副凛然的样子。
“只要殿下能顺利继位,微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殿下若恼,就杀了臣解气吧。只是大局已定,绝无挽回的余地。”
“你……”父皇竟真去拔剑。
剑拉出了一半,对面吴质果然不躲,只是望着剑锋冷笑。
最终,父皇好像忽然没了力气,认命的叹了口气,“唰”一声还剑入鞘。摆摆手。
“你退下吧,让我静一静。”
我没有想到,那竟然是父皇最后一次来看母后,一些巧合的事情却让他们间芥蒂日深,再也解不开了。直到几年后父皇在失控的情绪中决定将母后赐死,他们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却成了整件事情的最终受益者。
如果那日不是我误以为母后生命垂危,着急忙慌的去拉回父皇,吴质就没有机会在太祖面前故意推荐醉酒的皇叔,让他带兵去救被困的曹仁。太祖也就不能彻底对皇叔绝望,父皇当时太子的地位自然也就不会牢不可破。
说不定,我和曹志的今日的位置要换一换吧……
曹志看来,他父王有时糊涂起来不明大局,犯了无法挽回的过失。他也提起那日。父皇跟着我从皇叔府里走后,皇叔也从房中出来,独自站在院中发呆。第二天一早,太祖派去传令的人就到了他府上,军情紧急,命他火速出征。
皇叔接令后全家就跟着忙起来,正慌乱间,皇叔忽然停住了,回身问使臣是何人荐他担此任。
听了回答,他忽的站定。
“去回报父王吧,就说我醉酒未醒,不堪受命。”
使臣犹疑地退下。
皇叔莫名其妙的笑起来,笑得很疯狂。
“你果然是在骗我。真是好计。罢了,就依你……”
然后他索性真去灌酒,醉得不省人事。
当时五岁的曹志自然无法理解他父亲的怪异举动,但这件事却给他家带来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那之后皇叔和父皇的关系就彻底变了。皇叔不见父皇。父皇那时还没有权利治他的罪、命他来见,只能去他府上等,却总也等不到。
那些日子,皇叔整天和丁仪丁异杨修几个混在一起,行为越发放荡不羁。让太祖也大为恼火。最后只能迁怒杨修,杀鸡儆猴。
皇叔府上的邯郸淳一直想要巴结父皇,便充当起耳目,时时给父皇送密报。这些事我原本都不知道,直到后来在清理父皇遗物的时候翻出这些不曾销毁的密报来。密报上大多记录了那些人在皇叔面前说父皇的精于算计、劝皇叔小心提放,连皇叔赠给他们的诗文信件也有抄录,甚至皇叔与别人的越礼之举也一一加以报告。
常常收到这类令人恼火的密报,却无计可施,如何不让人变得越来越偏执。
皇叔恐怕从不曾想过要去害谁,而他身边的亲信密友,却一个个因他而死。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写诗便会给人带来不幸,就不敢随意写诗赠亲朋,只敢去写花草鸟兽、或虚飘飘的仙人神女。谁知即使是这样,那篇《洛神赋》险些又惹祸。
官员将赋呈上,又向父皇禀报了世间关于叔嫂私情的传言。那时母后刚被赐死,众人又都知道皇叔乃父皇的眼中钉。失宠的后妃和不和的兄弟,提起来便也没那么多避讳。传闻从当年曹府中的第一次见面,讲到宓妃读诗落泪,甚至还有留枕为念,都被细细奏报上来。
这次父皇竟然没有生气。平静的听完了那些乱七八糟才子佳人的传闻,随之陷入深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露出几丝不合时宜的笑意来。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霑繁霜而至曙……”
他反复玩味。
“终于也算说了句真心话。”
那夜,父皇书房的灯彻夜不灭,侍者见他伏案而书,不知在写什么。
后来我读到《燕歌行》,不知怎么总想起那篇赋里的句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