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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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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曹家大业的继任者,历来是若不被折磨到心力交瘁,命运就还不能尘埃落定。
父亲继位的路是这样。而我是在父亲驾崩前才被册立为太子。
黄初七年,天气渐已入夏,莺啼蝶舞,一派繁荣。
父皇自去年东征归来,心情就一直很好。虽然这次出征只是又一次的无功而返,而父皇的病情也因劳顿有加重的迹象。但他却不在意,往日脸上的阴霾都莫名其妙的消散了大半。
窗外的这番好光景,他就卧不住了,定要叫我扶他出去走走。
我小心翼翼的伴在他身边,观察他的脸色。他见我这样,笑了。
“睿儿,我册立你为太子,可好?”
“儿臣不敢……”
“不敢什么?做曹家子孙的,不要开口闭口就是不敢。”
“是……儿臣谨遵教诲……”
“那你去吧,把陈群司马懿叫来,这就拟召。”
陈群和司马懿的吃惊程度不在我之下。
父皇迟迟不立太子,群臣屡屡劝谏,说当早立太子以安天下人心,他都不听。病中主动提起此事,大家都怕是不祥之兆。
待见了父皇,看他精神很好,竟能勉强下床了,方才放下心来。
父亲看了他们匆忙前来的样子特别开心。
“朕还有大把年岁好活呢,怎么,你们以为朕不行了?”
这段时间父亲常跟我提起一些旧事。但说得最多的却依然是他们兄弟间的趣事,还有就是诗。
我猜那是因为他上次出征回来途经雍丘,他去见了皇叔了。
这许多年来,他们每次见了,两人都始终无法和解。有时候这个步步紧逼,另一个偏要拒人千里;有时候一个狠了心肠,另一个反而又低头示弱。
我登基很多年后,跟司马懿提起父皇的旧事,他一时不慎,透露了一件不该跟我提起的事。说是父皇最后一次抱病出征前曾很是不安,还莫名其妙的问过他,若自己遭到不测,让雍丘王即位可好?
父皇大约是抱着这个心思出征,去访了皇叔。
虽不知他得到了怎样的回应,但次日他离开时皇叔一直把他送到几十里外,说了些只要父皇安好其余之事莫要多言的话。父皇出行后心情就很好,途中跟左右提起,说是我能力渐长,堪当重用。回去后当择时立我为太子。以安民心定社稷。
父皇是常常言不由衷的,在皇帝这个位置上谁能不说谎呢。但黄初七年的夏至前,他却因那次路宿雍丘而振奋起来,觉得来日方长,一切恩怨都还可以细细理清,往日旧债还可以慢慢去还。他本意没想欺任何人。他确实不知道他自己好不起来。
到得六月末,他的病情猛然加重,任他再怎样自己宽慰,也不得不不做起最坏的打算。
最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是在昏睡和发烧。说了很多胡话,什么“以前能给你的你却不肯收;现在你要了,我却给不了了”之类的,含混不堪。
他有几次醒来的冲动中让我去传雍丘王来,却又马上改变主意收回。
最后他们也没再见。
父皇临终前当着我的面向三位重臣托付了国事。便让他们退下,只留我。
他命我熄了灯,平静的躺在黑暗中,久久的沉默。
虽是仲夏,空旷的殿中,竟也让人感到有些寒冷。
“少时有人说我四十有一劫,过后便可无忧。仙人术士的话真是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他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来,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少年时就常常为人固有一死而苦闷,可该来的就是会来。我此生未能完成统一大业已愧对先皇,如今又要一而再的伤他,实非我所愿啊。”
“往日他说我骗他,就做出这么多傻事来。如今却又不知要怎样了……”
父皇时断时续的说,似是糊涂又似是清醒,我猜到他说何人,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默默跪在一边。
很长时间,父皇似已睡去,我想去唤太医来再看。
忽地被他拉住衣袖,听他在黑暗中费力的叮嘱:“你要……对你皇叔好,不论他怎样,都不可以怪罪他……听到没有?”
“是……”
我不知道父皇说的这个“对他好”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给他徙封、赐他衣服,让他生活得好;他上的表我都认真读,亲自回诏,好言安抚;我继续不让他出征,不让他身犯险境。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完成父皇的嘱托了,但皇叔显然并未对我感恩戴德,他想去征战,疯了一般的想。一道接一道上表求自试,让我大伤脑筋。
可我怎么能让他去征战呢?他每次来见我,身体都比上一次还要瘦弱。我问他怎么搞的,请太医来给他看病,也只能得到“此病时来久矣,病症可缓,病根难除”的定论,终是阻止不了每况愈下。
皇叔故去一年后,陈思王诗文集三十卷终于编好,呈到我跟前。
我拾起一卷随手翻看,正翻到首失题诗,也是我不曾读过的,约摸是作于病重之时。诗曰:
“双鹤俱遨游,相失东海傍。雄飞窜北朔,雌惊赴南湘。弃我交颈欢,离别各异方。不惜万里道,但恐天网张。”
外人定会认为这张天网是父皇和我为他张开的吧,但我又怎么能让他们相信,天道无常,福祸难料,时光如白驹过隙,人生如飞鸟栖枯枝,这些苦闷又岂是微薄的人力能相比的呢?
我命人将这三十卷与父皇的集子并陈书案。不由感慨父皇所言“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未若文章之无穷”真明见也。
我便坐下研墨,也想借手中的笔写出不随年寿而尽的文章。可偏偏脑袋里就是一片空白,不知该写点儿什么。
父皇曾提起一件他年少时的事。他和皇叔两人一起读蔡文姬的《悲愤诗》,读罢,父皇感叹说我们怎么就写不出这等好诗来,皇叔却拍拍他的肩:
“我们的诗是用笔写的,人家是用血和泪写的啊。”
说完,两人也就不再纠结,扔下诗卷去喝酒作乐了。
想到这儿,我不由的望了望案头那两人平生所写的一卷卷竹简,谁能料想后来一番心思两处闲愁,竟也能堆得这么老高。
而当此时,外面天光透亮,阳春无不长成。正如年少时蔑视烦恼的心气,若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何必烦恼未至的烦恼呢?我索性扔下笔,传唤众爱卿,在庭中摆酒行乐,今日就一醉方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