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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复出即是谢幕 ...

  •   三月十五,让人等到心力交瘁的圆月如期而至。

      天将昏沉的时候,我进了安阳的房间,她很安静地画着画。

      安阳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段雪白的肌肤,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仿佛是白瓷瓶上撒了一层很薄的金沙。

      那句话怎么说的?是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
      沦落为浣衣女的皇女,终究还是皇女,天生的丽质啊。

      我走到桌子前,在画卷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安阳抬头看我,然后柔柔地笑了起来。

      “怎么说也是我绑架了你,你倒还对我笑。”

      “您待我和善,施与我温饱,我对您感激是自然的。”

      “不敢当,你现在可是皇帝家的女儿了。”

      安阳摇了摇头:“我一直都是父亲的女儿,只是父亲碰巧是先皇罢了。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需要谁的承认,有没有那一道圣旨,又有什么干系呢?”

      我一愣,安阳笑了起来,我也跟着她笑了。

      “皇宫里什么样,你还记得吗?”我问。
      安阳摇头:“我三岁被赶出宫,别说是皇宫了,就连小时候和奶娘一起颠沛的一路也没什么印象……若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这个了……”
      说着,她掏出了胸前的挂件——红绳上垂着一块乌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两列小字,字太小了,我也看不清楚。
      “是父亲和娘的名字。”安阳笑着将乌木牌递给我。

      “你还真是大胆啊……”我把玩着那个牌子,“且莫说是自己爹娘了,居然把皇帝和皇妃的名讳带在身上……”
      “不是我刻的,是当年父亲刻给娘的……听奶娘说,这条红绳是娘走前亲手编的最后一条,也是她亲手将这牌子戴在我身上的……”

      安阳公主的母亲,是先皇的宠妃,也是当今太后最厌恶的女人。听说先皇故去后的一年,太后的妒火在回忆中愈烧愈烈,终是使得她毒死了那位宠妃,并弃之于荒野,任鸦鸟啄食。宠妃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肤色紫青,面目狰狞,毫无美感可言。想必太后的意思是,希望她下地之后,也不能再得宠于先皇。
      莫要疑惑我为何知晓的那么详细,毕竟,这毒药是太紫虚宫酿的。

      我将木牌还给安阳:“你恨他们吗?”
      “说恨必然是恨的……不过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了好。”我走到安阳身侧,“切莫让过去的痛苦将往后的好日子都糟蹋了……今天的衣服都洗干净了吗?”
      “嗯!”安阳用力地点头,很是骄傲,“就是有几个人的床单上沾了黏糊糊的东西……我正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云公子来了,说是让我直接烧了便是……”
      “他们……还真是能干啊……”我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抖。

      安阳来凰天谷住了一个月,除了坐等被放血之外的另一个任务,便还是浣衣女。能差遣公主帮自己洗衣服,我照照镜子,感觉自己的层次还真的很高啊。

      “宫主。”闲聊之间,梨棠推门而入,“时候不早了。”

      一柄镶了翡翠的弯刀和一只琉璃碗被放在了桌上。

      安阳怔了一怔:“这是……”

      “好好睡一觉吧。”我的手缘着她的后颈轻轻一划,她瘦弱的身体摇了摇,软软地栽进我怀里。

      我将安阳抱起放在床榻上,又将自己的丝帕拿出来盖在她的胸口。

      “对公主温柔点哦。”

      嘱咐了梨棠之后,我合门出了房间。

      美人血浸琉璃香……这般香|艳的场景可不是我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该看的。

      ********

      月圆又见月圆。

      我孤孤寂寂痴痴傻傻地独望了三十六回圆月,觉得从未有一晚的月亮堪比今日。

      那般圆润丰盈之绝色,不是遇上欢和的光景是体会不到的。

      ……

      古潭周围还是这么冷,雁璇凝结着一层冰壳的身体已被人抬出了地下,安放在潭边一方石床上。

      月光薄薄地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平淡柔和,岁月静好。

      我走过去,将他的上半身轻轻抱进怀里,明明是抱着个冰冷的身体,我却感觉手心里像攥着一团火。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欲|火焚心?

      雁璇啊雁璇……吾思汝之归心似箭啊似箭……

      我来接你了……

      求求你,你快回来吧!

      古人有言,岁月如白驹过隙。我耐心等了他三年,只觉这一头白驹可能养得过于肥硕了些,行动甚是迟缓……熬得人度日如年。

      我含着血,吻上雁璇冰冷的唇,鲜血和我的气息,一点一点喂进他的嘴里,注入他的身体。

      越是靠近了终点,反而越让人焦虑。

      那一碗喂得很慢,我心急如焚,只感觉时间被无限制地拉长,就好像云环月无耻耍赖的时候,看不见到底的界限,让人恼火。

      “啊……冰在融化!”梨棠忽然大叫。这时候,琉璃碗中的血刚刚见底。我接过云环月递过来的丝帕,轻轻为雁璇擦拭嘴角的血迹。

      “我……这是给你擦的……”云环月幽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冰块化了他便能醒来,是这样么?”我没在意他的话,只焦虑地问。
      “是。”云环月回答。
      “太好了……我……我都等不及了……”我呢喃着,感觉自己的声音、抚着他面庞的手都开始颤抖。

      我一手枕住雁璇的头,一手轻轻按在他胸口,热气自掌中出,缓缓流进他体内。雁璇身上的冰融化得更快了,化成的水淌在我身上,沾湿的衣服贴着皮肤,忽烫忽寒。

      云环月撩了撩袍子,蹲在我旁边:“你让我来吧。”
      我摇头。
      虽然外输真气是个体力活,但我心中有爱,故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背后忽然一热,我微微侧脸,看见云环月盘腿而坐,双掌按在我背上,眼睛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禽兽,你又趁机摸我了……

      摸得我忽然有些感动。

      ……
      ……

      过了很久,久得让我感觉滴水都能穿石了,雁璇的眼睛忽然动了动,然后是嘴唇。

      “冷……”

      听他艰难地吐出第一个字,我忽然心里一慌,惊异于那个声音居然如此地陌生……我用力甩了一下头,加重了掌下输送真气的力度。那些薄冰嗞嗞地冒气,然后烟消云散。

      “是……谁……”

      雁璇的眼睛尚还不能完全张开,这能从喉间艰难地发出几个单音。我心疼极了,俯下|身去抱住他的身体,一时忽略了身后的云环月的手掌还贴着我的背。待我回头看他时,他咳了两声,抬手按了按胸口,神色不爽地起身站去一旁。

      “楚……姿……楚姿……”

      那个瞬间,我泪如泉涌。

      我等了他三年……我等了三年……终于听见他叫我一声楚姿了。

      “雁璇!”

      这一夜,我激动万状,慷慨无度。

      古潭之上,月明星稀,冷风荡漾。

      ×××——×××——×××

      老了之后回忆我嚣张猖狂的前半生,缅怀之余,我更感叹苍天的公正严明。

      三月十五那天,月满如轮,雁璇复苏,我激动得浑身荡漾。

      今日三月三十,弯月如钩,我坐在古潭边的石床上,神情呆滞,目光涣散,再也荡漾不起来了。

      谁能料到呢?我等了三年,守了三年,想了三年,伺候了三年的情人,居然变心了……三年里,我为他成妖,为他成魔,为他得罪苍生,为他抵抗皇命,为他忤逆宗祖……可他居然变心了……

      我为他看朱成碧,他一梦醒来,竟然不辨雌雄。

      薄楚姿在此沉痛宣布,我未婚的夫君雁璇,鬼门关前过了一回,不幸染上了龙阳之疾,无药可医。

      难道是见过了牛头与马面销魂,便曾经沧海了呢?

      黎明之前,我坐在唤醒他的凉亭中,盯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哀叹民生之多艰。

      云环月挨着我坐,拉着我的手替我号脉。他捏了许久,终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沉重地说:“宫主的病,我这江湖郎中是不会医了,还是请法师来招个魂吧。”

      “我有迷魂招不得……”我手撑着下巴呢喃,脑袋空空。
      “殊不知东方之既白。”云环月干巴巴地喝了一句。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

      “大胆!”我一痛,也就大梦初醒了,一拳挥向他的下巴,怒道,“混账,过世的母亲因为生了你这个落井下石的儿子在黄泉之下哭泣!没听到吗?”

      云环月偏身避开,咧嘴轻笑:“老娘的声音,出生之后就没听过啊……”

      “那现在就下去听个够吧!”我再出一击,正中他的肚子。

      “……”

      云环月揉了一会儿肚子,缓缓起身,连声招呼也不打,冷着脸走出凉亭。

      生气了?

      我蹙起眉头,以前也经常这么打闹的……莫名其妙的生什么气嘛!还嫌我现在不够烦么?雁璇不要我了,你也要同我耍脾气,也不理我了吗?你不是最喜欢女孩子了么,不是最擅长对女人甜言蜜语么……

      一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混蛋。

      就算我一丁点女人味也没有……

      就算你从来不对我讲那些甜言蜜语……

      至少……可以安慰我两句吧?

      混蛋。

      泪光中忽然出现一抹粉红,一根桃枝伸到我面前。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抬头,云环月微弯着腰,眉眼笑得弯弯的,很温柔:“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伸手握住那枝桃花。

      “今天,好像不是梨花带雨的日子吧?”他将食指伸来,蹭了蹭我脸颊上的泪滴,笑道,“人面既去,桃花还是要笑春风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雁璇离我越来越远了,可是我呢?

      其实我终日默坐的时候也曾想,我是否要一直这么消沉下去。其实早在他出事的三年前我就已经开始消沉了,三年的消沉,似乎让我忽略很多了身边的人,迁怒了很多关心自己的人……

      明明蜡烛烧光了,还要一直窝在黑屋子里,不肯出去吗?

      云环月弹了弹花枝,娇艳的桃花们在我眼前很蠢地乱晃着。

      我这样,自己将自己的人生困住,是不是也很蠢呢?

      自己的哀乐说到底,终究还是在自己手中。

      自己不承认是桃花,桃花又如何会盛开呢?

      “云环月,我……”

      “宫主!!!!”

      天空明亮,十三翁、宋菲、卫潼和梨棠并排,以统一大踏步的姿势,气势汹汹地走来。

      那四人围拢到我跟前,神情凝重地瞪着我。

      “你们……怎么脸色这么差?”我问。

      十三翁沉郁地叹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宫主,早饭的时候吃到了一直想吃的芙蓉酥,可是细细品味到一半,却被混账撞一下,半个芙蓉酥掉进了辣酱里。老朽风烛残年,虽说也不是吃不得辣,只是这么辣的辣椒酱吃下去,下次出恭必会遭水深火热之苦……其实老朽只是想问,你还要不要和雁璇成亲?”
      卫潼依然是眼神阴郁:“宫主,又抓住了和雁公子私通的男人。”
      宋菲依然是思路混乱:“宫主,未免日后丢人现眼,是砍了雁公子、砍了男人、还是你已经没脸得打算自尽了?”
      梨棠一巴掌拍裂了石柱:“宫主,我只是来和你说一声,是时候和那姓雁的白眼狗撕破脸皮了!糟蹋少女心血的禽兽,我已经烧热油锅等着他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云环月,又望向眼前的四人,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把那男人带来吧。”我吩咐,“我有话问他。”

      四个人瞪着我的笑脸,先是不可思议,转瞬又变化成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梨棠踢了宋菲一脚,宋菲一蹦三跳地跑开,很快又踢着一个瘦小男人的屁股回来了。

      “宫主……”那男人跪在地上看了我一眼,垂下头去。

      我吃了一惊,问云环月:“他比我好看?”
      云环月默然摇头。

      我又问那男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他说:“您杀了我罢。”
      我摇头:“杀了你还会有第二个你,第三个你……其实你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总不能杀光凰天谷里所有的男人。”
      男人很决绝:“随便宫主处置。”
      我叹气:“你为什么非以为我要罚你呢?明明是两个人的错,我可以不惩罚你,其实我应该惩罚他的。”
      男人大惊:“请您不要这样!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了雁公子,请您惩罚我吧!”

      十三翁长叹一声,我想这个男人可能触动了他内心柔软的部分,让他开始多愁善感了。

      我看了看云环月:“为什么总有些人会花天花地,总有些人要死心塌地呢?”
      云环月沉默,大约是认为自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

      “卫潼,刀给我。”我望了一眼方才坐着的石床,跟前跪着的男人狠狠颤了颤,跟着决绝地闭上眼睛。

      卫潼将短刀递来,我将它握在手里,垂直举在石床正上。刀尖落下去的一瞬间,石床乍碎,如同牵连着我过去全部的情感寄托,碎作尘埃无数。

      “我打算送雁璇回琉璃门,你与他同去吧。”我轻声说。

      “宫主英明!!!!!”
      背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回头一看,那五个家伙原地鼓掌,除了卫潼之外的四人,脸上皆洋溢着幸灾乐祸的喜悦笑容。再看男人,已经两眼外翻,昏死过去。

      呀,对了!我怎么一下没想起来呢,琉璃门主可是出了名的施虐狂啊,手段不比苏妲己逊色,偏偏心眼极小,最好面子。当年雁璇与我的亲事,是他巴巴地求母亲才求成的。眼下,我将他儿子退回去,势必得令他老人家脸面无光。若是究其缘由……
      我看了看地上的男人,他已经回过了魂,虚弱地睁开双眼。
      大抵小偷去救火也会被认为是在乘火打劫吧?
      我低头干笑了两声,只是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变尖了,变大了,变得阴森了。

      “吩咐下去,将雁公子给本宫大张旗鼓地退回去。”

      “是!!!!”

      这一回,那个男人悲鸣了一声,彻底是昏死了。他确实可怜,雁老门主也可怜,马上就得为儿子那点破事闹得满城风雨,颜面扫地了。

      我终究是小心眼的。

      ……

      宋菲开始拉扯那个昏死过去的男人,我看着地上一堆碎石,心情忽明忽暗。

      我对雁璇,毕竟有着五年的感情。虽然他现在变了一个人,可真的让我说出放弃……关云长大人,我好像有些能体会您当年刮骨疗毒的痛苦了。

      从我第一刻见到雁璇,我就想嫁给他。五年的光阴,他成了我心口的一棵树,遮天蔽日,根深蒂固。我一厢情愿地靠着这棵大树,树很安静,没有怨言,让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也许,他只是走不掉罢了。
      也许,只是我求不得,他得不欲罢了。

      回到书房,窗外的桃花和梨花一同盛开,红的红,白的白。

      古人有云: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大抵失落了、悲戚了、愤怒了,才能思如泉涌,奋笔疾书。
      过去的我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真体会了人间百味,却只是提着笔,再不想写什么惊世大作了。

      有什么意思呢?我希望一同分享喜怒哀乐的那个人,他其实并不会看的。

      没意思的。

      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片刻之后,慧兰跨进屋来,乌发飘飘,白衣翩翩,温婉动人。

      “宫主。”他向我行了个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许久之后忽然说,“广寒峰上有一片狗尾巴草开花了,您要去看看么?”

      广寒峰在凰天谷以北,背靠悬崖。我在凰天谷里生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说那儿还有奇葩可观。

      “那就去吧。”我示意他引路,“反正也无聊。”
      .
      .
      广寒峰名副其实,确实比其他地方更冷些。

      我跟在慧兰登上峰顶。寒风袭来,我正想解下披肩替这个弱质的孩子围上,结果却是他先转身,将自己那件有一圈狐狸毛领子的斗篷围在了我肩上。

      慧兰细心地替我拉紧领子,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有彪悍之名在外,而他看上去真的比我更柔弱,更需要体贴。

      “谢……谢谢。”

      在我的印象里,广寒峰和广寒宫没什么区别,都是荒凉寂寞的。在山顶上环顾四周,周围尽是秃桠短木,霜草败花,名副其实。

      “慧兰,你说的奇葩呢?”我问。

      “宫主对奇葩倒是比对人要上心。”慧兰淡淡地笑着,走到一棵还未绽放个梨树下,轻轻抚着树干,“请您来这树下,慧兰给您讲个故事。”

      我忽然有些怔忡,感觉今日的慧兰颇为诡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复出即是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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