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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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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条小街的转弯处我遇见了一个老朋友,按说他是人类,但却也活到现在 ——我和他认识大约是一百六十年前的事。他很高兴的做了个有些下流的手势,向我表明他仍是当初的那个人。我有些纳闷,人是最脆弱的灵魂之躯,除了少数魔法师以外,大多数人在这段时间里足够死两到三次了。这个家伙看上去还是好好的,甚至比我还要好一些。
我也冲他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他大笑起来,露出了牙齿上的红色疤痕。这大概是个标记,和我的獠牙一样,向同类表明自己的身份。可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也已经不再是人类了,起码不完全是。他似乎不在乎我知道这一点,还特地指了指那个疤痕,脸上是含义模糊的表情,像隔着一层雾的房间。
我突然有吸他血的念头。不过,说不定他没有血,也有可能,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找上我的,是为了吃我也不一定。这个世界的灵异种族实在太多了,每年都有很多的吸血鬼不知下落。我不再想这些。吸血的念头也无影无踪了,我的脑袋有时像一台电风扇,转个不停,又总在原地。
“你跟我来。”听上去不像是我朋友的声音,可我四处望望,整条小街没有第三个人
。
“你跟我来。”这次我特意注意他的嘴,一点没错,他的嘴根本没动,那这声音是从哪来的,莫非是他懂得腹语。不是的,我曾听过一个印度教徒的腹语,能勉强听懂罢了,根本没有腔调。这声音不仅威严,还有空洞感。
像一团气发出来的声音。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就向街的深处走去。
我一直随他走进一幢二层楼,是很普通的那种,门前有一滩水,好像是谁撒了一泡尿。走进房间,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是由于他的关系,似乎昏暗得很,我倒不怕昏暗,但这昏暗中似乎有死亡的气息。
“看上去气色不错,刚刚谁倒霉了?”他仍是用那种威严而空洞的声音跟我说话。
“不小心。”我并不是非常害怕,“不是第一次了,记得五、六年以前也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那是个小姑娘,也是因为太饿了。”
“我借了你朋友的衣服。”他站着笔直,好象在一点一点的上升,像气球一样。
“我大概猜对了。”
“一个得不到解决的问题应该有一个答案,随便哪一个。”
他坐了下来,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一个平庸的人类的模样。我想他说的衣服是指身体。确切点说,他是穿着我朋友的身体来的,他是什么?我的朋友叫致,是个爱自摸的家伙,致告诉过我当学生时他在最后一排坐经常自娱自乐。不知道这个怪物会不会沾染这个毛病。一想到这些委琐的细节,我的心情更放开了。
“没什么可怕的,被你吃掉也没什么。我活了这么久,连自己都不知道时间,死也不是一件坏事。换句话说,我也很难继续活下去了,我不是天生的吸血鬼,结构有个漏洞(漏洞是对我们这些叛逃者的惩罚)。”
我停顿一下,继续说:“我必须要吸爱人的血才能重生,而且这爱是双方的,我也爱他(她)才行。每过一百年我就要吸一次,也就是说每过一百年我就要爱一次。我现在已经对吸血麻木了,同时我也对爱麻木了。”
“无论我怎么努力,在这个世纪,我不能爱上任何人。无论是谁,我只有冷淡。”我慢慢的坐下来,就在他的对面。
“倒霉的吸血鬼,你恰好到了一个冷漠的世纪。”他静静地听着,突然冒出一句。
“不管你是什么种类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你特地穿了致的身体,难道只是为那些被我吸过血的人复仇吗?”
“哈哈”他干涩的笑声在我的身后响起,而致的身体仍然在我的面前。我想他可能脱去了衣服,一切似乎都正常的进行着,就像是我自己安排的一样。我丝毫不诧异,尽管接下来的事情我完全不能预知,但肯定也不会令人惊奇。我像处在一部我导演的电影里,但这部电影已经完全离开了我的脑袋。
致很无聊地坐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不过他并没有对无聊的意识,他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一个没有身体的家伙把他像一件长裙一样褪下。这家伙该有个名字,我暂且叫他灯吧。他像灯一样照亮致的身体,他离开时,致就又跌进黑暗里的沙发。致是一条鱼,一条不断跃出海面的鱼。不断跃起,不断落入海里。
整个房间充满着一种陈旧的气味,我感到身上落满了灰尘。
我感到自己被泡在水里。潮湿的空虚,潮湿的血液,都是湿的。欲望……
那个声音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响起了。
我走到窗口,从这里可以看见那条小街。一个人在追着另一个人跑,很快追上来。接着是刀子。血顺着腿流到地上。怪可惜的,那么多新鲜的血液白白淌在地上,和浮尘粘在一起。拿刀子的是个穿制服的男人,一个世纪以前的流行款式。起初他背对着我,呆呆站立了一会儿后,突然转过身子,眼睛朝着我的方向圆睁。是他,我差点叫出声了,这不可能,致明明躺在这里的沙发上。但这个男人分明就是致,眼睛、尖尖的鼻子、虽然不够英俊却让人奇怪的感觉,好象他会带来某种力量。这种力量从最肮脏的淤泥里爬出最终将覆盖整个世界。
我急忙向沙发上看去,致仍然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我再去看窗外,杀人者早就逃之夭夭,那个被谋杀的人仍然一动不动的躺在血里,他看起来也像致。也许今天所有的人都是致。致同时是革命和色情的狂热爱好者,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所有的革命者都是显性或隐性的色情爱好者。他热衷于对旧秩序、旧思想的破坏,墨守成规是他这类人最鄙视的。很久以前,我曾作为革命活动的票友加入致的团体,他们在集会上高喊口号,集会后就回到密室。我始终在一旁看着,他们在密室里疯狂地扭动身子,疯狂地喊口号。致最终失败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只是无数失败者中的一个。很多人渐渐忘记了他的模样和姓名,但他们都记得一个习惯在最高潮时叫出“拯救世界”口号的人,声音盖过了所有的人。
灯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声了。缺乏光线的房间让等待有些漫长。
致在二十岁刚出头给圣诞老人寄了一封信,问问他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喜欢脱光衣服呆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他昼夜不停的起草着一个宣言。再后来,他成了集会的发起人。“我穿戴整齐时总觉得屋子太挤,赤裸时又觉得屋子太空。”他这么对我说,“孤独,就是一个人独自赤裸的感觉;而自由,就是你当着无数陌生人脱去衣服。”致是不计其数的被自己迷住的人中的一个。他曾问我为什么选择当一个吸血鬼,又详细了解了成为吸血鬼的过程。那时我以为他也会和我一样做,尽管他还是留在人群中,但每次看到我吸血的时候他会激动得满脸通红。致经常介绍身边的崇拜者给我认识,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多享受几回观看吸血的快乐。现在,他倒在沙发上,把身子蜷在一起,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
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他了,虽然仅仅是件衣服,但仍有一种很兴奋的感受。我又坐了起来,思考灯到底是为什么找我。我倒不在乎这个,有点好奇罢了。灯的出现也许意味着我无聊的吸血生涯会出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