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安漠凉

24、情深不寿（1） 太子凯旋而

　　关于皇太子武艺超群，智冠天下的传言一时在良国都城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曾在永和大道上一睹太子风采的人，都不由回想起，当日太子爷戴着的那副修罗般的青铜面具，心间仍是不由陡然一颤，不足一月的时间就将整个尘风国攻下，而且只身一人杀进尘风国皇宫，取了尘风国君王的首级。他们的太子果然是名副其实的“修罗王”。只是，又想到关于他对尘风国百姓的安抚体恤，对降兵的一视同仁的传言时，又觉得他们的太子定是体恤天下苍生的好太子。
　　不仅仅是在民间，就是在良国的世家官府中，皇太子莫宸攸也是传奇般的人物。没想到啊，那个从不显山漏水，始终默默无闻的太子竟是这般不可小觑的人物。也是，一个人若是能在这明争暗斗的皇宫中悄无声息，安然无恙始终低调的维持数十年，那这个人的心机，手段岂是常人所及？也难怪了，这太子虽不受皇上宠爱，却是自皇上登位以来，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皇子。虽然良国国君的后宫谈不上佳丽三千，但贵妃，婕姝，秀女却也不在少数。但却除了这位由皇后所出的太子，其他妃嫔所生的儿子要不就是流产，要不就是过早地夭折，竟是没有一个皇子能够安然活下来，而且他们的国君竟对后宫这骇人惊闻的事情置之不问。
　　这算是良国皇宫的秘密，或是说他们君王的禁忌，因而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公开谈论这件事。久而久之，便也将这宫闱秘事压到了心底。毕竟，这天家终是有过多令人不解的秘密，而他们这些臣子根本没有资格品头论足。
　　仁和二十六年八月十三，良国太子莫宸攸率军归来。都城十里之外都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相较于月前送军出城的场面，无异此次迎接太子归来，更是隆重盛大。
　　人们再次看到那领先在队列前的男子，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两肩绣着标志太子身份的火红麒麟纹，看来雍容傲气，不可一世。可是再一看那面上狰狞的修罗面具，眸中依含有惧意，但更多的却是崇拜和敬意。良国有此等英勇无敌，夙慧多智的太子殿下，定是能够护卫良国江山太平，社稷千秋。
　　目送着那身影□□，目光坚定锐利的男子一路行至皇宫城下，众人却依旧沉浸在刚刚的震撼当中。那高坐在马骑上的男子，眸光随意一扫，便有一股凌厉的气势压倒过来。可是那明明令人心生惧意的眸光，却偏偏让人油然而生一份敬意，甚至被他略微一看，竟都是热血沸腾，不由地想甘拜在他的脚下。
　　这个男子身上有着一股天生的王者气度，是的，是与生俱来的，否则不会如此雍容大方，毫无矫揉造作之态。
　　太和殿中，莫宸攸一步一步走至中央，单膝俯跪在地。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没有多余一句言辞，甚至语调都平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来。莫宸攸嘴角微不可见地抿起一条绝美却苦涩的笑来，即便做到如此，终也是入不了他的眼吧？
　　大殿内静立着的官员一时心间充满疑惑，皇上竟是没有赏赐太子，甚至是连一句赞叹的话都没有？
　　殿中所有人只听到艾飞龙副将将本次征战有功者一一汇报，而那静坐在镶金雕龙宝座上的皇上却始终只是一张平静的毫无表情的脸孔。
　　“凡是名单上有功者，均论功行赏。”莫司澄说着，随意一瞥那退在一边的玄衣男子，一副青铜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哪怕是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瞳眸也平静地看不出一丝的情愫来，果然是承了自己的的冷酷绝情。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赏赐，莫宸攸皆是从容淡定地立在一边，听着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喜事。
　　“除此，朕就将西城那处刚刚修建好的府邸，赐给在此次征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艾飞龙副将。”
　　艾飞龙慌忙跪倒在地上，弯腰俯跪下去，“飞龙谢陛下恩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莫宸攸嘴角那抹笑意此时更是深了几分，将头也更低了几分。在他心中怕是自己连飞龙都抵不过吧。
　　终于捱到了那声尖锐的“退——朝——”，莫宸攸转身向殿外行去，众人神态各异地看着这位在京城中名声大噪的太子爷，或是不解，或是嘲讽，或是心灾乐祸。
　　这良国的君王终还叫莫司澄，就算这太子爷再神勇，再威武，终也还是他的儿臣。其实比起异族夺了自己的天下，每个君王更忌讳的是自己的儿臣逼宫吧。所以啊，他们的太子爷还是缺了一处心眼。
　　莫宸攸没有任何表情地穿行在一道道目光中，神态坦然地走出去。
　　“太子爷，皇上在祥和殿等你，烦请你过去一趟。”
　　莫宸攸身子一顿，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疑惑，惊喜，最终却全部沦为一滩平静的死水，他略微点点头就向祥和宫走去。
　　雍容奢华的大殿内，安静地没有任何声响，莫宸攸疑惑地走进殿内，入眼处皆是檀木桌椅，显得平和却又带上几分严肃。这里是良国君主与军机大臣商量要事的大殿，而作为良国的太子爷，莫宸攸却是首次踏进这里。可笑么？当然，不仅仅是可笑，是可耻吧。
　　“你来了？进来吧。”听到这略带苍老的声音时，莫宸攸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昔日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男人竟也会有这般苍老的时候？
　　“儿臣参加父皇。”莫宸攸走进内室，看着那檀木雕龙大椅上已换上便服的父皇，俯跪在地上行李。
　　“起来吧。”莫司澄看着眼前从容淡定的男子，“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将那面具取下吧。”
　　莫宸攸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将那青铜面具取下来。一时，房间的光华便全部黯淡下去。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将面上那份清冷平静修饰更为清绝，双瞳毫无波澜，却又偏偏璀璨灿烂，似乎那里盛满了光辉。那薄唇抿出一道弧线，虽有一抹浅薄的笑意却令人看不出任何温度。
　　像，太像了，莫司澄看着面前直立着的莫宸攸，终是深深叹口气。这孩子就这样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坚韧凉薄的少年，与年少时的自己真的是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清透冰冷的眸子，那清浅冰冷的微笑就是自己都看不出任何意味来。
　　“你母后可还好？”
　　“好。”
　　不掺和任何的情意，就是冷漠到极点的一句答话。只是谁都看不到此刻的莫宸攸心中不断翻滚的心酸和难过，这是打自己记事以来，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只是作为一个父亲与自己的对话。这是纯粹的父子对话，不包含皇上，太子，不遵照国礼家法，不依附君臣之礼，就是平淡的亲切的父子间的对话。
　　“李贵，进来。”这一次的声调早已没了之前的苍老和疲惫。
　　一阵细碎的衣袍摩擦声在这静寂的大殿中显得如此突兀，“奴才在。”
　　“吩咐下去，我要出宫。”莫司澄起身。
　　“可是，皇上你……”桂公公抬起头来看看皇上。
　　莫司澄猛地扫一眼李贵，李贵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句。
　　“奴才遵命。”大殿内又恢复了原有的沉寂。
　　“你也去准备一下，待会随我去一趟贵清山。”莫司澄看看毫无表情的莫宸攸，看他微微点头。
　　行至门口，莫司澄又转过来，“日后，你便住在这宫中吧。”
　　没有听到任何应答声，莫司澄转身已走出殿外。
　　他并没有看见此刻莫宸攸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是如何显露出一寸寸的慌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