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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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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磁炉上坐着一个砂锅,里头煮着鱼丸蘑菇青菜什么的,咕嘟咕嘟的冒着香喷喷的白雾。桌边放着各式炒菜、凉拌,还有几盘剥皮大馅的蒸饺。
屋顶的灯明灿灿的亮着,清楚的映出一桌人都带着阴郁的表情。
靠窗的首席坐着平瀛海、姚绣琴老两口,姚绣琴旁边是荷心,荷心后头是平家长女,然后依次是长女婿、次女婿、次女、次子、次儿媳、平俊岭,对面平瀛海那头是孙儿辈,到了平俊岭这边,恰恰的不见冯玉珍。
一大家子人就这么干熬着,平瀛海不动筷子,谁都不敢开口。
前厅那黑檀木的老旧挂钟当当当的敲响了,隔了没几秒,电视里传来新闻联播的主题曲,院儿外头放炮的声音更大了,窗上甚至映出烟花此起彼落的光彩。
平俊岭抿抿嘴,豁出去的干笑道:“爸、妈,咱开饭吧,孩子们上了一天学,该饿坏了。”
姚绣琴拾起筷子,从砂锅里夹了一片嫩白的鱼肉,搁到老头手边的瓷碟里,话说的很轻,“老爷子,开饭吧。”
平瀛海利眼一瞪,阴戾的看了平俊岭片刻,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一顿饭鸦雀无声的吃完,趁年青女眷们收拾,姚绣琴把小儿子叫到隔壁屋说话。
老太太坐在藤椅中偎靠着,平俊岭在她脚边蹲了个马扎,两手攀在老人的膝盖上,神态习惯跟平原一个模子里刻的。
姚绣琴把手搁在儿子掌心里,温和的瞧着他,“岭啊,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团圆的节日在平家都是大日子,也不是说不能缺席,但都得提前几天先跟老人请好假——今儿冯玉珍什么都不说也压根就不来,要说没存了要故意惹老人不痛快的心思,平家上上下下恐怕都没信的。
平俊岭低头耷拉架的把最近家里的事情一一说了,末了说道:“……妈,我对不起你跟爸。”早年他要是没迷迷瞪瞪的非冯玉珍不娶,现下家里不会闹得这么僵。
姚绣琴温柔的抚摸着儿子的手指手背,不紧不慢的应道:“两夫妻是一世的情缘,你既然娶了她,就该好好待她。她是对是错,且在你们那个小家里理论清楚,但也要记得避讳孩子。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年青人的闲事,可小原是招谁惹谁,摊上你们这对糊涂爸妈。”
平俊岭心头剧痛,从他出生姚绣琴就没打骂过他一次,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循循善诱的,可现在这番话,老太太说的好像还算温和,相较以前却是很重了,“妈,我,我其实……”
“你孝顺,我懂,”姚绣琴以指为梳捋捋平俊岭凌乱的鬓发,望着他仿佛蒙了一层雾的眼底说道:“可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儿子,也是小原的爸爸,我跟你爸这头生气了还互相能说说话发泄发泄,小原呢?”
平俊岭和冯玉珍吵架,最直接的受害人不是平瀛海老两口,而是心思敏感的平原啊。
等平俊岭跟姚绣琴说完娘俩的体己话从屋里出来,想带平原回家,结果里外找遍了也没看见人,小外甥女说是看见平齐带着平原开车走了。
平俊岭给平齐打电话,已经关机了。
姚绣琴笑着安慰,“小原跟小七在一块儿没事,要不你晚上在家里睡吧,我估摸着过会儿他们就该回来了。”
平俊岭在他爹凶狠的注视中硬着头皮答应在家住下,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荷心也笑了,“那我去把俊岭玉珍那屋拾掇拾掇,前天正好刚晒了被窝,换换被子盖着舒服。”
平俊岭赶紧道谢,“嫂子,麻烦你了。”
“哪的话。”荷心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而此时的平齐和平原,正开着车在南湖家里转悠,找元宝他们吃饭的地方。
说是来找元宝他们凑热闹,其实平齐平原心里都明白,这个点跑出来还能碰到他们的概率太低了——他俩都是为了避开老宅里阴郁僵冷的气氛。
平瀛海今晚可能是顾忌着过节,阳历新年第一天,总不好暴暴躁躁的大发脾气,这哪能有个好彩头?
但是他不发脾气,家里气氛反而更沉重,平原实在扛不住了,索性拉着心情也不好、又开着车的平齐出来溜达溜达。
平原意兴阑珊的扒着车窗往外探看,节日夜晚的南湖家里行人不少,每个酒店菜馆门口都悬着彩灯,映着厚厚的积雪荧光璀璨非常好看。
平齐开车慢慢走着,美食街走了一多半,前头丁字路口停了三辆警车围了一圈看客,路被堵的满满当当,眼瞅着是过不去了。
在车上等了五六分钟,平原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开门下车。
平原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还没到跟前,就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盘着高髻的女人侧脸。
竟然是冯玉珍。
她抱臂站在酒店台阶上,看着警察和旁边的几个男女问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急着离开。
平原一看清是他妈就怒了,穿过人群凑过去就低吼,“妈!你怎么在这儿!”
冯玉珍一愣怔,“小原,你怎么过来了?”
平原气得直哈气,“你管我!这儿离爷爷家那么近,你都不过去,存心让我们吃不好饭是吧。”
这时台阶底下的警察之一听到平原跟他妈说话,走过来询问道:“小伙子,这是你什么人?”
平原没好气的冲口而出,“还能谁,我妈呗!”
警察点点头,“那你通知你家里人吧,她待会儿要跟我们回所里,能不能回家还两说呢。”
平原瞠目,“妈——!这到底怎么回事!”
时间向前倒退大约40分钟。
酒过三巡,“春暖阁”里和乐融融,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爷们儿们吃喝笑谈,气氛热烘烘,酒不必太多,众人便都微醉了。
郑老头歪坐在轮椅中,乐呵呵的看孩子们吃喝,虽然行动受限,心里却是真高兴。
顾天正顾忌着回头还要开车送郑老头他们回家,所以并没有喝酒,郑老头也不能喝,几个小子倒是喝的不亦乐乎。
顾晓沾了酒气脸色就红晕一片,鼻头也湿漉漉的泛着粉,这时半擎着手里倒满啤酒的杯子,举在秋霖跟前直晃荡,“嗳——我说尹秋霖,今儿可是元旦,2001年第一天,你怎么着也得给我个面子吧。”他可记着刚雪地里那出“媒人扔过墙”的戏呢哈。
春朝坐在秋霖旁边急得直笑,嘴里不停打圆场,“顾晓,秋霖明天还要上课呢,我替他喝了呗。”
顾晓没好气的白春朝一眼,“不行。秋霖比咱小三岁,今年也17了,身份证都拿了,喝杯啤酒能咋滴。”口气一冲,说话都带九螭岭的方言劲儿了。
元宝托腮看戏,乐得呲出满口白牙,“你们别光顾着喝酒,好歹给我这个不知情的说说来龙去脉啊。”
秋霖神色淡定,连眉毛都不带动的,接过顾晓手里的酒杯,不等春朝开口,就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底净,“这回行了吧。”
顾晓哈哈叫好,元宝笑眯了眼,春朝鼓着腮帮子瞪秋霖,眼睛里却还是透着笑意。
顾天正刚想着要嘱咐顾晓别闹太过,包间的门板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推搡叫骂的声音混乱的响起。
郑老头吓得一哆嗦,老人中风之后特别怕莫名的巨响,这一下子可是正中靶心。
元宝和春朝赶紧过去安慰郑老头,顾天正抬手止住顾晓和秋霖起身的动作,自己离开座位走到门边,侧耳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叫骂声越来越响亮,间或能听见杯盘碗筷落地的脆响,模糊间有人在喊“打110了没啊”“警察来了”之类的,另外还有人在唉唉叫痛骂着娘。
闹腾了得有十来分钟吧,随着隔壁和走廊对面的门板陆续敞开,杂乱的脚步声议论声渐行渐远,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顾天正想了想,一把拧开从里头锁住的桃木门,门开的瞬间秋霖和春朝恰巧正往外看,一道迷彩的挺拔身影转瞬即逝,那个人的侧脸……
秋霖拧起了眉毛,听见旁边春朝低声喃喃,“周……?”。
秋霖抬手用手背捂住春朝的嘴,摇摇头。
春朝瞪大了眼,目光绕着屋里转了转,表示明白的微颔首,秋霖才放下手。
走廊里乱七八糟的,鲜红地毯上酒水菜汤撒了一地,杯子也碎了几个,但是没人。
顾天正警惕的观察着环境,想了想,拉住想出去看情况的顾晓,扯开嗓门喊人。
直到他叫了好几嗓子,才从另一头跑过来一个男服务生,气喘吁吁的跟他们赔笑,“各位老板真不好意思,店里刚才有客人酒后失态,惊扰了你们,各位没受伤吧?老爷子还好吧?”
顾天正简单的问了几句,随后道:“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结帐吧。”
“好的,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取账单过来。”
说完话,服务生脚不点地的跑走了。
顾晓扁扁嘴,“真晦气。”
顾天正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童言无忌。”
等他们结完账往外走,到走廊尽处要拐弯出大厅的时候,元宝耳尖的听到平原在外头声嘶力竭的咆哮,“妈——!这到底怎么回事!”
春朝也听出了平原的声音,脚下一顿站住了,“平原和他妈……?”不会连平老爷子……甚至他们全家都在吧……
秋霖安抚的捏捏春朝的肩膀,“元宝,麻烦你先出去看看呗。”
元宝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顾晓奇怪的看看春朝,问的却是秋霖,“怎么了这是?”
顾天正不欲他探听太多平家隐私,握住顾晓的手腕往外走,“晓晓,跟我开车去。”
郑老头说话是不利索了,心里还明镜似的,刚才可能看不明白,现在是听明白了,就急得直叫,“朝……朝啊……”
秋霖叹口气,轻轻一推瞅着外头闪着各色灯光的墙壁兀自发愣的春朝,“朝朝,爷爷担心你呢。”
春朝晃过神,赶紧凑到郑老头跟前,露出个嘴角微颤的笑容,“爷爷,我没事。您放心!”
可是这个可怜的谎言,连他自己都不信,又骗得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