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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此夕羁人独向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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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不知道今晚这是第几次把酒直通通地灌进嗓子眼儿了,那汩辛辣的黄汤像是一把熊熊的烈火,长驱直入,烧得喉咙、食道、胸口、胃壁均是火辣辣的疼,他却始终是举着酒樽,舍不得放下手来。
女儿红,极其美好的名字,只是轻轻地念在嘴里,那股甘醇柔绵的味道便像是云雾一样悠然地散溢开来,两腋生风,唇齿含香。仿佛一串怒放在清泉边的花朵,衔了晶莹剔透的露水珠子,安静地微笑着,只待那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的有心人,一次温柔地采撷。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晚晴……”青衣书生软软地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似梦似醒中,一次次近乎呢喃地呼唤着妻子的芳名,冷风瑟瑟,那个生命戛然而止于最美好年华的女子,却是再也无法给予他一声温柔可心的应答了。
那一年,为了一件看似华丽无比、价值连城的“金缕衣”,借着爱与被爱的名义肆意妄为的后果,便是永远失去了那个少年时代立誓要保护的、最重要的女子。
顾惜朝做不好惜花人。他出身低微,然心气极高,只想给妻子世人梦寐以求的锦衣玉食、鸾锦诰命,愿配得起丞相之女的千金之躯,却不曾深想,傅家的晚晴小姐,生来便是那样的高贵,哪里会少得了这些?
秦楼楚馆爬出来的穷小子,一心想要出人头地、斡旋天下,翻手为云覆手雨;深宅大院养出来的贵小姐,却只愿悬壶济世、快意恩仇,做一个策马行云的江湖客。
是不是人从来就不晓得珍惜所有,只会梦想着不曾到手的一切?
看不到晚晴,在哪里都看不到晚晴。
傅晚晴不愿意见顾惜朝,他不配她。
书生握着酒盏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几乎是拿不住掌中那只小小的青铜杯子。琥珀色的透明液体映着一头卷曲的长发披散下来,神色是有些迷茫似的涣散。青衣人单手托着下巴,指节微微翘起,弯成一个调皮的弧度,好似溪水中的小船,或是天空里的月牙。他垂着眼帘,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薄薄的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是简单地醉了,又似蔓延着无边无际的悲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顾惜朝仰脸看顶上一袭看不到尽头的碧海青天,残月如钩,星若孤灯,想到从今往后仅他一人看此良辰美景、皓月风光,那双墨玉似的瞳孔里掠过一痕清亮的波光,似飞鸟的羽翼,掉落在风里的,挽留不住或成昔日的过往,那么轻,那么倦,那么绵长。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晚晴不在了,连那个大笨蛋戚少商也走了……
一个人。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又回到了最初,那样的冷,那样的绝望。
那是,光和暖都不曾到达的地方。
无边无际的黑暗。
“惜朝,惜朝……”
你有经历过吗,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之后,还有那样一个人,向一直挣扎在寒冷和悲恸边缘的自己,微笑着伸出手来?
是谁,谁还会用如此温柔而平静的声音,呼唤着这个被世人辱骂和唾弃的名字?
是晚晴?还是……
那样的低喃,和着温热的气息,仿佛突然绽放开来的霞云,浮游翩跹,飞扬弥散,合成不规则的半圆,轻轻地把他包围起来,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拥抱,那样暖。许是醉得有些迷糊了吧,这个素来骄傲的书生难得没有拒绝身边意外出现的天然暖炉,反是下意识地把脸颊蹭了上去,鼻翼翕合,眉头微展,嗯,有着让人安心的味道和轻盈柔软的触感,宛若捧上了一把飘飞在浅绿春光里的柳絮丝儿,那颗空虚了二十几年的心脏,瞬间被填得满满。
此是一生难得的静谧时光,没有杀气,无需算计,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放软身子,闭了眼,好好地睡上一觉。
如果这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该多好。
但,他是顾惜朝,那个就算是醉了,也会强迫自己一直清醒的顾惜朝;那个哪怕是天寒地冻,也不会允许自己贪恋红尘温暖的顾惜朝。
晚晴走后,他更像是一只时刻竖着尖刺的刺猬,披着世上最伤人心的外壳,永远把自己蜷缩在冰冷和黑暗的角落里,哪怕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也绝对不要来自他人的施舍和怜悯,“三更半夜,戚大侠突然造访,莫不是来做那梁上君子的么?”
顾惜朝从那人的怀里挣扎出来,看他一双来不及收回的臂膀,环成一个拥抱的姿势,手指交合的空间之内,尽是虚无。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
如此秋风如此夜,凉薄似水,浮云遮月,一片素雅馨香的花瓣缓缓地俯下身来,调皮而又安静地吻上青衣公子浅色的薄唇,柔软而甜蜜,一如情人间美好却残忍的誓言。
稍纵即逝,过眼云烟。
逝落的花瓣留得一股幽雅的冷香悄悄地掠过鼻翼,渗入心扉,莫名的寒意仿佛从脚跟处自下而上地冒了出来,连那一直混沌的脑子也稍稍清醒了些。顾惜朝的视线轻轻地飘到那把洁白似雪的花束上,先是一怔,而后马上回过神来,姣好的唇际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细细看来,竟是带了几分苦涩的,“白色马蹄莲啊,倒也适合她,大当家费心了。”
戚少商眉峰一挑,而后歪头看他,心想,是不是只有在提起那个美丽温婉的女子时,这杀伐狠厉、手染鲜血的修罗,才会有此般柔和安静的侧脸和不染尘垢的笑颜?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为着谁,只觉着胸腔里的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蓦地收缩了一下,就像是有细小的尖针嗖地一声掉进了骨血里,冰凉而且疼痛,“在下只是想来看看顾夫人,当年得她倾力相助,戚少商感激不尽。若在天有灵,仓促之间觅来的花儿,聊表心意,望她不要见怪吧。”
对着戚大侠一向话痨的顾公子十分难得地没有立马接过去话茬,甚至连一个惯常的冷哼也没有,只是咬着下唇站起了身,脸色煞白,手脚颤抖,反倒是一双乌黑的眸子里点着两星凄厉的寒焰,亮得吓人,像是随时要把来人燃烧殆尽。他青色的衣袍以一种十分流畅的姿态舒张开来,迎风猎猎,仿佛立在万仞悬崖之上的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只待能够一飞冲天、一击必中。
地上的落叶有感于他全副武装的杀气,凌空起舞,然半空中尽数被搅得粉碎,如刀如刃,割裂了原本平和安详的空气,悉数向着戚少商横扫而去,劲气十足,杀意冷冽。铺天盖地的残叶背后,青色人影腾空跃起,宛如划过天际的一道闪电,凌厉而耀眼,对准那个来不及或者根本不打算做任何准备的大侠直直地劈了过去,旨在杀人,不管防守,竟是一招完全不要性命的凶狠打法。
哪晓得此番突袭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因为戚少商一动不动,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打算。他只是含了一点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那抹青色破空而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场倾世的舞蹈,卷着一袭飘零人世的风华秋叶,起落之间,找不到丝毫破绽,反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英气。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这样的出手了,惜朝,几年不见,武功长进了呢。
顾惜朝没想到那呆子大侠竟真的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等死,脸色一沉,杀气暴涨,却不得不在半空硬生生地改了招式,化爪为掌,虎口张开,食指和拇指分开两侧,瞬息之间,牢牢地扣在戚少商的咽喉之上,面容竟然青得跟那布做的衣裳有得一拼,“戚大侠贵人多忘往事,不记得了吗,是你们这些人害死晚晴的!你有什么资格拜她……”
真是,有多久没有试着被人掐着脖子问话啦?
从霹雳堂小雷门的小老幺,连云寨大顶峰的大当家,到东京都六扇门的神龙捕头,戚少商的剑法一日比一日的精进,能够从九现神龙剑招下近得了身的人已是为之甚少,更别提一式之内被人扣着生死大关如此狼狈了。
飘摇一世的浮华,隔着千里路的红莲业火匆匆望去,被称作仇敌并且可以把它付诸实践的,天底下也就出了个顾惜朝。
只有顾惜朝。
戚少商半闭着眼睛看那人抑制不住的愤怒表情和几年下来都不曾改变的倨傲和倔强,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会想要去拥抱他——书生掐在他脖颈上的手指,隔着已经红肿麻木的肌肤,怎么可以还是那么冷,那么凉?
但他不能,不敢。
连云寨、小雷门、毁诺城、神威镖局、六扇门、息红泪、傅晚晴、戚少商、顾惜朝。
一念成劫。
他感觉得到,有细小的的战栗从颈上指腹处清晰传来,指甲刺进肌肤的痛楚和着一汩凄厉的艳红像是火焰一般烧得畅快。滴落在白色衣襟之上的,他的血,像是彼岸之花,沉寂千年之后,一刹那的绽放。
可以被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良好的夜视能力在缺氧的状况下变得连眼前的人都见着模糊,青衣卷发,卷发青衣,渐渐地,淡得只剩下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儿,兀自冷清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戚少商无可奈何,只能是把伸出去的手堪堪地停在半空中,安静而忧伤地唤着那个早已缠上心房、拉扯不开的名字,“惜……朝。”
该是怎样的取舍,才能够真正做得到,不负如来不负卿?
请给我一点时间,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