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月明千里故人遥 山重水复疑 ...
-
第八章·月明千里故人遥
别有洞天。
赤霞后山禁地的山洞之中,竟会是这番景象。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间石屋,里面床、凳、桌、椅一应俱全,均为石材所制。桌上还摆着一副铁质的碗筷。仿佛这里曾有人生活过。
这里并不大,一眼就能看遍,但我还是提高嗓门,喊了一句:“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回答,洞中反复回荡着我的声音。
“请问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我举着火折子,慢慢走进石屋之中。这里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桌椅床凳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可能是由于空气不流动的缘故,在这里呆的时间稍久一些,就有些晕晕沉沉。
我强打起精神,举着火折子四下查看。这里既有如此一间石屋,想必是赤霞禁地中看管思过之人的地方,但近百年来并未有人来过这后山禁地,看这里的情形,想必是荒废了近百年。
我百感交集,不由得轻叹了口气。忽又转念一想,这里虽然破败,但收拾一下便可以住人,总比在外面风餐露宿、雨打风吹的要强。这么想着,心情不由得欢快起来。
说干就干,我把火折子支在桌上,随即挽起袖子,从腰间掏出一方白帕,犹豫了一下,便认真地擦起了石床。等到将屋里的摆设挨个擦了个遍,我已经出了一身汗,白帕已然污迹斑斑,断没法再用,这里又没有水可以清洗。我无奈地将那方乌蒙蒙的帕子放到一个墙角。
我疲倦地坐到石床上,冰凉凉的。
“咦?”我的脚似是踢到一团硬物,我低头一看,床头靠墙的一面,蜷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适才打扫之时,由于火折子的亮度有限,而且地面的颜色也与这团物事相同,故而竟未发现。
我小心地举起火折子凑近那团物事,笼统看去似是条铁链,一端连在石床之上,我捡起放在墙角的那方帕子,将铁链囫囵擦拭了一番,虽仍不是十分干净,但大体恢复了几分原貌。只见这铁链色泽纯黑,光可鉴人,看来不似普通之铁。试着掂了掂,竟沉得离谱,简直就是千斤坠。我只得先把铁链拉直,发现另一头是一副脚镣,原来这铁链一端连在石床上,另一端正好可以伸展到石门前。我叹了口气,看来这副铁链是用来锁在此思过之人,想那被锁之人每日只能囤于这巴掌大的石屋之中,行动受限,孤独冷清,坐等老死,这真是莫大的折磨。
掌门虽命我在此思过,但却未将我囚于这石屋之中,用铁链拴住。看来我已经是比曾被锁囚于此的人幸运千百倍了。这于我而言,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感慨地摩挲着那铁链,忽然觉得有块地方似乎有几道划痕,我将火折子凑近了些,那划痕隐约像是个字,“墨?”我有些惊讶。赤霞禁地,囚人的石屋,沉重的铁链,上面竟被刻了个“墨”字。曾经囚禁于此的赤霞弟子为何会在铁链上刻这个字,我凝神静想,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一个人,不由脱口而出:“沈墨飞?”
…………………………………………………………………………………………
同一时间,赤霞山,悠竹堂上。
“沈墨飞?”宁迄恒惊道。“难道是三百年前的罪徒沈墨飞?”
“正是此人。”郭真人点头道。
“这二人有何瓜葛?”
郭真人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明星稀,碧空澄弄,银河渺渺,玉宇无声。
“孽缘,劫数。一切皆是源于我赤霞的镇派之宝——水珑珠。三百年前,当时的赤霞掌门是秦松子秦真人。他座下有两大爱徒,一人是我太师父孟倾辉,另一人就是沈墨飞。我太师父是少时被父母送来拜师学艺的,秦真人见他天资聪颖,又肯勤学吃苦,便留下了他,收在自己身边。而沈墨飞则是个孤儿,他幼时的际遇说来确也坎坷。那一年秦真人下山云游,路过一个沈家村,那里瘟疫横行,死了很多人。秦真人及时出手救治,又将好友潘神医找来,沈家村这才没有全村灭绝。有户人家夫妻二人都在瘟疫中病死,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男婴,这男婴已然没了任何亲人,无依无靠,秦真人心中不忍,便将这男婴抱回赤霞。说来也奇,这男婴的右脚心上,有一个朱红的“墨”字,水擦不去,竟像是天生长在上面的一般。秦真人见这男婴生得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心中也很喜爱,便给他起名叫“沈墨飞”。从此带在身边,悉心教养。
光阴似箭,当年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了翩翩少年郎,沈墨飞虽比太师父年幼10岁,但他天赋异禀,博学广志,不到18岁,竟已成了赤霞年青一代中的顶尖高手。可是他亦烦恼没有一件称心的法宝,便向秦真人请求下山寻找炼制法宝的合适器物,秦真人也准许了他的请求。半年后,沈墨飞竟带着一把叫‘弘墨’的仙剑回来了,那仙剑威力不小,真是一件神器,就连秦真人也赞不绝口,连说‘好剑’。不仅如此,经过半年的历练,沈墨飞的修为竟又精进了不少,秦真人很是欣慰。
但没过多久,赤霞众弟子之间有了这样的传言:沈墨飞在下山历练之时,结识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并将她也带回赤霞,安置在松风涧镜花湖畔的一处小屋之中。秦真人闻知此事,担心那女子来路不正,爱徒心切,便去见了那女子一面。那女子名叫白霜,果真生得美艳绝伦,但秦真人问及她的来历时,却闪烁其词,似是另有隐情。秦真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便几次婉劝沈墨飞留意那女子。但沈墨飞对那姓白的妖女用情至深,根本听不进秦真人的话。每日闲暇之时,便去松风涧看她,情浓之时,还为她画了一幅画像,就是现在留下来的这卷画轴。”
说到这儿,郭真人喟然长叹,目光落向虚无的夜空,那里,一道流星正缓缓划过。
“后来怎样?”宁迄恒问道。
“后来,大约过了三四个月,有一天夜里,那妖女忽然闯入后山禁地的山洞之中。”
“山洞?后山禁地之中有个山洞?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不过,那妖女去禁地干什么?”
“三百年前,那里原不是让重罪弟子思过的禁地,而是赤霞看管镇派之宝——水珑珠的地方。你只知水珑珠为镇派之宝,但可知它究竟有何作用?”郭真人扭头看向宁迄恒。
宁迄恒摇头道:“迄恒愚昧,还望掌门赐教。”
“那水珑珠本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颗灵珠,大如鹅卵,据说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我赤霞的创派祖师弘无真人当年因缘际遇,偶然得到了这颗水珑珠,便将它放于后山一石洞之中,并在洞口加以层层禁制,可谓牢不可破,数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但那妖女绝非常人,她竟破了洞口的层层禁制,进洞盗得水珑珠,但毕竟寡不敌众,在逃走时也受了重伤。秦真人闻知大怒,又听其他弟子说,当时沈墨飞不但未拦阻那妖女,还将围截她的几名同门师兄弟打伤,助那妖女逃走。秦真人登时盛怒,气恨交加,当日,沈墨飞跪在飒枫殿上,任凭秦真人如何怒言相向,也不作半句解释。只说:‘弟子罪无可恕,辜负了师父从小的养育和栽培之恩,弟子愿凭师父发落。’
镇派之宝被盗,而掌门爱徒却脱不了关系。秦真人大是为难。最后,秦真人与派中几位师伯商议后,决定将沈墨飞押到后山山洞,并在山洞中挖建了一石屋,用千年寒冰制成的铁链将他锁囚于石屋之中。有生之年,绝不放出。这沈墨飞想来心中愧疚,没过多久便死在那山洞的石屋之中。秦真人得知此事,伤心过度,半年后也仙逝了。秦真人虽对沈墨飞下以重惩,但爱之深责之切,他心中对这自小养育成人、悉心栽培的爱徒的情感,并不比亲生父亲逊色。”
“原来如此。那妖女所用的兵器,便是此物?”宁迄恒看着案桌上那枚看似平常的鹅卵石。
“没错。此物名唤‘水符’,很是厉害,祖师弘无真人在洞口所下的禁制正是被此物所破。但相传只有北灵海上的青宇岛才有此物,北灵岛离赤霞相隔何止十万里,不知那妖女与青宇岛又有何关联?”
“青宇岛,那不是上古传说中的仙岛吗?据说此岛位于北灵海以北,岛上四季如春、云蒸霞蔚,还住着几位散仙。”宁迄恒回忆道。
“不错,传闻确是如此。至于那青宇岛是否真的存在?岛上所住之人是否是地仙?盗走本派至宝的妖女与青宇岛有何关联?这些都是个谜。”郭真人颓然坐下,目光看向桌上展开的画轴,幽幽道。“若邱雨夕真是那妖女转世,她不但与青宇岛有瓜葛,说不定还与东澜海有什么关联?”
宁迄远不解道:“掌门何出此言?”
“迄远,你忘了吗?邱雨夕使出水符之时,便是东澜海海啸之日。”
宁迄远微一蹙眉,想了想,开口道:“会否只是巧合?”
“我也希望只是巧合。”郭真人喟然长叹道:“东澜海,青宇岛,三百年前。
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的关联?”
宁迄远忽然道:“掌门,你适才所说的盛放水珑珠,后来关押沈墨飞的后山石洞,难道就是现在的后山禁地?”
“正是。”郭真人微微点头道。
“邱雨夕现在就在后山思过,她会不会发现那石洞?或者从洞中找到出口逃走”
“发现也无妨,反正那里已经人去洞空。再说,那洞本就是个迷宫,走不到头。”郭真人淡淡道。
…………………………………………………………………………………………
我蹲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铁链上的“墨”字,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枕霞旧友的《海外群仙传》里写的都是真的!赤霞真的曾有一个叫沈墨飞的弟子,他被关在这里,应该正如书中说的那样,是因为偷了赤霞的镇派之宝。可赤霞的镇派之宝又是什么呢?
也许,这铁链上还有其他的字。找到这些字,可能就有新的线索了。
抱着这个想法,我认真地将铁链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我又举起火折子看了看铁链拴在石床上的那一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用力向外拉那铁链。
用力向外拉那铁链?我很为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纳闷。这铁链非常沉,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刚才找字的时候,勉强将它从地上捧高一点,已经很吃力。更别提让我用力去拉这铁链了。
迟疑了一会儿,我决定跟着直觉试一试,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站起身,深提一口气,脚步站稳,然后忽然发力,向石门方向猛拉铁链。
“轰隆隆——”
石床发出一阵闷响,土石四溅,灰烟升腾。好呛,我一个站立不稳,向后跌靠在石墙上,只觉得背上火辣辣得疼,虎口也被震得生疼,举起手来看了看,所幸只是磨破了点皮,无甚大碍。
我勉力站起身来,揉了揉背,等那灰烟慢慢散尽。
“啊——”
一声尖叫回荡在狭小的石屋之中,石屋外的山洞深处亦有回音。
这是什么情况?我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看着地上的石棺,里面赫然躺着一具白骨。适才用力拉那铁链,竟像拉抽屉一样从石床中拉出一副石棺,后来我看到那里面还有一具骷髅架子,顿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我瘫坐在墙角,身子不住颤抖。我真是笨,早该想到这里既是赤霞禁地,历来有进无出,那些在里面老死的人,必然尸骨也留在这里。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在石床之中凿出这石棺,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棺中之人,想来就是囚禁于此的沈墨飞。纵使当年犯下重罪,但一代才俊最后却老死这禁地的石屋之中,未免凄凉、可叹。
我望着棺中的森森白骨,畏惧悚然之感慢慢消散,相反地,一股同情和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晚辈赤霞派邱雨夕,拜见沈前辈。愿你在天之灵早日安息。”
我恭恭敬敬地跪在石棺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从身下的长裙上撕下一大块布,轻轻裹在那具白骨之上。从白骨中忽然掉出一团泛黄的布绢,我好奇地拾了起来,展开那块布绢。
“为我收尸者,得此心法。
——沈墨飞绝笔”
我轻声念道,后面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蝇头小楷,好像记录了什么心法口诀。
“碧波逐月”“千钧破浪”我反复念着这两个词,头脑中一时无法适应这一连串惊人的变故。
短短几天前,我还是赤霞一名平平无奇的弟子,但在四霞会艺上却一鸣惊人,居然凭着一块小石头(我自小戴在身上的水符)就重挫了紫霞的卓清莲,继而因为此事被掌门郭真人罚到这后山禁地闭门思过,没有他的指令我有生之年可能都没法能出来。谁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在这后山禁地之中竟意外地发现有个山洞,山洞中竟还有个石屋,石屋的石床之中竟像变戏法一样拉出来一副石棺,石棺里面竟然躺着我自小在书里才听说过的人——赤霞罪徒沈墨飞。而这个沈墨飞身上,不,准确的说是白骨之中竟还留给后人一卷秘籍。
苍天啊!你究竟是对我邱雨夕眷顾太深?还是在耍我?
我内心情绪激荡,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不过,与其闷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打发无聊的时间。
比如练功。
我认真看完布绢上所记载的内容。里面详细注明了“碧波逐月”和“千钧破浪”的心法和步法。这两门绝学非常对我的口味,我决心认真修练。“碧波逐月”可以说是一种轻功,高妙无比,练成之后,可以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与之相对,“千钧破浪”则可以说是“重功”了。学成此技,可以不需闭气,便直接潜入水底,亦是如履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