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世界》默默祝福

18、第十八章 上午发生了

　　上午发生了一件怪事。当时太阳大概升到八十度角的样子。本来一路上都是打着大太阳的，天气正慢慢地变得炎热，可是就在我刚采摘完种子之后，天色却渐渐地昏暗起来，最后连太阳也隐没不见了。我不禁害怕起来，以为恐怖的暴风雨要提早来临了——实质上大雨真的是提早来临了。这场大雨下过后，午后就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但这次下的并非洪水暴雨，也非狂风暴雨，而是黑色的大雨。

　　当时，大雨即将来临，天空只闪电不打雷，风也停了。我觉很是怪异，不敢乱动，连天上闪个小电光也以为它必定会劈向我。我像只收到危险信息的羚羊一样，半屈着膝盖，弯着身子，探头四处张望。我观察到乌云压得极低，看上去与普遍乌云有所不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天色越来越暗，不一会儿，天空下起了大粒大粒的雨。下雨本是很平常的事，但奇怪的是雨点却是黑色的，而且可以见到雨水中含有很多灰色的颗粒。我自然不敢碰这些雨点，我用狼皮把自己裹得密密实实。

　　大雨大概下了一个多小时。雨停后，草地就像浇了一层污泥，非常肮脏。雨水一干，风一吹，沾在草叶上的灰色物质就被吹散，瞬间刮起一阵小型的灰色沙尘暴。我不明白这三天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一天是暴雨洪水，第二天是狂风暴雨，第三天却变成了黑色污雨。我无法将这三种现象归因于同一个事件上。这使得我一头雾水，但我仍然要继续赶路。

　　我继续往正北方向走，又走了一个小时，我发现前面突兀地出现了一棵小树。这是一个令人欢喜的现象，因为它预示着森林已经离我不远了。我飞奔到树下，树荫除了带给我凉快之外，更多的是带来喜悦。我觉得我期盼已久的森林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了。

　　当时临近中午，气温炎热，于是我决定在树下休息一会儿。我靠在树旁坐下的时候，我发现我简直累坏了。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裤腿被锋利的草叶划破了很多道口子。裤上、身上黏满了苍耳一类带有倒钩的种子。一条嫩绿色的柔软小虫爬到我的裤腿，不停地弓着身子正慢慢地往上爬。“哎，我在干什么呢？”我望着这条爬虫不知不觉地说出声来。我当时的心情真是难以捉摸，我刚高兴完又感觉悲哀了。我意识到我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但我还不清楚自己在干些什么，也不清楚这样干的意义。我被一种虚无和迷惘的状态折磨了好一阵子。

　　待我恢复过来后，我又重新作了打算。我打算接下来往西北方向行走。因为地面东北风的风向告诉我，森林不是在北面，就是在西北面。加上几个小时前发现的林栖鸟粪——它位于我的西面。综合两者，我觉得森林必然是位于我现处的西北面。

　　我往西北方向走了两个小时，天空开始响起了隆隆的轰鸣声，我以为又要下雨了。可是此时正是不折不扣的晴空万里，别说乌云，天上连一片薄云也没有。再走了一个小时，轰鸣声依旧不断，而且声音听起来越来越大。

　　很快，正午的时候，天地又被浸染成一片可怕的红色。同时我也看见正北方的某处闪耀着一点暗淡的白光，而且看上去似乎很遥远。天空红色一过，正北方的闪光依然存在，只是因为天空换成了白色，所以看上去并不显眼。我认为这个闪光一直存在着，只是因为闪光与天边的颜色接近，而且与我相隔遥远，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发现。不过那里除了闪光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

　　雷声和闪光越来越强烈，我既紧张，又好奇。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已经向西北方向走了很久了，我决定接下来转正北方向走。因为我很想了解一下那雷声和闪光。

　　我向正北方向走了一个小时，此时我可以断定那声音不是雷声，但我又说不准是什么声音。而且我发现那“雷声”与闪光似乎存在着一定的联系。我发现闪光每闪一下，就必然会传来一次轰鸣声，两者的强弱变化正好保持一致。它们的时间间隔较大，这可以说明那里离我十分遥远。

　　在接下来的寻找里，我又调整了一次方向，因为我发现了一条河流。这条河流也像那条大河一样，是自西向东流的。我发现河流就感觉自己的愚蠢。如果我当初懂得从河流的角度去思考，那么我就极易找到森林。我想只要我一直往东北方向走，如果前面没有出现冰原、戈壁和沙漠，那么我就必然能走进另一条河的流域。一找到河流，找到森林也就指日可待了。也就是说，只要我一直保持往东北的方向走，就一定能找到森林，完全用不着兜兜转转浪费这么多时间。不过，后来回头一想，这种方法同样存在着很多变数。譬如如果两河之隔犹如长江黄河，那么我就要走上好几个月了。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找到河流了，剩下来的事情是寻找森林。

　　当时我顺流而下，即往东行。行了很久之后，河流忽然不见了。这真是一个极为讽刺的打击。河水流入到草原的地下河床里去了。我应该是顺流而上的。不过我并不打算原路返回，因为这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我再往东走，边走边找，找了很久，终于再次发现了这条河流。再顺流走了一段时间，一片葱葱郁郁的森林终于展现眼前。此时太阳正位于西天五十度角。未到森林，大金就急于从我手臂里挣扎出来，“噗通”一声跳进河里，游过对岸，直往森林里跑。当时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大金游泳。昨天它玩弄着自己水中的倒影时，我还不知道它是会游泳的。不过我顾不上惊讶，因为发现森林，对我来说，同样是异常高兴的事。

　　这条小河，河水清澈，河床上铺满了灰色和乳白色的鹅卵石。过河便可到达森林的边缘，当头有一棵大树，说不出名字，树不高，但树冠庞大，枝叶疏密适中。

　　大金一闯进森林便惊起了一群林鸟。这片森林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诡异之处，相反，我对它抱有亲切的感觉。望着那棵大树，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顿时萌生了在树下安家的想法。但其实我知道我想安家的念头并不因为眼前出现了这片森林。即使是遇上山崖海滩，我也是要决心留下的。连日来的苦难我已经受够了，我迫切需要营建一个可以让自己心神安定的“家”。我想“家”的真正含义也在于此。

　　即便我早有这一个想法，但也不能说安家就安家，我得要观察一下这片森林的状况。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野兽出没，会不会像上个森林一样隐匿着巨蛇，尤其是我要寻找这里有没有怪物到访过的痕迹。这是我最关心，也是最担心的。如果那群怪物同样会在这里出现，那么我还得要继续寻找安全的地方。

　　我现在暂时是不愁吃的，因为在附近我找到了一棵挂满水果的果树。这个轻而易举的发现让我非常高兴。我以为森林里必然是特产丰富的，但后来我发现我的想法错的。另外，这里除了飞禽之外，我并没有发现其他动物。

　　食物解决后，我最想知道的是这里的安全问题。看大金生蹦活跳的样子似乎可以排除这附近会有危险的顾虑。但我还要仔细观察一番。我认真察看了一下地面上的踪迹。蹄印、毛发和粪便，所有这些我可以观察到的，我都不放过。尤其，我最要留心的是，看看地上是否有搏斗的痕迹、血迹，以及有没有动物尸体。后来我都没有发现这些，我觉得这里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同时，我极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地形地貌。于是我找到附近最高的一棵树，爬上树顶，向四周张望。我看见这里是一个森林组合，由附近大大小小的七个森林组成。而我现处的这个森林面积是巨大的，而且看上去是这七个森林中的第二大森林，面积仅次于东北角的那个大森林。

　　我这个森林正处在这片森林组合的西南角，小河构成了这片森林组合与茫茫草原之间的南面分界线。顺流而下，即我现处森林的东面，在那里还并排地分布着一个小森林。这两个森林往北便是五个大大小小的森林。不过它们之前还阻隔着一条高高隆起的草坡。这条草坡从西北面的草地开始隆起，向东南弯曲延伸，直切入森林组合，然后一直延伸到森林组合的东南面草地。整条小草坡望上去就像一弯架在森林之上的新月。过了草坡便是另外五个大大小小的森林。整片森林组合被茫茫草原包围着，周围没有高山，没有荒漠，没有湖泊，除了草原之外没有其他地貌。草原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将整个森林围成荒岛。

　　现在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我确知了这里没有危险，又了解到这里的地形，而且暂时又没有遇上缺乏食物和饮水的困境。那么剩下来最急需解决的问题便是夜间的保暖了。我要为自己多添加几具毛皮。

　　可是当我正要爬下树的时候，我发觉这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美好。我看见了不远处的林地里，有两条蛇正在搏斗。搏斗的两条蛇一大一小，大的长约五六米，蛇身比手臂还要粗一些，小的也有三四米。它们直立着半米高的身子，脖子扁平，膨胀得就像一把锅铲，正是两条眼镜王蛇！我站在树上不住地颤抖，因为刚刚我检查的时候，曾在那块草地上呆过。这真是太危险了。

　　因为看见这一场面，我开始感觉到失望。我想我怎么刚逃离了怪物的狩猎场，又闯进了眼镜王蛇的腹地了呢。上天真会作弄人。当你满以为眼前的是一片希望时，却又偏偏飞来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打击。就像我快要过上幸福生活却又很无端地被投放到这个星球一样。我越想越生气，不过后来我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我说服自己，我想世界上哪个地方是没有危险的。没有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了，那么我就要尽快适应它，并想方设法地克服它。这么一想，我心里好过多了。

　　我的思绪刚一整顿好，马上又有一个现象打击了我。我下到地面，放眼瞧远处一望，一下就望见了西北面的草坡上站着一头草原狼。这让我既气愤又害怕。它望向这里，我不知它望见我没有，也不懂得它有没有向我袭击的意向。总之我站在大树旁，一动不动，不敢离开。一旦它有什么动静，我就马上爬上树躲避。

　　虽然我很气愤，对这头草原狼也不抱好感，但我不得不说这头草原狼的神情表现得极像一位波澜不惊的老人。只见它低头嗅了嗅草地上的气味，然后抬头，定定是向我这边望了一会儿。我猜想它大概是发现我了，不过并没有袭击我的意思。

　　可是很快，我就看见它要走下草坡，向我袭来了。它一条前腿踏下坡地，低头嗅了嗅，然后恐怖地叫了一声。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亲耳听见狼嚎声，当时我吓得毛骨悚然，脸色大变。不过，最终它没有下来，它转身往草坡的另一边走了，最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还站在大树旁，久久不敢离去。望了好一会儿，确定狼的确是走了，我才放心地干起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