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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坐看青竹变琼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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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若凌霄,宝剑逆水寒所到之处,黑衣的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了地,六个人六条性命,不过眨眼的功夫,无一幸存。那些仰躺着的死人脖子上细小而深重的血痕,竟是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连成了一条整齐的线,力度相同,粗细均匀。加之附近不偏不倚倒着一具胸口开洞的尸体,大量的鲜血哗啦啦地喷涌出来,把一地洁白的素雪染了个通红。
眼见这杀人夺命的一切在近处轮番上演,狰狞的血污蔓延过来,染红了小巧的绣花鞋,浸湿了翩跹的裙摆,思烟不过不懂武功、毫无内力的小女子一个,哪里忍受得住这些,一个哆嗦便跪坐到了冰凉的雪地上,目瞪口呆。
或许是冷的,或许是怕的,这年轻的姑娘只顾着傻愣愣抱臂屈膝地缩在一旁,绾了青丝的脑袋也垂得老低,看不清表情,软绵绵的娇躯更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脚僵直,唇色乌青,连嘴里的牙齿都在打颤。还真别说,这样一副受惊小鹿般瑟瑟发抖的模样确实怪楚楚可怜的,看在眼里,教人只想着如何怜香惜玉的好,哪里还生得出一点脾气来。
“抱歉,吓着你了。”这厢看似轻轻松松以一胜六的戚少商,脸色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大约是想发扬一下大侠的风度、过去扶她起身的吧,他朝着思烟的方向走了几步,却不想丹田内早已是空空如也,提着步子,每一脚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又疼又费力。只不过一场不算太大的战斗下来,怎至于把所有的气力流失得干干净净?更有甚者,他脚步虚浮,重心不稳,一个不小心就跪倒在了地上,以至于膝盖触地的瞬间,猛然溅起大把的白色堆积物,来不及避让的同时,兜头便浇了一身湿淋淋的雪泥,九现神龙一下子变成了落汤鸡,可不正是狼狈之极?
看情形,此人应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左掌握拳,五根手指死死地拽住胸口的衣襟,那副模样,似乎要把自己一颗心脏硬生生地从胸腔里挖出来才得罢休。素来英俊的面孔上,两道弯弯的剑眉正紧紧地蹙在一起,黑云密布,大汗淋漓,额上的纹路好像条条深浅不一的沟壑,兀自打着褶儿,任是朵朵缠绵悱恻的雪花也无法填平。
他中毒过深,就连平日里一双明亮生动的大眼睛也泛起了妖异诡秘的血光,仿佛黑夜里窥伺着猎物的野兽,狠厉非常,也亮得吓人。皆道落难凤凰不如鸡,要是被人瞧见这幅德行,也够某些某些人吭哧吭哧乐上好几天了。戚少商心中暗笑这种情况还有心情自娱自乐,也忍不住地挑了挑嘴角,却不见了那一对讨人欢喜的圆酒窝,反而两颊的肌肉绷得死紧死紧的,唇线收敛,目光如电,竟显出一种凌厉的冷酷来。
疼痛难当,却不得不忍,这种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资格评说到底是怎样地生不如死。不过,戚少商也不是会老老实实束手就擒之人,他嘴上不声不响,暗地里自是强行运功提气,内力翻涌,劲气冲突,突然一股热浪了挤上喉咙,只是虚虚地咳嗽一声,一口乌黑色的血唾便吐了出来,却不知是何种毒药,竟能把九现神龙折腾成这幅模样?就连右手的五指也是痉挛得厉害,一个恍惚,连剑柄也握不稳当,逆水寒险些脱手而去。
“戚……大侠,你……没,没事吧?”到底是性情中人,思烟不忍见他如此痛苦,秀眉微蹙,把心一横,顾不得彼此之间还隔着好几个血淋淋的死人,闭上眼睛就一路跌跌撞撞地小跑过去,脚踢到了什么,罗裙溅上了什么,也管不上那么许多了。不过,这可怜的姑娘却是不曾多想,只念着可以搭把手扶他起身,不料被那人硬生生地一把推开,她未曾防备,也不及他的力气,身子一偏,便鹅毛般地倒在了侧边的雪堆里,绮罗衣裳浸了个透湿,不消说,这一推,自是把她一颗芳心,冻得比地上的白雪还要寒冷。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思烟姑娘的戏还要演到什么时候,”虽是身中剧毒,却不见他有丝毫的慌张甚或是迟疑,本应该颤抖不止的声线也是意料之外的平整,就像是戚少商不曾中毒,从未倒下过一般,“你不是一直在等着,给戚某最后一击的机会么?“连这个看似柔若无骨的女子从一开始就是整个杀局的最后一招这样的事情被他讲出来,也不见丝毫的动容,没有讶异,没有愤怒,更没有悔恨,就好像所有突如其来的背叛或者以怨报德,于他来说,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已。
“果然,你一直在提防我。”应是抵挡不住这侵肤入骨的寒气,身着一件单缕薄纱的思烟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只觉这冰冷凉的风儿像是虫子一样钻进了衣裳缝儿里,浑身上下像是筛子一样抖得厉害。她抬头望他,红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瞅见那人眼里迅速冷却下去的温暖和柔软,也终于明白,这条风雪夜归路到底是走到了尽头,一番暗中萌芽的痴心妄想,只能任其作罢。
念及此处,便不再费心多言,一只伸出去的玉手就这样僵直而生硬地缩了回来。未曾想,整衣敛袖之时,藏在袍子里的薄刃“啪”地一声跌在地上,尖利的的刀锋映着林子里白花花的雪堆儿,寒芒闪烁,泛起一阵森冷冷的白光,凉得怕人。眼见着刺杀行动被人识破,这美丽的女子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勾唇妖娆一笑,嘴角微撅,也不过多理睬那把露了馅儿的小刀,只是噙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将纤长的食指搭在了鬓角的发梢上,细细揉捏,慢慢蹉跎,目光清澈潋滟,偏又媚态横生,娇艳可人。
戚少商却理不到这近在咫尺的美人如何国色天香,他甚至来不及抬头看她一眼,就被一把险恶非常的匕首吸引了视线,而后什么也顾忌不到了,只愿用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它,神色似悲似喜,仿佛追忆,又仿佛遗憾,“在下不过凡事多留个心眼,不料思烟姑娘棋高一着,实在佩服。”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小心防备着,人说,江湖上混得久了,对于危险总会有一种无法明言的直觉,虽然这种直觉在某个人面前已经失灵了一次,但他仍愿意以性命去相信它,毕竟,并非每个人都是那个青衣卷发、神采飞扬的顾惜朝不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察其言观其行,甚至拿住她的脉门仔仔细细地查验过,这女孩不会一点武功,也提不起任何内力,防不胜防,倒是个适合暗杀行动的好人选。
照实说,思烟这一出戏唱得非常之精彩,差一点就把他给欺瞒了过去,不过,棋差一招,到底也只是差一点而已。回想衙内厅堂之中,众人目的昭然若揭,若只是一孤苦无援的娇弱女子,羞怯愤慨之余,眼神又怎会生得那般妩媚?秋波盈盈,目若春水,不大像“娉娉袅袅十三余”的处女,倒似极了“水殿风来珠翠香”的少妇,其中异同,戚少商是游戏风月场惯了的,自是相当明了。
虽然一直在警惕着这个意图不明的女子,却没有想到她是毒药方面的高手,一番小心试探下来,仍然不偏不倚地着了道。难怪人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这些个女人,演起戏来,都有着极高的天赋,就算你再怎么心存疑惑,到了最后,还不一样乖乖地钻进她的套子里?
或许也因为戚少商过分自信的缘故,总觉得把危险留在身边是最靠得住的,哪晓得刚好中了人家的下怀,浑然不觉地便走进了对手早已布好的陷阱中,怕是连套在脖子上的那根绳索都是他自己老老实实地给拉好的。到了这般田地,怨天尤人又如何,还不如好好想想怎样脱身才是实际。
——布这个局的,一定是一个对自己很了解的人。
这样,才是最糟糕的。
没有人愿意栽,更没有人愿意栽在一个对自己了若指掌的人手里,要知道,过去式的朋友永远比现在时的敌人更加可怕。因为,他熟悉你,熟悉你的兴趣,习惯,甚至是你的弱点,或者那些可以成为你弱点的人或者事物,而这些都是可以信手拈来、横加利用的。只要手段高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你成为笼子里的金丝雀,扑鼠器里的耗子,任人鱼肉,可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戚少商的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戚少商是不是正在怀念着一些人,揣测着一些人,愤恨着一些人?
戚少商心里可有了答案?
“戚大侠可知‘琉璃梦’从前的名字?”见他自顾自地休养疗伤,完全提不起与自己说话的兴致,思烟也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并无它言,反而笑盈盈地转开了话题,仿佛那些个女孩子家家的旖旎心思,从来不曾在她的身上出现过。手托香腮,唇角含笑,纷飞大雪中玉人眺望如墨苍穹的眼眸柔软而干净,如此明艳动人的妙龄女郎,又有几个人得信她是一个前来取人性命的杀人者?
骏马,长剑,英雄,美人,行侠仗义的豪气,至死方休的爱情。
哄几个闲人,骗几锭银子,赚几滴眼泪,传说而已。
江湖是什么地方?
风花雪月,不过满手血腥的遮掩;才子佳人,只当胡乱意淫的替代。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及色欲,这是一个容纳了五湖四海、人类原罪最为集中的修罗场,一旦踏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是‘风花解’哟,唐门至毒,‘风花解’。”细语低喃,宛若一句来自远方的叹息,轻柔飘渺到几乎就这样被埋葬在刮风和落雪的肆虐里,只留下千里万里,凛冽的寒和决绝的白。戚少商中毒已深,却改不了江湖人耳聪目明的习性,他听得真真切切,这不是刚刚那个思烟的声音,但分明是来自对面女子娇艳欲滴的红唇里,一个人音色突如其来的变化,温婉不再,而是阴测测的幽怨和惨然,仿佛厉鬼缠身,冤魂索命,又让人如何不心生惧意?
戚少商自认也算大风大浪里闯荡过来的,当然知道江湖之大,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鬼怪之说,纯属虚谈,又何必庸人自扰,自己吓唬自己?不过,只要是人,便少不得那份天生的好奇心,哪怕是名号响当当的九现神龙,也不会例外。
他咬住牙关,忍着刀割火焚般得疼痛,拼尽最后的力气看她——撕去人皮面具之后,不复方才稚气未脱的天真少女,一颦一笑,有岁月的痕迹划过她青春不再的面庞,却依旧改不掉风华绰约、倾国倾城的事实。那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美,美得让任何正常的男人都会为之动心,且过目不忘。
盘膝于雪地之中的戚少商耐不住一声苦笑,心中暗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抬头低头皆熟人。这样一位绝色姿容的女子,当然错不过他的眼睛,虽只有一面之缘,却可以十拿十稳地肯定,不是那夜里见着的田震夫人又是谁?
可惜戚大侠没有那个感慨红颜秀美的时间了,他的生命正在逐渐地流失,甚至连跟美人打打趣、说几句风话的力气也提不上来。夜太黑,他只能用逐渐涣散的目光去捕捉她仰望苍穹的眸子,意料之外是黑白分明的清晰,黑珍珠的神秘,白玉的剔透,宛若碧水秋波般的清澈干净,却饱含了一段时光浓墨重彩的忧伤,仿佛凄艳的蝶儿坠入崖谷的那一刻,断翅跌落的双翼,隔着漫天漫天的鹅毛大雪,白得透明,白得窒息。曾经铭刻在寒风凛冽呼吸之上的绝望,遥遥一眼,一篇篇浮光掠影的过去,落在眼眸深处的,不过一场不可触及的惘然。
七年前,唐门至毒“风花解”随三小姐神秘失踪,太君令,倾全门之力缉拿三小姐及与其私奔情郎,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镇门之宝,若反抗,格杀勿论。
追杀,逃亡。
没有谁可以漠视唐门下达的追杀令,也没有谁可以小看那些风卷残云的毒药和暗器,自打离开川蜀之地的那一刻起,她便一分一秒都不能停息,跟随着深爱之人的脚步,不停地跑,不停地逃,有家不可回,过门不能入。他和她,就像是两只人人都可以喊打的过街老鼠,茫然四顾,仓促提脚,生怕一不小心就横尸街头、无人问津。
少年意气,总以为自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不假思索,胡作非为。而年少轻狂的代价,便是七年时间跗骨之蛆的追杀,七年时间餐风饮露的逃亡,五湖四海,江北江南,足迹所到之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她不记得换过多少张人皮面具,不记得扮过多少陌生的身份,甚至开始记不住自己原本貌美如花的脸——整日整夜的逃命生涯,又哪来的时间给你三小姐沐浴更衣,洗脸扑面?
日子久了,本来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少男少女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个争吵无限循环的怪圈,她不满他的蓬头垢面、居无定所,他烦躁她的絮絮叨叨、永不知足。时间是永恒的敌人,曾经一对生死相许、不离不弃的小情人很快地败下阵来。骄傲如斯的江湖儿女,他们之间的爱情,自认容不得任何争执和怨恨的玷污,潇洒来潇洒去,你若无情我便休。
若不是发生了那一场震惊于世的逆水寒事件,若不是三门关滴落的心头热血过于鲜艳,他和她,或者相随相伴、终老山野,或者分道扬镳、各安天涯,总该不是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吧?
所以她还是说了,带着压抑了整整七年的怒气和恨意,神色是从未见过凶狠而怨怼,“戚大侠应该想到了吧,夫家姓雷,霹雳堂雷家庄的雷。”咬牙切齿的女人用一枚利若刀锋的指甲划过他圆圆的酒窝,被割破的肌肤迅速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的颜色跟豆蔻汁儿的嫣红混在一起,淌过她白皙纤长的手指,白得惨厉,红得狰狞,好端端的漂亮女子,竟有着说不出的可怖。
——那是恨,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恨意,一寸一寸地刻进了骨子里,就连血管里流着的,一滴一滴,都是怨毒。
戚少商沉默不语,他当然完全想起来了,不仅是七年前私奔事件主角的姓名,唐思烟和雷辰,还有那个改名为“田震”的男人不惜自毁容貌也要留在顾惜朝附近的原因。只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戚少商心有愧疚,竟也找不到一字一句的辩驳之词。旧事重提,回首往昔,于此刻的他来说,不过身体和内心再一次的煎熬,无与伦比。
唐思烟当然也不会愿意再听他讲些什么,她是为着丈夫前来报仇雪恨的,灭门的敌人已被制服,只差一个手起刀落便能够完全了结,到了这个时候,她一个字的废话也不想多听。
唐家的三小姐永远忘不掉从边疆塞外千里迢迢赶至小雷门时,所看到的情形。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们死不瞑目的样子,作为一个首次真正见识死人的女子来说,太过残忍,也太过血腥——一具具目眦欲裂的尸体,嘴唇干裂,脸色惨白,神情凄厉而狰狞。他们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头顶上一无所有的天空,茫然的,愤恨的,像是缅怀,又像是诅咒,刻骨铭心的恨意浸染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堂口前面,大滩大滩的血流成了一道道蜿蜒的小河,顺着起伏的沟槽流淌过去,把那些个随意堆聚在一起的伏尸泡烂了,熏臭了,生了虫,长了蛆,一批批苍蝇蚊子蜂拥而至,仿佛召开一场死亡的盛宴饕餮者,正奋力地享受着这难能可贵的狂欢。
而她,和她的丈夫,只能假扮成两个受雇于官府运尸工,和那些臭烘烘的农户一起,机械而麻木地清理着现场,执鞭的小吏得到了上边的指示,要把一个流血漂橹的屠宰场还原成泱泱大宋的一片清明。
可笑的是,在如此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地头上,竟有人在做着这样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大人们的靴子狠狠地践踏过曾经的亲人,那些不耐烦的工人像是扔麻袋一样处理着曾经的兄弟,那些凌乱的火把焚烧着曾经的敬仰和憧憬。忍住所有的战栗、泪水和悲痛,甚至于由于视觉冲击所造成的强烈不适和呕吐感,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牵起他原本粉妆玉琢的妻子,灰头土脸地挣扎在亲朋好友的血泊之中,像是所有“正常人”一样,默不作声地干着活儿,默不作声地离去。
不敢擦拭亲人面颊上点点血污,不敢分开恋人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不敢抱出母亲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孩,他们甚至要像这个世界上最粗俗的庄稼汉子一样,用污言秽语来辱骂这些至亲至爱的人们,因为任何尸体在那些人眼里都是可恶至极的大麻烦,没有人愿意整天跟一大堆死人打交道,脾气再好的人也不会愿意。那个时候,任何善意的举动都有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而没有本事即刻手刃仇敌的可怜人能够做的,只能是一忍再忍,打断牙齿,和着血泪也得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咽下去。
——还好,他见到了他们最后一眼,他还有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所以说,人类还是比较贱骨头的,或者真的只有到了共患难的地步才能够感觉到身边之人有多好多好多么难得,从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自己,顶多只能算个瞎了眼、被猪油蒙了良心的狗屁,半点不通。因此,自打唐思烟愿意追随他踏入那个人间地狱的一刻起,雷辰对她的感激之情便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换言之,在某种程度上已然是敬若神明,两只眼睛看得死紧死紧的,生怕一不小心,什么时候再上演个临场发挥的生离死别。
纵使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的打击无可磨灭,他还有她,唯一属于自己的妻,他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不是一无所有。
不过,任谁经历了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的,尤其以武力为先的江湖人,报仇的最好办法,当然是把敌人的头颅放在亲友的牌位前,以慰在天之灵。不要说什么“死者已矣,生者如斯”的疯话,要知道,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天地独行的悲哀,能把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逼成最不正常的疯子。
比如说,曾经自诩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少年雷辰,为了避免接近顾惜朝那个诡计多端的大奸人时被从前的相识认出来,不惜引天地雷火自毁容貌,几道霹雳之后,一张好好的俊脸便成了如今这幅半人半鬼的德行。
可是,他不后悔。
早在三年前,那场千里追杀还在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皇城决战,无论谁胜谁负,顾惜朝都必须得死。
如果戚少商没那个本事,那便由他动手,为人间除害!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等待,江湖上终于放出了消息,那个获得最后胜利的戚少商,真的没有杀成顾惜朝,逆水寒染了血,劈空斩落的,却只有一把断剑无名。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雷辰不知道原因,他很生气,很愤怒,他想不通霹雳堂出去的人怎么会生得如此窝囊,为了六扇门诸葛和铁手的一句话,竟可以放过灭门之恨的仇敌?
然而,更加没有想到的是,三年后,他同时接触到了两个距离逆水寒事件最核心的人物,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千里追杀“谁也杀不了谁”的因由,这让他更生气,更愤怒,更加沉陷在仇恨的泥沼里不能自拔。从那一刻起,雷辰不止对顾惜朝动了杀心,还有戚少商,他发誓,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绝不能留!
为了报仇,雷辰真的牺牲了一切可以牺牲的东西——把领粮名册递交给好大喜功的梁钦差,出卖那些将“侠盗”奉若神明的百姓,让真定府十室九空;与老谋深算的冯永瑞勾结,将杀害梁某人的罪名嫁祸给戚少商,让他的失踪变成理所当然;甚至,为了可以钓九现神龙这条大鱼上钩,他不惜牺牲自己妻子的名节,让她一介无法使用武力的弱女子身处狼窝虎穴,只为加强诱饵的真实性。
一步套着一步,一环联着一环,至今为止,算无遗策。他所作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把戚少商往一条死路上层层逼进,风雪夜林,荒山之地,只待妻子唐思烟将其亲手格杀!
计划了那么长的时间,谋算了那么多的步骤,对头之一的戚少商终于倒在了在她的面前,唐思烟很得意,非常得意,要知道,多少须眉汉子、江湖草莽都栽在了九现神龙的手里,而她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竟让一条龙乖乖地变成了一只虫,掐在手心里动弹不得,她当然应该得意。
人得意了便想着多说几句话,况且戚少商本身就是个让将要杀他之人都忍不住与之多说些话的男子,“环月霁,霁虹玄,玄冥风,风花解,一杯美酒,一把泥土,一朵梅花,一场幻境,戚大侠可知余下来的是什么么?”唐思烟看着他连眼皮都太不起来的样子,先是娇媚一笑,而后从雪地上捡起那把遗落已久的匕首,十指轻抚,娥眉婉转,表情温柔得动人,仿佛在她手里的,不是一把不知名的小刀,而是世界上最名贵的珠宝,或者最红艳的嫁衣。
不声不响地,她就这样盯着它看了好大一会儿,待人以为再无其他的时候,突然一个回转,锋利的刀刃就这样笔直插进了戚少商的身体,鲜血四溅,嫣然染罗裙,漫天落梅飞雪的黑夜里,女人勾唇冷笑的样子,既凶狠又美丽。
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事在人为,受伤的竟然是三年前同一处地方,伤口重叠,疼痛感也只是一瞬而过的,随之而来的,是大片的绝望,和无能为力。刀入腹腔,很深很深,狭长的裂缝在短暂的麻痹之后,迅速崩裂开来,戚少商捧着肚子,看自己身体里的血像是集体叛逃似地往外涌,手掌太小,指缝太宽,止也止不住。不消一会儿时间,他白色的衣袍便染成了鲜血的通红,斑斑点点地绽放在茫茫雪原上,仿佛醉酒而眠的杜鹃花,空荡荡的雪白之中,露出一张烟霞烈火般动人心弦的脸。
惜朝,顾惜朝。
死到临头,才懂得山高水深的思念,跟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样,也是可以刻骨铭心、生死不休的。我想,若是有朝一日命赴黄泉,魂儿也一定会去到你的身边,怎能不陪在你的身边——
惜朝,快逃。
一场无谓的挣扎损耗了戚少商残留的最后一点力气,在彻底合上眼帘之前,他听到唐思烟淹没在狂风里的声音,好像是从天际而来的那么遥远,“戚大侠,真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讲给你听。”
——心悦君兮,君可知?
——若来世有缘,你可愿,与我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