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花弄影》树银

3、归去

　　苏浪看着那孩子的表情时，想起了他的童年，阴暗而沉寂。心中不由一动，阁兰，你看这眼神简直就是正宗苏家牌的表情。你为了她，离开苏家，寻找那不可能的自由与宁静，改变那不可能改变的命运，间接直接地害死了多少人。

　　可她，还是要经历我们的生活。

　　厮杀，冰冷，毫无感情。只是一个杀人工具。谈什么狗屁自由，狗屁宁静。

　　所以，聪明自负的苏浪从来不考虑生命的宽度，他只在乎生命的长度。但是，当初阁兰甜美可口的样子让苏浪的心动摇了。那样子的笑，是有温度的，是有色彩的，是迷人的。可是，苏浪终究没有抵抗，因为他知道，他无法改变这一切。而他，也不能阻止这一切。远远地，看着她痛苦，同时也折磨着自己。

　　痛苦就代表你还有感情。原来，我内心深处还是有一块温软的地方。那是为你保留的，独一无二的美好。可是，你刚刚愤怒的眼神伤着我了。你说，你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伤着我了，混蛋。所以，对于不听话的你。

　　我铺了一条血腥的路。妖娆，美丽似乎不适合你。苏浪遥望雨中的村子。苦涩满上心头，那我该怎么办。谁告诉我怎么停止痛苦？

　　视线回到眼前的人身上。

　　空洞而黑不见底的眼神，脸色苍白，强忍悲伤，雨水一滴一滴地划过脸颊。

　　世界一片安静，只有雨声寂寥。

　　这是死亡的寂静。

　　粗布白衣的少女轻轻地说：“我娘呢？”不急，不燥，空灵的童音缓缓传开。

　　苏浪冷笑：“回苏家了，小杂种。”

　　“我也去。”有些急促却坚定。

　　“你以为苏家是你想去就去的，你可记着了，你是小杂种。”哈？这么不客气，你不是应该跪着哭着喊爹放了我们吧，你你你，还一脸义正言辞，想想你当初在海边惊恐的带着泪的表情，就让我高兴，像极了少女时的阁兰。想到这，苏浪心里更加烦躁，爱情啊爱情，是我苏浪他妈永远到不了的荒漠。对，爱情就是一荒漠。

　　西凉垂下眼，语气悲伤而苍凉，“我不是小杂种。”我是你的孩子。我不是，我不是什么小杂种。很难受，有些喘不上气，胃揪成一团。

　　“对，你不是小杂种，你是我苏浪的私生女儿。那又怎样，这能改变得了什么？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改变。”

　　西凉的眼睛红了。悲伤，羞耻与愤怒无处安放。她蹲下身子，手臂紧紧圈住脑袋，手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是重要的宝宝。我是妈妈的乖宝宝。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习武一个人念书，为什么我不能同小朋友玩耍？妈妈说，会伤害到别人，我们是逃亡的人，不能去扰乱别人的生活。什么是伤害，西凉当时并不明白。但西凉从小朋友厌恶的眼神中看见了自己，愚蠢，无知，可笑，危险。从此，西凉就一直一直一个人。

　　抽抽噎噎的声音与雨声混合。苏浪觉得很烦，心里有点酸。于是，苏浪有些奇怪地拉开西凉的手臂，开口：“你知道苏家是什么地方么，去可以，你他妈别后悔。别哭了，吵死了。小杂种。”小小细细的手臂，心里又泛起了酸。哎，我今天他妈吃错什么药了，一直泛酸啊。回去让月娘找点药治治。

　　西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一脸不耐烦的苏浪，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当然不知道，妈妈不曾提过，但这绝不是一件好事情，西凉很明白。可是，重要的人如果不存在，小小小小的西凉会被黑暗吞没，成为一个行尸走肉。西凉还不成熟，让她一个人独自生存。这远远比死亡来的可怕。

　　阁兰的努力白费了。为此牺牲的人不在少数。阁兰离开的那一天，江奎同阁兰杀了许多苏家弟子。而现在，苏浪又为了让阁兰回去，杀了许多小喽啰。

　　痛苦的回忆没必要去思考，因为这是无法忘记的疼痛。怎么思考，它也只是一团解不开的结。

　　但阁兰是个蠢人，她在怀西凉的时候，日日梦见自己生出一个浑身血腥的孩子。阁兰惊醒之余，总是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给自己勇气面对亡者。

　　原谅我的自私，一个人成为母亲之后，想到自己的肚中作品时，疼惜胜过一切人事。想给与他温暖，想给与他世界上最好的。

　　自由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