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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皇叔跟父皇不同,他生性不喜奢华,遗令中还特地嘱咐要薄葬。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要归葬旧国东阿,依鱼山永眠,说是舍不得那里的梵唱。

      我们这个时代的名士都善抚琴鼓瑟,终身离不开乐音。乐与酒向来并至,宴饮的乐趣就更是无穷。

      皇叔以好饮闻名,但好饮的未必是能饮的。父皇才是真正能饮会饮的那个,所以总能在宴后众人皆醉我独醒。

      有几次我恰巧遇到他们宴后回来,皇叔醉得一塌糊涂,父皇只好带着他共乘一车。

      父皇见了我,想下车,却挣不开皇叔拉扯着他衣服的手,只好认命的叹气,让我告诉母后说他今日不回了。说他不放心皇叔,那人一旦喝醉了就爱发疯胡闹,除了他谁的话都不听。

      我望着他们的车从我身边过去,只听到车里皇叔醉笑中一面击掌一面还断断续续的唱着宴上和乐的诗句,还有父皇低声的应和。

      父皇宴后不归的日子,母后得到消息总是无奈的摇摇头。母后其实也喜欢读诗,但是奇怪的是父皇仿佛对身边人的喜好一无所知。

      女人往往是父皇诗作的灵感,他颇爱写她们想写却写不出的情绪。但他从没想让她们做自己的知音。他写了诗就忙着拿去跟那些文友分享,回来时通常都喝了酒,兴致很高,大声在房间里诵读宴上新作的诗句。

      父皇的声音清朗,读起韵文来抑扬顿挫的,我和母亲都爱默默的听。

      我儿时记性特别好,听过的句子很多都记住了。有时候就本能的模仿父皇的声音吟诵。父皇听到很高兴,说我儿也有诗人的天命。

      很久之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幼时无意中记下的句子大多出自皇叔之手。

      我印象里第一次看到父皇对皇叔生气,也是在一次宴饮之后。

      若在往日,宴会恐怕尚未过半。这天父皇却少见的独自早回来,闷闷不乐径直去了书房,家里人见了他的脸色也无人敢去询问打扰。

      不久皇叔竟也跟来了,难得的只有五六分醉,他也等不及家臣通报,径直闯到书房去拍门。父皇闭门不见。门里门外就这样僵持了大半个时辰。

      皇叔显然是不等到门开不罢休,索性在廊前坐了,看着我在庭中玩耍。忽地他眼珠转了转,像是想出了什么有趣的点子,叫我去给他寻些笔墨来。

      笔墨一入手,刚才还显得有些懊丧的皇叔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他援笔匐地,就这样写起来。我感到有趣,就凑在他身边看,他写一句,我就跟着念出来。

      那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人生有所贵尚,出门各异情。朱紫更相夺色,雅郑异音声。好恶随所爱憎,追举逐虚名。百心可事一君?巧诈宁拙诚。”

      我刚念完,眼前门就开了,父皇板着脸,垂眼看着还握着笔跪在地上的皇叔,还有几乎整个趴在他背上的我。

      他一把拉起地上的人,那人也顺势蹭到他身边,牵着他的衣说起来。他们说得话我也没留心,但还是听进去几个字,诸如杨修、逢场作戏云云。父皇不动声色的听,嘴上虽什么都不说,脸色已比先前好看多了。

      忽然瞥见我还在一边,父皇就打断他的话,抬了抬下巴,两人好像心照不宣,一前一后向外面走去。

      庭中又剩我独自一人,看着廊下未干的墨迹,想起皇叔方才笔走蜿蜒的样子,就算匐在地上姿态也还是有旁人比不上的潇洒。

      于是我拾起笔,也想学他在地上写字。

      这时母后来了,见书房门敞着,人去房空。她只找到我和地上的诗。

      她就轻声读,读到“百心可事一君”,再也读不下去,哽咽了半天,我抬眼时看她竟然落泪。改嫁的妇人自怜身世本没什么稀奇。可是在不识字的家仆看来,嫂子读了叔叔的诗落泪,便足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传十十传百在很多年后最终演变出一桩私情轶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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