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春秋》柚子沁甜

60、第五十九章

　　2001年元旦这天，省城瑞雪初降，鹅毛雪片随风而至，半天的光景市内已经素裹银装美不胜收。
　　因为过节的关系，实验中学放学比平时早了一个来小时，铃声刚响孩子们就坐不住了，老师们倒也通情达理，笑着嘱咐了几句就放他们走了。
　　秋霖惦记着下午要做的事情，课上就把作业都做好了，出教室的时候连书包都没带。
　　结果他才跑出教学楼大门，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个裹着厚重外套的毛绒绒的小人儿——是春朝。后者看见他出来，笑眯眯的冲他摆摆手，红扑扑的小脸遮在巨大的皮帽子里，脖子上还围着围巾，看着更显童稚幼嫩。
　　秋霖大踏步冲过去，低头就问，“朝朝，你怎么来这么早，冷不冷？”
　　春朝摇摇头，伸手牵住秋霖，“你没看见我全副武装的，帽子手套围巾都戴了，我热得冒汗都。”
　　秋霖松口气，握着春朝的手跟他往车站走，“那咱快走吧，爷爷等咱回去吃饭呢。”

　　小哥俩在车站等车的时候，眼瞅着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车却硬是不来。
　　春朝急得一个劲催秋霖往来车的方向看，催了几次都没结果就皱眉了，“这可怎么办，都跟元宝约好了的，爷爷该着急了。”
　　几个孩子说好今天带郑老头去下个馆子，好让中风后鲜少出门的老人开开心，元宝提前三四天就在南湖家里预定了价格合适的小店，今天这日子要是去得太晚，人家可不会放着钱不赚给他们留桌子啊。
　　偏偏秋霖的学校离书城得二十几站的距离，天气又不好，就是待会儿挤上公交车，还不知道要在路上晃荡多久……
　　秋霖抬头看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出租，也是无可奈何，“这时间打的也没用，都没空车。”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军绿吉普从车站前开过去，还没出站又倒退回来。
　　副驾驶的平原摇下车窗就喊他们俩，“春朝哥，秋霖，你们去哪？”去书香苑的车不在这头啊。
　　春朝没看到开车的人，只抬头对平原笑道：“我们去书城那边，今天过节，跟元宝、爷爷一起去吃馆子。”
　　平原回头跟谁说了几句话，又探出头来，“现在车不好坐吧？七哥说他刚开车来的时候，看见贝祥路上有车刮了，正堵在一窝吵架呢，等交警过来解决后面估计得堵死了。”顿了顿，小孩儿才试探的问道：“要不你们上车？我……咱家老宅也在书城那块儿，反正顺路。”
　　其实车窗一摇下来秋霖就看见里头的平齐了，但只是与对方眼神交汇了一下，对无处不在的平家人，他实在说不上太大的好感。
　　春朝犹豫的看看后头空荡荡雪白白的大街，又看看前后左右越来越多的等车人，“秋秋……”
　　秋霖闭了闭眼，钝重的张嘴哈了口白雾，“平原，你倒是开车门啊。”
　　平原咧开嘴，回身打开车门，忙不迭的喊，“春朝哥，秋霖，快上车，里头开着暖气呢。”

　　春秋两人上车就觉出温差来了，春朝摘了帽子手套，又解开围巾松松的挂在脖子上，眯着眼舒服的叹了口气，“可热死我了。”
　　平原也不管什么交规不交规的，扭着身子跪在副驾驶上跟他俩说话，“春朝哥，你不知道啊，‘下雪不冷化雪冷’，下这么大雪你干嘛穿这么多啊。你看你们家尹秋霖，也就校服裹着件薄毛衣吧。”
　　春朝笑了笑，没说话，帽子底下扣着的右手悄悄握住秋霖。
　　秋霖垂眼看着春朝乌黑的发旋，低声说道：“朝朝小时候被冻的久了，天冷遇风就容易头疼骨头疼，这么多年我们家都不敢冒险，冬天一开始下雪他就得把自己捂严实了。”
　　春朝很轻的捏了捏秋霖的手背，约略表示点不满，自家的事情干嘛往外说啊。
　　平原一听这话，忆及春朝丢失的往事，讪讪的勾勾嘴角，尴尬的缩回去坐着装模作样的看着前头不再说话。
　　从他俩上车就没说话的平齐攥紧掌下的方向盘，默不吭声的仔细开车。
　　自此一路无话。

　　自驾车就是好，用了不到一刻钟，平齐就把春秋送到了书城，这里也是满满当当哪哪儿都是人。
　　秋霖看着春朝把帽子什么都戴好，衣领也扣结实了，才让他开了门下车。
　　平齐把车撂在路边，一直在后视镜里看不到他俩，才倒出空觑了一眼在那坐卧不宁的平小原，“小原，你腚底下扎针了？”
　　平原拿眼仁恶狠狠白他，“你吃枪药了？”
　　平齐从过来接他脸色就不对，那表情就跟便秘N天了似的，满脸的烦躁阴郁，要么就跟刚才车上对着春秋那样一字不说，要么开口就带刺。
　　凭平原对平齐的了解，丫这德行可罕见，一旦出现就绝对有事，有大事。
　　不过小孩现下心里想的都是元宝，要不是过元旦，他可真想下车跟春朝他们一块去啊。所以平原说话也是过嘴不过脑，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说的太呛人，又悄悄去看平齐。
　　结果平齐倒好，抽了抽鼻子，像是没听到平原的话，把车调了个头就往老宅开去。

　　话分两头，先说春朝和秋霖这边。
　　小哥俩往饭店走的路上，天就黑透了，路灯亮起的同时，各个商铺店家也把自家装饰的彩灯打开，整条美食街洋溢着温暖喜庆的节日气氛，长街尽头的居民区里已经有人在放炮了，隆隆的声音更是衬出几分年味来。
　　春朝在车上就觉出秋霖情绪不对，这时候是真忍不住了，抓着他的手不肯往前走，直到秋霖回头转身，才结论似的说道：“秋秋，你不高兴。”
　　秋霖实话实说：“对。”
　　“因为谁？”
　　秋霖看着春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我，自，己。”
　　春朝闻言，攥着秋霖的手却越来越紧，指尖死死地抠住与之相缠的指跟，抿着嘴不说话。

　　“呃——前面那谁？尹秋霖？是不是你？”
　　两人正僵持着，身后又传来擅和稀泥的某高手的声音，绝对的熟人。
　　尹秋霖还没回过头去，肩膀上就挨了不轻快的一锤，顾晓笑眯眯的跑过来，“你们俩干嘛呢这是。”
　　尹秋霖分神跟他打哈哈，“你又干嘛呢。”
　　“元宝找我来过节的呀，”顾晓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去超市里买了几瓶可乐，饭店的太贵，不值当。”
　　“你爸呢？”
　　“应该到了吧这个点，”顾晓低头看腕表，又狐疑的来回瞪着春朝和秋霖，“你们俩这怎么个意思？又别扭上啦？”

　　春朝闷了半晌，猛地甩甩头，居然笑了，“没事。咱走吧。”
　　说完话，他放开了抓着秋霖的手，就要往前走。
　　没走出两步远，秋霖从后头追过去，重新握住他的手。
　　春朝瘪着嘴瞪他，小小声的骂，“笨！”
　　秋霖垮着肩膀虚心接受批评，“对。”笨的让你看出我的不满还为此担心，就是不对。
　　春朝哼哼着，扭脸继续往前走，当然没忘了牵住跟在身后的大狗。
　　两人悄没声的和了好，直接就把顾晓当背景板了，顾晓旁观完这出莫名其妙的大戏，边拿鞋尖踢着雪坷拉，边笑骂道：“我靠，你们俩真行，和事佬用完了就跑是吧！”
　　秋霖回头瞥他，“废话那么多，赶紧的！”
　　“我靠，尹秋霖——！你这小贼给我等着，哥哥我今天闹死你！”

　　仨小子说说笑笑到了饭店，正在门口碰见停车回来的顾天正，一袭铁灰修身风衣的中年人英姿俊挺，就是看着有些冷。
　　顾晓蹦到他爹跟前，也不避讳后头那哥俩，张嘴就嫌弃，“老头！你又去哪浪了！下这么大雪就穿这么薄？！”
　　顾天正抬起手背拍拍小混蛋的脸，“说什么呢，这人来人往的。”一看小孩眉毛又紧起来了，还是得老老实实的解释，“我刚从老张他们那边过来，喝了点姜糖水，身上很热，外套脱在车上了。”
　　顾晓放平了快成倒八字的眉毛，“这还差不多。”
　　顾天正顺手揽过他的肩膀，跟一直等在门口的秋霖春朝打了招呼，几个人一起进去了。

　　元宝订的是个包间，门牌上写着行书的“春暖阁”，里头一张堂堂能坐八个人的大圆桌，冲着门是一扇映着夜色的大窗，墙壁四角都种着半人高的观叶植物，杆直叶翠生得茂盛，但在场的谁都叫不上名来。
　　郑老头靠在轮椅上临窗往外看着光景，元宝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的用手巾给他擦擦嘴角淌落的涎液。
　　看见他们鱼贯进来，元宝笑着凑到郑老头耳边说了句话，把他的轮椅转过来，老人一看到他们，歪歪的咧开嘴笑了，“来……来了……好，来了……好……”
　　顾天正笑着迎过去弯腰跟老人攀谈几句，元宝和春朝被顾晓拽出去点菜了，秋霖往茶壶里倒了点热水，按照顺序一杯一杯的冲刷着，等顾晓他们几个回来，他正好做完这些琐事，半点时间不耽误。
　　几个人围坐一桌入了席，等没多久，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了。
　　这个并不以血缘维系的大家庭，这顿乐呵呵的阳历新年的大餐，正式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