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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太和六年初冬,先是星官来报,说有小星近太微犯将星,若非兵乱便是家丧。我忙遣细作去打探孙权和诸葛亮大军的动静,增兵布防重镇;又命史官记下此天兆,以待日后查证。

      十日后,第一场雪纷扬而至,摩陂宫中变得更加阴冷。我坐在炉边漫不经心的翻看书卷,不知不觉竟伏案睡去。

      说也奇怪,就这么一阵浅眠,我竟然梦到父皇了。这次梦里的他也不同以往,不是正襟危坐也不是伏案疾书,而是立于江流边碣石上远眺。岸上他身畔云雾缭绕,江上倒是天水澄清,如若幻境。父皇听我走近,回头来向我摆手,不让我再上前。

      我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说在等人,依着先前的约定,那人这几日内就该来了,不知可否寻得舟楫渡江。

      我还要再问,却被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吵醒,梦便就此断了。揉着睡眼闻声看去,才发现是窗被风吹开,一张一合。

      窗外雪已停了。阴云依旧层层压天,白日也只能透出些许微光。庭中尚没被人踏过的积雪却似泛着莹莹的光,干净空灵。

      我低头,发现手里还握着睡着前读了一半的诗卷,父皇的集子。正是一篇末句“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接着读,后篇始句又是“别时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这样的意境,倒是像那个怪梦的缘由。

      正琢磨着,忽听远处的马蹄声渐近。

      不一会儿,信使飞奔入殿,急报,陈王薨。

      消息来得突然。我举着书发懵。

      “陛下,不知陈王谥号当取何字?”有人提醒。

      谥号?我不自觉扫看了一眼手上的书。有个字钉在那里,很是扎眼。思君、思归、思断肠。

      “思。”

      礼官应声而动,命人搬出几大箱礼制典籍,七手八脚的翻了一通。回禀:“知过能改谓之思,陈王虽曾不自雕励,却也已克己补过。此字甚合,陛下明断。”

      这些话我都没听进去,依然是处在梦醒游离的边缘。使臣退下了,我又呆坐了很久,才想起我最后一次见这位皇叔还是不久前的事。

      他照常一脸病怏怏的样子,身体又瘦了一圈,几乎只剩骨头了。而他仍然不放过任何机会再次请战,说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辗转病榻。我边听着他的话边搜肠刮肚的想着这次拒绝他的托词。最终只答让他且先归国安心养病,待身体好转,再议此事。

      他显是已经预料到我的应答,闭上眼睛叹气,绝了最后的念头,磕头谢恩退下。

      我望着他的背影,莫名感到此番一别再难相见的伤感,一冲动,出声叫住他。他以为我改变了主意,诧异的回头。我不忍再看他绝望一次,只得快步走下台阶,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我说这件披风是先皇所赠,我披挂多年,很是珍爱。希望他能披衣时念及先皇和我的心意,好好休养。

      我将披风搭在他肩上,从他那里却卷来隐隐的迷迭香气。这种熏香父亲生前最喜欢,用的时间长了,属于它的物品、他住得地方就都沾上了这种香气。自他故去,宫中无人再熏,气味也就逐渐散了,我很久不曾闻到。

      皇叔显是因我这突入起来的举动而受宠若惊,一时发怔,竟也没想起来谢恩。

      想来也是。自我登基以来,他在我面前一向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我们各自恪守君臣本分。这样故作亲近反而显得突兀。但其实,我们叔侄之间也曾可以自然而亲近的相处的,只不过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四岁那年的冬天,父皇和四皇叔带我去赏梅,梅花不多,只三两株,他们二人兴致却不因花疏而消减。

      我那时还很小,指着枝头一朵开得正艳的红梅花想要,父皇不准,我大哭。皇叔却抱起我,拉低高枝,将那朵花拉到我跟前让我摘。花摘到了,松手间归回原位的枝头带到他的面颊,瞬间留下一条血痕。

      他满不在乎,父皇却过分担心,忙掏出随身的丝帕轻轻的压在那道血痕上,浅黄色的丝巾上渗出了几点鲜红,像是雪中的梅花一般。

      父皇拭过了却还嫌不够,又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他也回应似的抬手覆上父皇的手,手指交叠之处,便如粘住了分不开。

      我之所以还记得这件年代久远的事,连细节都一一在目,是因为那天我被寒风一吹,晚上发起高烧,父亲却偏偏彻夜不归。母亲急得没有办法,只得派人去向太祖求助。

      病势凶猛,足足一个月才完全康复,父皇为此被太祖训斥了好几次。他对我满心歉意,便比平时多陪我。父亲陪我的方式也跟别人不同,他从不哄我逗我,而是给我读诗,也不管我懂不懂。有时候读着读着就心不在焉,从怀里摸出块丝巾,翻看把玩。

      浅黄的丝巾,上面的痕迹被勾画成了几朵梅花,旁边还多出了一首题诗。

      很多很多年后,我又有几次无意中看到父皇坐在桌边握着这块丝巾发呆。

      父皇驾崩后,我从他的床边几上的书堆里又看到这块丝巾,这才看清上面的文字,父皇的笔迹,艳诗一首。父皇向来喜欢写情诗,但“与君媾新欢,托配于二仪”什么的却是少有的直白俗气,在他的诗中仅此一例。

      如今皇叔也去了。同样是初雪时节,偌大的摩陂宫庭院中却没有梅树,也不再有赏花人。赏花、熏香、舞墨,这些风雅到造作的事情仿佛只有那两个人才想得起去做。

      而殿宇堂皇之下,灯影重重,我此时忽然兴起,唤人点起熏香,在缭绕的气味中,方才品到了一丝难得的雅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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