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嫌猜》谢玉

4、第 4 章 之前一

　　之前一直忘了给大家介绍，林息映是学习美术的，从3岁开始。
　　许多小说的女主角都做过一件事，便是画板报。故事里的女孩子也许并不擅长作画，却随着故事的发展一点一点变成个中高手。
　　而10岁的林息映，已经拥有了7年的画龄。画画对于她来说，与吃饭睡觉刷牙洗脸一样，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到了小学三年级，板报就成为了班级考核和评比的一项指标。龚老师起先还相当不放心，打算让自己曾经教过的现在是六年级学生的几个女生来帮忙。后来听美术老师对林息映的画工赞不绝口，顿时喜出望外，将办板报的光荣任务交到了她手上。
　　林息映在班级里面向来是有那么点威望的。女生都觉得靠近她就特别有安全感，而且女生嘛，本来也喜欢涂涂画画抒发自己的小才华，所以林息映在招募画板报的人手时，没有任何困难。连吴冬荷也因为写了一手好字而成为林息映的帮手。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在她麾下听候差遣的六个人，全部都是女生。这倒应该算到林息映的头上，她总有一种潜意识，男生是粗鲁的运动派，做不来这些斑斓精细的活路。
　　当全班同学看到教室后面忙碌的一群身影里，连一个男生都没有，便有 “林息映性别歧视”的流言传出来。
　　或许她本人远远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的层面，可是那些可爱易冲动的小男生已经自顾自给了男同胞一个“受歧视的弱势群体”的席位。如此这般，男生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便撺掇着陈赫年去找林息映“谈一谈”。
　　这不是什么大事，陈赫年也不像其他男生一样有一颗过于敏感脆弱的心灵，所以他是当成一个玩笑说给林息映听的。
　　从各方面看来，被推举为男生代表的陈赫年，其实是对林息映最和善最友好的一个。他自始至终都把林息映看成一个亲密的同学和朋友，可惜，最初的时候林息映不屑一顾；当她明白作为挚友呆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也是一种幸福的时候，他们已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听到陈赫年的说辞，林息映没有听出来他的本意，却听出来一层本来不存在的意思。她扬起圆圆的一张面庞，非常傲气地说：“是，我就是歧视了，怎么地！”
　　一番玩笑换来她一句冰凉凉的坦白，陈赫年觉得这个女生怎么也和别人一样白目起来。
　　下课的时候，陈赫年上讲台去取本子，刚走了几步就听到龚涛的怪叫：“陈哥，你被暗算了！”
　　陈赫年莫名其妙，看傻子一样转过头看着龚涛，龚涛见陈赫年明摆着一脸的无语，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探手往陈赫年背上一撕：“陈哥我可说真的。”
　　扯下来的是一张撕得很丑的字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娘娘腔。
　　这个笔迹，陈赫年一眼就看出是自己的同桌干的好事。
　　“你写的？”上课的时候，陈赫年将小字条推过来，稚嫩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点的不愉快。
　　“是。”林息映答得干脆。
　　陈赫年沉默了很久。林息映以为他在酝酿情绪，却看见他原本就不算大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用一种相当虚伪的声音说：“你怎么这么幼稚？”
　　也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林息映发现陈赫年蜕变的痕迹。那些在他的沉默老实的面相下，一点一点流露出的顽皮本性，吓了小女生一大跳。
　　陈赫年参加班级足球的次数越来越多，从男生们的口耳相传里，还有体育课的惊鸿一瞥中，大家逐渐发现，陈赫年斯斯文文的外表下，包裹了一颗体育天才的魂魄。其实不只是足球，陈赫年还具备一种普遍情况下小言男主的传统技能：弹琴。
　　Ａ小的三年级生自然还是有音乐课的，而这一年级的音乐课主要内容便是学习电子琴。从这上面便可以看出A小的不同凡响：艺体楼有一间很大的电子琴室，内置七八十台崭新的电子琴——这在97年的A市小学中可是不怎么寻常的事。
　　如果说林息映在艺术上有天生的才华，那也仅限于美术；对于音乐课就真是一窍不通，虽然唱歌也算好听不曾跑调，但乐理啊乐谱啊音符啊就宛如天书一般，她连左右顺序都分不清楚。
　　毕竟一个班级里，这样的“乐盲”不少，老师还得从头教起。教琴的老师姓陆，和大多数弹琴的男子一样，虽不英俊却气质优雅。他将全班分为入门级和初级，入门级的便是林息映这样的“乐盲”，初级的便是对琴有所了解的学生。陈赫年明明弹得一手漂亮的电子琴，也熟悉钢琴的特征，却不晓得是在矫情个什么，自觉自愿混到入门级的一堆“乐盲”中，等到练习的时候才被陆老师给逮出来，强行塞进初级部分。
　　初级的孩子在更高的要求上，还被任命为一定人数的入门级的小组长。
　　陈赫年的小组里，最笨的一个就是林息映。林息映天生对于乐理没有丝毫的灵敏性，“哆来咪发嗖拉西哆”，哈哈哈这是什么啊好像念经。陆老师上课的时候，照例有音符的查问，他说一个数字，被点名的同学就要立刻回答这个数字所代表的音符。林息映如果不掰着手指挨个数，她便只有闭着眼睛东拉西扯。
　　陆老师开学第一课就说，对于入门级的小朋友没有更多的要求，只要期末的时候能够不看谱子弹一曲《欢乐颂》足矣。
　　“没有更多要求……还能有更多的要求啊……”趁着陆老师转过身，林息映怪腔怪调地小声嘟囔。
　　琴课连堂两节，第二节是自由练习课。入门级的同学忙不迭一个音一个音试敲《欢乐颂》，初级的同学便练习自己学过的简单曲子。
　　“3345……3345是个什么东西……3是‘哆’还是‘来’？”林息映手忙脚乱翻着曲谱和音乐书，一片混乱。
　　初级那厢却爆发一阵掌声，一个甜蜜的声音夸道：“陈赫年你好厉害啊，教教我吧。”
　　随即好几个初级部分的小女生都央求道：“我也要你教。”
　　林息映朝被花骨朵簇拥的陈赫年瞥了一眼，颇为不屑：“有什么好厉害的。”
　　大概动静太大，陆老师走过来，微笑说：“大家快回自己的座位上练习。”那些个小女生才不情不愿的回自己座位弹琴。
　　林息映见陆老师俯身对陈赫年说了些什么，于是陈赫年起身往入门级走来。她连忙回头，装模作样研习乐谱。
　　陈赫年一个一个看过来，每一个小组员他不过停留数秒。不一会就停到林息映面前，她仍旧蹙着眉头研究乐谱上的阿拉伯数字。
　　“弹成什么样了？”陈赫年俯身问道。
　　“哎哟组长大人~”林息映仿佛才看到他似的，转过身笑容灿烂：“这曲子可真难啊，我再看看吧。”
　　“弹来听听吧。”陈赫年索性倚着电子琴，不走了。
　　“还是不要了吧。”林息映摆手。
　　陈赫年不说话。
　　林息映晓得他是陆老师任命的权威组长，得罪不起，惟有一脸怨念默念：“哆来咪发嗖拉西哆，哆来咪发嗖拉西哆，哆来咪发嗖拉西哆……”
　　《欢乐颂》的谱子很简单，欢快动听，可是经林息映的手弹出来的，分明就是惨叫。
　　陈赫年见鬼一样看她一眼，无奈道：“你起来。”林息映自知她的琴声吓到组长大人，倒是老实配合。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陈赫年一坐下，那台适才在林息映手下生不如死的琴仿佛一下子就获得重生的力量，与陈赫年融成悦目的画面。
　　陈赫年右手轻扬。清秀的小男孩，一双稚嫩手掌洋溢着动人乐泽。
　　“咪咪发嗖，嗖发咪来，哆哆来咪咪来来，咪咪发嗖，嗖发咪来，哆哆来咪来哆哆……”林息映轻哼《欢乐颂》琴谱，时隔多年，这首曲子她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忘记了。
　　他的琴声给她的世界开了一扇沐入晨风的窗。她画画，于是以为色彩只应眼中有；可他弹琴，她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姹紫嫣红的绽放。
　　陈赫年没有开任何特殊背景，就着电子琴的原始音效把简单的曲子演绎得五彩缤纷，右手翻飞演奏，左手随性和弦，稚嫩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舞蹈。
　　他像是在炫耀，可这表演太过光彩夺目，于是成为一件八音盒的礼物，送进了林息映的世界里。从此，她只要打开记忆，《欢乐颂》便缭绕不散。
　　这一段叙述最为动人，可惜我无法描摹万分之一。我只能说，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确是可怜，可她的回忆这样美。
　　美得让人嫉妒她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