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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慧兰篇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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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兰篇上——
我出生在大黎之东的沄州,是个乞讨的孤儿。
记忆在乞丐窝里开始,肮脏、疲惫、别无选择。
我每天早出晚归,饥饿与疼痛,是我生活的全部。
靠在路边,我总是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眼睛,看着热闹的大街,看着匆匆而过的人群。很多人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走过,一些人远远避开,几个会看我一眼。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神里有唾弃,也有怜悯。
没有人会想了解一个乞丐的生活,可我,一个乞丐,却总是在憧憬他们的生活……温暖的房子、柔软的床,还有一双能在你梦醒时分流露出关切与期待的眼睛……
多幸福啊。
蜷缩在街角,仰望我遥不可及是世界。
天空下着细雨,漂亮的小丫头缠着母亲撒娇,于是那个优雅的女人买下一把绘花的油纸伞。小丫头傻呵呵地笑了,把手里的旧伞扔在路边。那个母亲忙撑开花伞,将她揽进怀中……躲在美丽的花纹里,享受与生俱来的温柔。
面前传来铜板丢落的声音,我听着,忽然很想去死。
明天对我而言,晴天或者下雨,活着或者死去,并没有清晰的界线。
又是一个细雨淅沥的黄昏,我慢吞吞地走回乞丐窝,那个一直管我饭的老乞丐竟破天荒地没在睡觉,而是站在篱笆口的老槐树下,撑着一把破伞,安静地望着我。
“阿爹……你在等我么?”我有些吃惊,有些欣喜。
阿爹点点头,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我急忙奔跑过去,躲进他根本遮不了雨的伞下。他牵起我的手,手掌干枯粗糙,毫无温度。
我紧紧握着,忽然就不那么想死了。
也许,我的生命并不是毫无意义。至少还有阿爹在等我,他年纪大了,还需要我的照料。
阿爹牵着我走得很慢,手握得很紧,细雨也穿不进去。走到乞丐窝的入口,他缓缓地弯下腰,然后……捡起了地上一根生锈的铁棍。
“最近,钱越来越少了啊……东城人的心,好像越来越硬了啊……”他是声音沙哑,面目有些狰狞,“不要怕,孩子……就断一条腿,断一条腿,你就能讨到三倍的钱……我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是吗?
我闭上眼睛。
真是让人不爽的结局。
一场淫雨,止不尽的淅沥。
……
“喂,小孩。”
陌生的声音响起,在雨音之间显得格外清新。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我睁开眼睛,阿爹不见了踪影,却有一个妖艳的女人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握着一把紫色的大伞,伞面上绘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大鸟,美丽之外,更让人感觉霸道得不可一世。
“要躲雨的话,跪下来求我吧。”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诡异的笑容。
我呆坐在原地,移不开视线,也发不出声音,良久之后,方才挪动身体,跪坐向前。
“骗你的,白痴。”她笑着走过来,雨伞遮住了我头顶的天空。我仰望那一张绝美的容颜,尚回不过神,她已经牵起我的手,温柔笑道,“拜我为师如何?”
第一次,我头顶的伞真的能够遮风蔽雨。
第一次,我的手掌不再冰凉。
第一次,我开始确信自己生存的价值。
第一次,我对看不见的未来,开始心驰神往。
“阿……阿爹呢?”我胆怯地问。
“不知道啊,可能是在哪里睡着了吧。”她温柔地笑着。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其实是恶名昭著的太紫虚宫宫主,薄蓉婉。
而那个管了我六年稀饭的阿爹,大概是在黄泉路上长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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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凰天谷中学习武功和药理,是凰天谷里最刻苦的学徒。
我喜欢药理,对毒药尤为好奇。那些轻如尘埃却能折磨得人死去活来的小东西,让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只要一直这么努力,卑微的我,终也能有一天笑傲于众人之上吧?
到那时,我也想用悲天悯人的目光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我接到了第一个领头带队的任务——到凰天谷口接人。
任务不重,却是我第一次做领头人。临行前夜我很激动,胡思乱想着也许那会是个大人物,也许他会看到我的慧根,传授给我独门秘笈,也许……
结果到了那天才发现我所想的真的就只是胡思乱想,胡乱得离谱。
那个人,是宫主第五百六十三个男宠……宫主赐其名为“灵画”,丰神灵秀,眉目如画之意。
男宠……整个凰天谷里,我最看不起的就是男宠。堂堂男子汉,四体健全,家世明白,却甘愿寄人篱下,不思进取,依附女人而生,终日只想着如何攀比衣装,如何勾心斗角……
恶心。
按照太紫虚宫禁律,我带他走前封了他的耳目之穴。因为心里的落差,我下手分外的狠重。他的身体单薄,根本不堪一击,可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将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很端正,很平和地坐着。
我却有些气急败坏了。
带队入谷,我心猿意马,偶尔回头看灵画一眼,他始终都是那般平静祥和的模样。尤其是他的嘴角,像是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上去应该是高兴的。
去做男宠,就让你这么快乐么?
寄生虫。
那一路,我的心情差到极致。
后宫之门打开,一个穿着浅红霓裳女孩出现了。那张颇有宫主神韵的俏脸微扬,身姿笔挺,负手而立,挡在大路前。
是宫主的女儿,薄楚姿。
“请小宫主借过。”我向她拱手欠身,整理了方才不悦的颜色,露出温和的笑脸。
薄楚姿默然静立,乌目沉沉。
“小宫主?”我唤了一声,心中有些烦躁。
“慧师兄。”
她平静地叫了我一声,左手微微一抬,有个东西忽然从天而降,摔在我面前。我惊得退了一步,直到那个东西狠狠扭动了两下我才发觉,竟是宋菲师兄!
“慧师兄,我送你一份大礼。”薄楚姿慢慢地说。
“这……”我有些诧异,抬头望着她,“小宫主这是何意?”
“这个流氓昨天偷看你洗澡,我绑了他来,请你戳了他的眼睛。”薄楚姿微笑着,轻描淡写。
我有些惊,有些窘,宋菲被捆绑在地,嘴巴被胶布封死,只能眼泪汪汪地望着我摇头。
我叹了口气,对她笑道:“什么偷看不偷看的,大家都是男人,就是真让师兄看看,我也不亏什么。”
“是么?”薄楚姿微微一笑,“那便不戳他眼睛了,你拆他一根肋骨,给我做支笔吧。”
小宫主离开之后,我揭下宋菲师兄嘴巴上的胶布,他喘了两口气,跟着仰天长啸:“薄楚姿!你丫贱死了!!!!!不就是看了你两张牌么!!!!!!!!!!!!!!”
我继续赶人上路,那车架里忽然飘出来轻轻的一句:“方才,是薄小宫主来了吧?”
音色动人。
我一惊,狐疑地瞥向灵画。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我点穴的功夫不佳?
“你们莫误会,我确实是看不见、听不到的。”他继续微笑着说,“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感觉……什么感觉?什么感觉能同眼睛和耳朵相提并论?
我不懂……真的不懂。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听到的。就像当年,如果不是看见阿爹拿起了铁棍,我想我的心里其实会一直享受那份虚假的温暖……
……
宫主十分喜爱灵画,十天之内必有七天是同他在一起的。
宫主也十分器重我,派遣给我的任务越来越重要。然而,这也使得我不得不去灵画苑子里去汇报情况,实在让人头疼。
我讨厌男宠,尤其是这个灵画。
这种油然而生的反感,我表现得很明显。只是对于我时常刻意的冷嘲热讽,以及偶尔“无意”地拳打脚踢,灵画全不在意,依旧是平和地微笑。
虚伪。
十五岁那年,我执行任务失败,受了重伤。浑浑噩噩之中,我撞开了一扇门,倒进了一张床。
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我最厌恶的人正靠在床头浅睡。我一动他便醒了,摸着我的额头与我宽心一笑:“宫主说这次任务确实太重,一次失手情有可原,不予追究。你留在我这儿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回去。”
手掌并不宽厚,却异常地温暖。
温暖的房子、柔软的床,还有一双能在你梦醒时分流露出关切与期待的眼睛……儿时被埋藏在心底的渴望,忽然全部实现。
只是这一瞬间太突然了……让我措手不及。
眼泪流了下来……我扯着灵画的衣袖,嚎啕大哭。我已经十年没流过泪,还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终究不是我过早的成熟,而是那个能让我任性依赖的家伙,出现的太晚……
在自己最讨厌的人面前哭,真是丢脸。
其实我们都了解薄蓉婉,她不会说这样的话。那些安慰人的谎话,只有这个温柔的傻子才编的出来。
天亮了,我决定去向宫主请罪。
下床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晕眩,窗外传来了琴声。我走出去,看见灵画坐在一棵白梨树下,古琴放在腿上。
四月的暖风里,素白的花瓣在青丝间飞扬,和这浩渺的琴声一同离开了山谷,穿越千山万水,去向另一片宽广自由的青天。
一曲终了,我却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他……
灵画站起身,朝我微微一笑,问:“你的伤还疼吗?”
那个笑容,让我惊慌失措。
我逃了,逃得慌不择路,撞倒了刚起床的宋菲,惊落了卫潼的长刀,溅脏了薄楚姿的新裙……
又是一棵梨花树下,我扶着树干气喘吁吁。花瓣落在掌心里,竟一时也舍不得捏碎。
糟糕透了。
……
更糟糕的是,某一天宋菲师兄兴高采烈地跑来,拉着我的手知会我说,宫主下午会在广场上杖责灵画三百,邀我同去观赏。
杖责三百?灵画?开什么玩笑,这么打,他如何能活命?!
我震惊:“这……为何要打他?!”
宋菲也震惊:“咦,你竟不知道?!那日你败回凰天谷,宫主本是要杖责你的,却被灵画公子劝了下来……也不该说是劝,宫主说了,且让他看顾到你醒来,你醒之后,便由他替你受杖责,还说要让你在旁边看着……”
宋菲这一番话尚说得意犹未尽,我已拔腿奔开。那一条路,忽而就变得好长好长,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
我几乎是滚进宫主房间的。
薄蓉婉靠在软榻里,手里端着一盏酒。她并不看我一眼,只笑眯眯地吩咐左右,将我扫地出门。
我无法,只能在她的宫门口长跪不起。
晌午将近,一个面首从我身旁出来进去地经过了四次。第四次时,他终是拍拍我的肩膀,轻声道:“没用的,孩子……宫主她,可不会白给谁人情……”
“我知道。”我顽固地坚持着,“我只想见她一面,让她恢复对我的惩罚。这三百杖责,本就是我应该担的。”
“你和灵画也真够可怜的……我且进去帮你说两句,成不成可不保准。”
“多谢公子了!”我连忙朝他磕头。
“不敢不敢!”他一把扶起我。猛一瞬间,他的神情怔了一怔,跟着却若有所思道,“这么近的看,你长得还真是不错呐……”
……
那天下午,宫主并未有杖责灵画。
那天晚上,我被带去了宫主的寝殿。
那个面首,将我荐给宫主,因而换得了一条人命,他妹夫家正房夫人的性命。
翌日清晨,薄蓉婉背对着我坐在妆镜前,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微笑,又不像是在微笑。她捋了捋头发,说:“我已吩咐过,兰昕殿给你,往后没事便在那儿呆着罢。”
薄蓉婉说完这些便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呆躺着,眼睛望着床顶青纱,心里脑里皆是空空如也。
不久之后,灵画走了进来。
“宫主说你的伤还未好,让我来照顾你。”
他微笑着说,声音仿佛大漠甘泉,是解脱,可我本能地将脸别过去,不敢看他。
我羞耻。
紧接着,薄楚姿踹门而入,噼里啪啦一阵,几十支断裂的笔杆向我劈头盖脸地甩来。
“你混账。”她站在我床头两尺远的地方,从神情到言语都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只有一双眼睛,掩盖不了的鄙夷。
她生气了,气极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太紫虚宫主薄蓉婉,她的容颜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二十几岁少妇的模样,风华正茂,姿色妖娆……可我们都清楚,这个人已经到了可以做我母亲的年纪。
更何况,她还是她的母亲。
看见薄楚姿一副欲杀人而后快的模样,我居然如沐春风,仿佛是迎来了真正的解脱。我渴求着,希望这个小我三岁的孩子能痛快地将我骂一顿,再一掌将我劈死。
所以我偏过头去,向她笑了笑。
啪——
薄楚姿手中最后的一支笔向我飞来,擦着我的右耳划过,留下火辣辣的知觉。
“你继续笑啊,再笑啊,再笑得贱一点啊。”
她说着,轻巧地跳上床,毫不留情地坐在我身上,膝盖抵着我的胃,压低身体,嘴唇贴在我耳畔阴森森道:“你求她,如何就求到床上去了?你怎么不来求我呢?我多失望啊。”
我淡淡地笑了笑:“小宫主想让我做什么呢?”
薄楚姿怒气冲冲地甩了我一个耳光,扬长而去。
我以为,我和她的交情到头了。
然而,灵画却拼命地做起和事佬,七日之后,薄楚姿半推半就地原谅了我。
不过她也提了条件,我要给她做一辈子的毛笔,一辈子随时听她差遣。我笑着答应了。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灵画了,看淡了一些事情,也看重了一些事情。尤其是笑着的时候……有一种心有所念,神有所归的温暖。
在我成为太紫虚宫男宠的八年之后,薄蓉婉过世。
薄楚姿登位。
八百面首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