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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及笄 ...

  •   永治六年六月初六肃州靖安王府

      “二小姐呢?”管家福伯问庭院中洒扫的仆人道。
      “不曾见。”人人俱是摇头。
      他抹一把额上汗珠,思忖道:“难不成小姐说到做到?这及笄的大日子当真不办了?郡主去了后山陵园,不在家中主事,临行将一切交代给我,前园宾客已经陆续来到,小姐却不知所踪,这可怎么办?”他转念一想,“莫不是……”
      匆匆回身,往后园疾步而去。
      后园平日无人擅入,那是缚云家供奉历代祖先及逝者的祠堂—安魂阁所在。
      推开祠堂的门,果见一抹身影端端正正坐在砖地中间的垫子上,凝神读书。
      一袭白衣,腰束暗红长绦,发髻高挽,上面已然插着一只簪子。
      果然还是这么做了。
      依照肃州风俗,女子及笄须得由家中长辈为其绾发插簪,并摆酒邀亲朋聚首,视为见证,方可礼成。
      前两日他为小姐讲解时,小姐便说:一切无需假手他人,也不必置办酒宴。
      他以为只是一时戏言,不想她竟言出必行。
      今日一早郡主上山洒扫,临行还特意嘱咐小姐,及笄礼女子一生只一次,要紧的很,且依风俗行事,莫妄为。
      虽不是亲姑母,但小姐一向对郡主的话恭敬顺从。因此,当时她沉默不语,他以为对方欣然应允,谁料……
      无奈,轻咳一声。
      地上少女恍若未闻。
      他轻声唤道:“小姐……”
      “福伯,我一早说过了。你当我玩笑?”符濪辞仍未舍得把头从书中抬起。真是首好词,用语凝炼而不晦涩,对丈工整,余韵悠长。
      “请帖是郡主月前早就发出去的,现下客人们应该快来齐了。”福伯恭谨道。心中暗暗发愁:“小姑奶奶,您就出去露露脸不成么,要是今日怠慢了诸位客人,传出去咱们王府的脸面往哪搁?你可不知道郡主都请了些什么人物。咱们缚云家三四辈子的交情可都在里面了。”
      正想着,就见自家小姐从软垫上站起,慢悠悠回身道:“出去可以,待会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福伯一律不准拦着。”言毕,抬脚便往外走。
      “好好好,都依,都依。”福伯无奈。
      转眼瞧见符濪辞发际间的簪子,顿时结巴:“小……小…….”
      等了半天不见下文,符濪辞拧眉道:“又是何事?”
      “小姐,你怎么把好端端的簪子弄成这副模样?”
      那是郡主费尽心思,花重金请了帝都的彩凤阁里退隐多年的老师傅,耗月余时间精心设计的流云碧月簪啊。价值连城,当世无双。
      如今,流云何在?碧月何在?只余一只簪尾上顶着两颗素白珠花。
      倒是干净的紧。
      “福伯,你前几日不是才教训了小玉、梅香几人,切不可整日只顾打扮,心灵美比较重要吗?”符濪辞脚步不停道。
      福伯一时哽住,讷讷无言,只得尾随在后,往前厅而去。
      一年前,小姐初来靖安王府,步入祠堂,见到自己的牌位,神色如常,吩咐留着便好,后来改为素锦遮挡的模样。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二小姐不同寻常。
      不识琴谱,不会下棋,绘画不堪入目,字堪堪入眼,针织女红一概不会,厨艺更是令人不忍回顾,时常在自家园子里迷路。
      和其他大家士族的闺秀们比起来,简直是朵奇葩。
      他正出神间,就见自家这朵奇葩正步履坚定得朝豫园走去。
      “小姐,不在豫园,在锦园。”他提醒道。
      “啊哦~~~”符濪辞闻声转向。
      “不是那边,那边是沁园。”福伯只觉头痛的厉害,揉揉额道,冲自家小姐叹口气,指了一指。
      “福伯,头痛么?不要撑着,得吃药。”符濪辞走回来,在他面前仔细端详了会,朗声道。“啊,对了~~~”她敛敛神色,复又朝老管家耳语:“燕平那边传来消息,他拒绝了。”随即耸耸肩,转身朝锦园大步而去,心中却在腹诽:“一个园子建这么复杂干什么?建的复杂搞个路标也成啊,整日介跑冤枉路,我还想撞墙咧。”

      “小姐,换件衫子吧~~~”福伯冲远去的身影急道。

      未施粉黛,素服加身,腰系暗红丝绦,佩家传徽标--玄凤于腰间,头插银簪。
      步履生风,身姿挺拔,仪态从容。
      朱唯充心中暗道:“这女娃儿真个好风貌,若是个男娃,定要荐到太学里去。
      宴席之上,宾客满座。
      数十双眼睛投过来或诧异或不满的各色目光。
      符濪辞恍若未觉,毫不迟疑的走到正中,对席下诸人一拱手说道:“各位前辈,晚辈来迟,自罚一杯。”遂从丫鬟手中托盘里取下一杯酒,兀自饮尽。
      “这等豪气就比寻常女子来得干脆爽利。”朱唯充复又在心中赞道。
      “今日蒙诸位叔伯抬爱,来参加晚辈的及笄礼,不胜惶恐。姑母要事在身,未能赶回,望各位见谅。在此,凝阮腆颜代姑母敬诸位三杯。”话音落,有丫鬟上前替她斟满。
      “第一杯,祝各位前辈身体康泰,寿福连绵。晚辈先干为敬。”说着仰头干掉杯中琼浆。
      众人相视愕然,一紫袍长髯的老人站起身道:“既如此,咱们就接了侄孙女的祝酒,共饮三杯吧。”说完带头饮尽。诸人随即附和着同饮。
      符濪辞微笑道:“第二杯祝各位前辈心想事成,宏愿得偿。”众人尽皆依次饮尽。
      “第三杯再谢诸位远道来贺,令蓬荜生辉。”
      三杯毕,各人落座。
      符濪辞又道:“依肃州风俗,今日本应跪拜家中父母先辈,方为礼成;然凝阮自幼父母仙逝,族中无人可跪。”
      人人皆是一脸凝重,听她续道:“既如此,就让凝阮跪叩天地,以代此礼吧,烦请各位前辈做个见证。”
      说着,走至门楣,提裙跪倒,昂首望向茫茫穹苍,高声说道:“天地为证,今日,缚云凝阮及笄礼过,成年省事,自当以先祖家训励己,时时警诫提点,不敢辱没门楣。若遇恩者,数倍报之;若有仇者,百倍偿之。父王,母妃,若二老在天有灵,尽可拭目相待,女儿定不负你们所望。”
      言毕,深深叩首于地,良久方起。
      少女整整衣裙,收敛肃谨神色,转身向众人道:“各位前辈,府中略备粗茶淡饭,还望各位莫要嫌弃。”说着,冲门外摆摆手,自有丫鬟小厮端着精致盘盏鱼贯而入,放置席间。
      看菜已齐备,她又福了一福,道:“请恕晚辈不恭之罪,今日家祭,凝阮须得在宗祠中奉灵,不便相陪,若强要留下,恐也无法与众位前辈欢颜畅谈,平白扫了大人们就餐的兴致。故此,请恕凝阮失陪,管家福伯自会来伺候各位饮宴,还请慢用。”旋即转身离开,不作流连。
      门外人影消逝,厅中顿时略显沉寂。
      福伯在一边瞧着,额角冷汗不断,他家小姐当真敢对这些大人们撂担子啊。
      “得,还得我出马善后。”
      “各位大人,”他挺身步入厅堂,声若洪钟道:“我家小姐说了,她未能作陪,深感遗憾,但今日情况特殊,祖制如此,不得不遵。还望各位海涵。大人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万望给个薄面,在府中用餐,备下的各色肃州风味菜肴,权当给诸位赔礼了。”语气诚挚间,一扬手道:“来,给大人们布菜。”即张罗着斟酒,又在席间寒暄应酬。
      见如此说,众人不便再作纠缠。
      今日肃州大祭,怎能怪这女娃儿不予情面?
      于是只安心吃菜,稍话家常。
      宴毕,福伯又招呼小厮把停在府门外的马车赶过来,送诸位大人返程。

      出了门,回头望一眼白灯笼下,高高的府门上端端正正的“靖安王府”四个大字,朱唯充对身旁的紫袍老者道:“季谦可以瞑目了,他的宝贝孙女不错。”点一点头,姬圣远也道:“可堪造就。”说罢,与好友道别上车。

      一路之上,满目俱是素灯白幡。

      安魂阁
      生祭同日,年年不贺。

      符濪辞此刻正跪在屋子中央的垫子上:“靖安王府各位列祖列宗,但愿濪辞此番没有辱没先人,污秽门楣;缄缄魂魄在上,自今日始,愿承袭凝阮之名,立命安身,慰伴姑姑,查因溯往,护佑靖安。”

      撷芳词
      家祭日,心微冷。
      但见芳魂笑靥生。
      一杯酒,一缕香。
      敢问先人,何以盈盈?
      小儿女,初长成。
      豆蔻妙龄去怔懵。
      衣缟素,垂玄凤。
      郑告先祖,缚云重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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