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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落花时节又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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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几粒珍珠似雨水滴在额上,凉凉的,晕染开来,打湿了鬓角的发,一缕青丝垂落,逆着光,黑,且透亮。
他环顾四周,青青的山,青青的树,青青的竹,青青的草,视线拉长,记忆伸远,仿佛浪潮一般涌动的思绪已经染上了印象里最初那抹令人心动的青,那是连大漠黄沙、碧海苍穹都遮掩不住的郁郁江南。
睁眼相看,闭眼不忘。
绵延心底的碧青翠绿起伏了当年太多太多的伤,凝聚了,结痂了,化作心间一滴朱砂,摆动着神秘的鲜红,似乎,随时可以落下泪来。
江南好,能不忆江南?
游鱼摆尾,水戏鸳鸯,一弯清澈见底的溪流从面前蜿蜒而过,叮咚着山野里静谧而平和的歌谣,思虑、缅怀以及念想,就像是站在了鹭鸟宽大削平的翅膀上,乘了风,驾了雾,一片氤氲了水泽沃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惧无畏,迎着水面微凉的雾气,走上几步,隐约可见一座小巧而精致的院落,临水而建,群山环绕,仿佛一方静待归人的港湾,有弯弯的角和翘翘的檐,黑瓦白墙。
踩溪踏石水中央。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指划过那些光滑而圆润的石子,大的小的,参差不齐,却全是被细细打磨过的,有着平整的表面,一路延伸过去,直指小院的方向。夕阳彤云里点燃烟火的人家,炊烟袅袅,饭食飘香,是一种无声的邀请,还是一份殷切的等待?
他走了过去,推门而入,吱吱呀呀地一声响,好像微弱,好像响亮,仿佛存在一场宏大的序幕,被缓慢而有力地拉开。那道低矮的木门划下了圆弧阴霾的影,宛如年轮一角,在黄昏的舞台用智慧的眼睛小心地窥探着,关于热血沸腾的激情,关于心如止水的安然。只是开阖之间,偶然捣碎了树枝里藏头露尾的斜阳,匆匆而去,留下余光苍白色的尾巴,扫过瞳孔一抹黯淡的光亮,夜的光。
太过动人的情境,太过心醉的味道,亲切得好像一个可以驻足停留的家,迈进来、走出去,随心自然。
“你回来啦。”清亮的声音,仿佛手指抚过瑶琴的铮鸣,语气却是甚为熟悉的平淡。他侧倚门廊,看那个青衣卷发的书生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菜肴走出厨房的样子,依稀恍惚,仿佛光阴的沟壑里仍有未曾填满的过去。
“大当家?”许是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感应能力,书生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转头看他,眼角眉梢掠过一丝轻轻浅浅的疑惑,虽是不解,依旧淡然。
这是一个本就应该生长在温柔水乡的俊朗书生,人若青莲,衣袂摇曳,那袭似乎长久浸染在江南绵绵细雨中翠绿色色袍子,像是一道美丽而忧郁的风景,皱褶了风平浪静和鸡犬桑麻里慢慢远去的时光。
曾经,或者说被称为曾经的过去,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他们初遇在蓝天白云下的茫茫荒漠里,一见如故,倾心相交。
彼时,夕阳正好,晚霞正艳,青衣猎猎,飘摇了一整个连云山水的大好风光,轻裘暖暖,温柔了一大片干风黄沙的粗粝无情。
一场相遇,源于阴谋,源于背叛,源于杀戮,始于了解,始于懂得,始于相知——两个旷古的仇敌,一对绝世的知音,正合了,一生一代一双人。
记忆中千里的追杀与逃亡,流了太多的血,累了太多的恨,积了太多的怨,放不下,逃不开。午夜梦回,那些个目眦欲裂的灵魂,都在齐齐追问一个答案——为什么不报仇,为什么要放过,为什么会爱上?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纵情江湖,策马万里,他只不过时常在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是可以站在同样的高度,错肩迈步、携手并进、风雨与共?无关俯视,无关瞻仰,只是一个真真正正对等之人,知心之人,安静地吃完一碟鱼,饮完一壶酒,琴音婉转,剑气如歌,他和他,在醉鱼和醉酒的余香中,两两相望。
只待千辛万苦若等闲,漫长的路走到了尽头,他终于找到了他,却不曾想,那人已站在了遥遥相对的彼岸,那么近,那么远。
世人皆语,这是一条游不过去的、时间的河,他却情根深种,执念如斯,总想着去那边看上一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惜朝……”他温柔而又迟疑地唤着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看那人眉眼间一掠而过的羞赧和欢愉,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氤氲在江南水乡里的惜朝,似乎连那些血腥杀伐的戾气也隐去了不少,扬眉浅笑间,只剩得稚子般纯真干净的骄傲。
是不是,这样最好?
“过来吃饭吧。”燃了蜡烛,青衣的书生朝他招手,像是呼唤着一个羁旅漂泊的游子,神色是惯常的冷清,却也溢出了些许藏不住的温暖,柔柔的,仿佛轻而薄的棉絮细软,将他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
木桌铜台前,那只挑拨灯芯的手指很白,且修长,让人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水嫩嫩的葱杆儿,微笑着,生了恨不得走过去偷偷咬上一口的欲望。这可是曾经指点风云,运筹天下的一双手啊,竟然因了他的缘故,下了厨房,改作羹汤?
“惜朝你……”没有明月和星辰的夜晚拉长了悄然生长的暗,屏风之后,几道小蛇一样逶迤盘旋的影,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缓缓爬行过来。他清了清莫名染上些暗哑的嗓子,四周环顾一圈,竟有些不明所以的失落。小屋里,方桌瓷碗,清蒸小炒,映着烛火明灭不定的光,青衫朦胧,笑意舒展,恍惚得不像真实,“是……在等我吗?”
“嗯,我在等你……”话音未落,一抹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意就这样生生地凝结在书生的唇瓣,突如其来的痛楚和喷涌而出的鲜血使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单膝跪地,眉心蹙起一个小小的峰,一如当年将无名折成两段的金銮殿上。却仍是不肯别开视线地,倔强地抬着头颅,只为能够挣扎着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漆黑的深潭里倒影了自己的影子,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影子,撕心裂肺的,痛彻心扉的,落魄,或者孤单。逆水寒的剑尖毫不留情地刺进心脏的位置,寒铁白刃,剑冷如霜,他眼睁睁地看着指缝里殷红像是被碾碎了的桃花花瓣,灼灼其华之后,余下一片落红无言的空白。
一滴,两滴,三滴……
血之花徐徐绽放的声音,滴滴答答,融进南方多情而冰凉的雨水里,淅淅沥沥,像是它逐渐暗淡下去的颜色一般,稀薄而浅淡地远去,再也听不见,看不见。
戚少商握剑的手掌稳如磐石,又似乎是抖得厉害,他看着对面那人不可置信又或者是依稀带了点释然的面庞,沉声道,“你,不是他。”
话刚出口,只是一个顷刻的时间,雨雾里草长莺飞、遥山羞黛的江南世界迅速分崩离析,他最后一次注视着那个被一场磅礴而下的大雨冲洗得有些模糊的青色身影,酒窝附近向来明朗的笑容也沾染了说不出的惨淡,“若他能如此安生,天下太平也就真的不远了。”
没有千寻翠岭中那一座与世无争的小院小屋,也不会有剪烛西窗、悬悬而望的青衣书生,更不可能存在那一桌让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不过醉一场,梦一场。要说戚少商能够从这个“与相爱之人相伴一生最想去的地方”的幻境中突然清醒,只是因为他太过了解那个人。
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仁和,明阴阳,懂八卦,知奇门,晓遁甲,惊采绝艳的顾公子,怎会甘心被人握在手心做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或者将一身博古通今的才华隐于山野寂寂终老?想飞之心,永远不死,顾惜朝要做的,当然是那第一等的人、第一等的事,是千里之外的指点江山、运筹帷幄,是能够博弈浮屠苍生、表里山河的下棋人。
那是一只振翅九天的雄鹰,没有脚,生命不止,飞翔不停。而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放眼天下,以河流为纵,以山川为横,白山黑水、漠北瀚海、中原大地、苍梧南疆只是一个风云变幻、波云诡秘的巨大棋盘,身负惊世绝学,惟愿一展所长、崇万世敬仰的人,一生怎可只是被他人死死地捏在手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鎚,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戚少商从不否认,他的野心也不比顾惜朝小到哪里去,只是江湖里飘摇惯了的,更加明白仁义道德,孰从而听之,虽是束缚、却也可以成为助力的道理。从小雷门的仗剑天下,连云寨的英勇抗辽,到六扇门的协同平乱,既然做了人人赞口不绝的大侠,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侠之一字,有时会限制了随心所欲的性情,甚至为许多标新立异人士所不耻,却也是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的宝贵财富,那些成为你朋友,成为你兄弟的江湖好汉,到了关键时刻,总会想着还个人情,祝一臂之力。比如说几年前那场见仁见智的千里追杀,说来说去,也讲不清楚到底是他成全了侠义,还是侠义成全了他。
他们这样的男子,或许会倦怠,或许会寂寞,却从来就不会为了任何人去停留或者等待。息红泪不行,傅晚晴不行,甚至于他们彼此,也不行。私心里,戚少商和顾惜朝能够相伴一生的机会虽是渺茫,但不完全为零,若能在这番江山动荡、胡虏四起之际一展拳脚,只此一人,比翼齐飞或许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真定府的小镇不是他的栖息之地,汴京城的六扇门也不是他的归宿之所,他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冲上云霄的机会,无论朝廷庙堂,江湖武林,只要一个机会而已。
戚少商这样想着,手中的剑更加毫不容情地刺进了人的胸膛,而后他用确信不疑的声音告诉那个把“琉璃梦”洒在自己身上的杀手——你,不是他。
你怎么可能是那个,天底下我为最熟悉的顾惜朝?
杀气暴涨,毙一人而全阵破,当逆水寒狠狠地刺穿“四十七”之一的时候,这些乘夜而来的屠戮者们便明白了一个道理——江湖传说打不倒的九现神龙,或许真的不只是市井谣言而已,也或者有人可以让他倒下、让他沮丧、让他失败,但绝对不会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就算是他们六个加在一起也不可能——可惜,这些人明白得似乎是有点迟了,不早不晚,利剑已经割破了他们的喉咙,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七”一二三四五六的六个人。
他们的血,耗干了,流尽了,而后再次印证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名言——
江湖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宣和六年冬至夜戌时整,阵破,戚少商,人在阵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