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夕如沐夜萧寒》梦海聆

5、第四章·山月不知心里事 风乍起，吹

　　第四章·山月不知心里事

　　我每日望眼欲穿，终于等来了传说中五十年一见的四霞会艺。七月十三，风和日丽，万里无云，锦霞、碧霞、紫霞三派提前进山，掌门郭真人心情大好，特召集众弟子在正殿飒枫殿中集合，并派亲信弟子下山为三派弟子引路。
　　这样五十年一见的盛会，阵势空前，大家站在殿上，都有些心潮澎湃。郭真人今日红光满面，喜气洋洋。这位掌门的俗家姓名叫郭尚德，今年一百三十五岁，人品端正。若是普通人被评价一句“人品端正”自是极好的事，但堂堂一派掌门不说其道法如何，仅以“人品端正”四字定论，却未免有些可悲，因为这个评价也可以理解成：掌门郭真人虽人品不错，但道法却极为平平。
　　我远远看了一眼犹自笑得和蔼可亲的掌门，又郁闷地看了看周围包括我在内的一干资质平庸的弟子，心里无论如何也幻想不出千百年前风光鼎盛的赤霞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也许传说都是诓人的，如若赤霞当年真有那般风光，今日又怎会沦落至斯？这未免太不合情理。
　　“回禀掌门。”一弟子上前躬身道：“锦霞、碧霞、紫霞三派已过朝阳林，正往飒枫殿方向走来。”朝阳林是通往赤霞顶峰的必经之路。
　　“好。”郭真人轻撸长须，点头微笑道。
　　过了不一会儿，只见不远处走来几行人，有男有女，渐行渐近，但隔着较远，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我索性踮起脚尖探起脑袋，那几行人慢慢走进了，只见走在最前方的一行人有男有女，男子穿墨色袍子，女子穿月白色长裙，皆生得容貌端正，想来应该是锦霞派。为首的一个女子似是代表，年纪看起来不大，容貌颇美，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她步伐稳健地走在前面，含笑向看到的赤霞众弟子点头致意，我顿时对她有了几分好感。紧随锦霞派之后的，是一行男子，清一色的青灰色长袍，想来应该是碧霞。走在最后面，姗姗来迟的一行人令众人眼前一亮，只见来者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梳飞天髻，清一色的雪色长衫，更显得身姿窈窕、婀娜多姿，殿上的男弟子一个个凝神屏息，几个腼腆的年轻男弟子竟红了脸，垂下头不做声。
　　我在心中暗暗赞叹道，紫霞派的女弟子果然容貌不俗，名不虚传。我注意道紫霞派的一行人中，站在当中的一个女子面罩轻纱，身披莲青色披风，行步间如弱水娇花，美不可言。隔着薄薄一层白纱，她的面容虽看不真切，但那双妙目黑白分明，似嗔似喜，眉如墨画，肌肤白润，眉心处有一点胭脂痣，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
　　这女子定然是个绝色佳人，我心中不由想道。
　　掌门郭真人清了一下嗓子，朗声道：“诸位远道而来，我赤霞不胜欢迎。请问碧霞派的玄机道长可也来了？”
　　从碧霞众人后走出来一个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他大步走上前，向掌门郭真人一拱手，朗声道。
　　“晚辈杜冰宇，见过掌门真人。”
　　“不必多礼。你是碧霞玄机道长的弟子吧？”
　　“正是，家师近日身体抱恙，故无法前来一聚，望掌门真人见谅。”
　　郭真人听罢微微点头，却难掩一脸的遗憾之情，引得赤霞众弟子一脸恶寒，派中诸弟子无人不知，掌门虽道法不慎高妙，但精于棋艺，数十年来未曾遇到对手，掌门对此颇引以为傲，曾自称“赤霞散人”“烟波棋叟”。那碧霞派的玄机道长也是当代难得的个中高手，上一次四霞会艺，两人偶然相遇，竟是棋逢对手，相见恨晚，自此每隔五年便相约对弈，一磋高下。这次玄机道长未能前来，郭真人技痒难耐，自不必说。不过，身为一派掌门却浸淫棋艺，这也使得其他一些修真门派对赤霞颇为不耻。我对掌门知之甚少，倒也谈不上什么喜恶，不过也觉得他的行为有些本末倒置。但今日转念一想，掌门热衷棋艺却道法平平，这不也与我热衷天下奇书杂闻但却道法低劣是一个道理吗？这么一想，不由得对掌门郭真人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
　　身后却不适时地传来一个低得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
　　魏无龄一定是练成了读心术。
　　“莫要胡思乱想，掌门真人可跟你不一样。”
　　我扭头朝魏无龄皮吐了吐舌头，便不再理他。
　　且说那杜冰宇站在殿上，态度不卑不亢，言谈间进退有度，又生得一表人才，早已惹得不少女弟子窃窃私语，面露羞涩。我亦仔细打量了那杜冰宇一番，虽容貌不及魏无龄出色，但笑容温和，亲切有礼，却又是魏无龄所不能及。我已有8年没有离开赤霞山，平日见到的年轻男子只有身边的师兄师弟们，其中自然以魏无龄最为出色。所以，我一向以魏无龄作为衡量美男的标准。提起美男，如果梦里见过的也算数的话，还有那神仙般的蓝袍男子，不过想来那般人物也绝不会真的存在，所以可以排除在外。
　　随后，锦霞派的代表也上前向掌门郭真人见了礼，我这才知道适才那个带着几分英姿的美女叫尉迟蔚心，是锦霞派掌门尉迟衷的爱女。我对她身后背着的一把金色的仙剑颇感兴趣，只见那剑通体赤金色，宝光莹莹，比起魏无龄的那把“撼海”似乎也不逊色。
　　当日最大的亮点，莫过于紫霞派的代表应洁儿，就是适才站在众人之中的蒙面女子。她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向着掌门郭真人盈盈一拜，然后轻轻解开了面上的那层轻纱，顿时引来殿上一片惊艳的目光。与我想的一样，果然是个闭月羞花、娇滴滴的大美人。最奇的是，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据说是与生俱来的，真是一个妙人儿。
　　掌门郭真人命魏无龄与另两位师兄安排锦霞、碧霞两派的住宿，紫霞派几位女弟子的住宿则交由两位素来行事稳妥的师姐安排。锦霞、紫霞的女弟子甫才看到杜冰宇，已有几个脸色微红，现下看到魏无龄，脸上的红霞愈浓。
　　今日俊男美女汇聚一堂，也算是赤霞一大盛事。我明显感到，晚饭时在膳堂里看到的赤霞男弟子多了起来。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几位师兄，也都大驾光临膳堂。看到锦霞、紫霞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弟子时，一个个竟目瞪口呆，移不开眼。引得我和丝丝师姐、岳兰师姐一脸鄙夷。
　　晚饭后，我辞了二位师姐，独自往草庐方向走着。路过一处茂密的花从前，忽然听到有女声窃窃私语。
　　“赤霞的那位叫魏无龄的师兄生得可真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是啊，应师姐一向眼高于顶，适才在殿上竟也默默盯着他看。想来竟也动心了。”
　　“我刚才还和璇月、清莲偷偷讨论过呢，像那般男子，世上女子遇到了能有几个不心动的？不过，那个碧霞派的杜冰宇看起来也不错。”
　　“嗯，没错。不知道那魏无龄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
　　我悄悄离开。
　　看样子这几个人应该是紫霞派的，不知怎的，听到她们的话，我心中很是有些悻悻。魏无龄一直很受女子青睐，这些我都知道。但为何现在我的心绪会如此不宁？
　　魏无龄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问过魏无龄这个问题。闭上眼睛，时光慢慢倒流。
　　夏日，镜花湖，水榭。
　　“师兄师兄，你想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冲进水榭，穿着玫瑰金色小袄，梳着双髻，生得极是清灵秀慧。红扑扑的脸儿上满是汗水，却顾不得擦，她兴冲冲地捧着一卷翻开的书，举到坐在桌前悠然品茶的一个青衣少年的眼前。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生得面如冠玉，俊美不俗。他头也不抬，淡淡道：“小师妹，你昨天不是刚给我讲过《昙花一现为韦陀》吗？”
　　“师兄你记错了，夕儿昨天讲的是《美公子巧缘遇天仙》，你说的那个是前天讲的嘛。”女童微微撅嘴。
　　“哦。”少年不为所动。
　　“师兄师兄，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叫做《冷师兄情倾俏师妹》。”女童认认真真地指着书上翻开的一页，一字一顿地郑重道。
　　少年的眉毛微微一挑：“小师妹，你最近又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书？上次那本叫什么《海外群仙传》的书不是被我没收了吗？”
　　女童讪讪地贴近了几步，讨好地拉着少年的袖角笑道：“这本《异闻杂志》是一位叫沧隐老人的前辈高人写的，真的很好看！我从没想过大千世界会有如此多的奇闻异事。师兄你听我给你讲啊，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在一个远离尘嚣的山谷之中，有一个神秘的修真门派……”
　　半盏茶之后。
　　“……从此，这清冷的男子便与心爱的小师妹长相厮守，过着遁迹江湖、怡情山水的生活。”女童意犹未尽地合上书，若有所思。
　　“师兄，是不是所有的师兄妹都彼此喜欢，最后长相厮守，一起隐居世外？”
　　少年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杯中之水竟溅出少许。
　　“小师妹，以后不许再看这些书。”
　　“我不嘛，这些故事都很有趣，比天天做师父布置的功课可要好玩多了。” 女童呵呵笑道。
　　少年微微摇头。
　　那女童忽然歪着脑袋，秀眉微蹙，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师父统共只收了我一个女弟子，也就是说……师兄，你不会喜欢我吧？可是夕儿现在还小。”女童搓着手，犹豫道。
　　少年嘴角微微抽动，瞥了女童一眼：“小师妹，我知道你肯定还没完成师父今天布置的功课，心法口诀背了吗？打坐调息两个时辰你做了吗？御剑飞行练了吗？不如我陪你过一遍？”
　　女童怯怯后退了两步，眼珠滴溜溜一转，转身欲溜。
　　“哼，又想偷偷溜走，这本书你得给我留下。”
　　“我的好师兄，你不能这样，这是孤本，二两银子买来的。”
　　少年闻言眼睛一转，忽而怒道：
　　“邱雨夕，上个月你向我借的二两银子就是为了买这本破书？”
　　女童慢慢后退几步，忽然拔腿便向外跑。
　　“邱雨夕，你给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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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清泉林，桃花树下。
　　桃花树下，一个俊美少年负手而立，朱唇皓齿，目若繁星，宽大的天青色长袍随风而动。清风拂过，落红成阵，蔌蔌衣巾落桃花。
　　他伸手轻轻捻起几片花瓣，微微一笑：
　　“人间四月芳菲尽。”
　　“师兄。”不远处花影一晃，走出一个妙龄少女，绿衣婉妙，笑靥如花，虽身形尚未长成，却难掩绝伦秀色。
　　“有事？”
　　“我是受人之托，那个，梅昔师姐、丝丝师姐和江菲师姐想问师兄几个问题？”少女慧黠一笑。
　　少年轻哼了一声，随即又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问吧。”
　　“师兄你最喜欢的颜色是青色对吧？”
　　“嗯。”
　　“师兄你平时最爱去的地方是镜花湖对吧？”
　　“嗯。”
　　“师兄你最喜欢的花是莲花对吧？”
　　“嗯。”
　　“师兄你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季吧？因为镜花湖的莲花都开了。”
　　“……嗯。”
　　“师兄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山下吉祥糕点铺的莲子糕是吧？”
　　“……对。”
　　“师兄你最崇拜的人是师父他老人家是吧？”
　　“……小师妹，我的这些习惯你平素最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不过……师姐她们还让我问你中意什么样的女子？这个我可不知道。”少女粉脸微晕，不安道。
　　少年瞥了她一眼，半响，悠悠道：
　　“倾国倾城、冰雪聪明、蕙质兰心、本领高强，起码能够保护自己，如果不是修真之人，也要有上进心。”
　　“哦。”少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少年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他转身走出去几步。忽然，一只柔滑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少年微微讶然地看着那只小手的主人。
　　“师兄。”少女展颜，露出一个无邪又甜美的微笑，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凝视着那少年。桃华灼灼，春意融融，又怎及得上眼前之人微微一笑。
　　少年一怔。
　　“夕儿以后一定会长成倾国倾城、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的好姑娘。”少女忽然郑重地开口道。那语气，像是一个誓言。“不过……”她秀眉微蹙，有些为难地道：“必须要本领高强吗？”
　　“嗯。”少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阵暖融融的风扬过，清泉林中花瓣如雨，看不清少女淡淡的忧郁，亦模糊了少年嘴角的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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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韶华易逝，岁月匆匆。
　　想来有些好笑，记得12岁那年，因为想求魏无龄给我写副字，数九寒天里跑到大雪纷飞的梅林里，小心翼翼地收集了一小瓮梅花上的雪，冻得手脚僵硬，却喜滋滋地跑去把小瓮塞给了魏无龄。
　　当时他只是略微愣了愣神，随即微微点头说了一个“谢”字，似乎并不怎么欢喜。不过，几个月后我生辰那天，他不但送了一幅字给我，居然还在我最喜欢的白石谷附近给我建了一件草庐。激动得我手舞足蹈，拉着魏无龄的手，差点落下感动的热泪，结果只换来他一句“疯丫头”。
　　总盼望着，在不经意间回眸，看到他的身影。
　　每每看到他淡淡的笑容，总觉得，那目光中流转的是我的身影。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魏无龄多了份心思，待去细想这些之时才发现，有些事有些人，早已不知不觉间在心中生了根。
　　耳边响起一阵松涛，我抬头一看，不禁赧然，原来我不知不觉间竟快走到镜花湖。要是遇到魏无龄，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魏无龄现在，又在何处？
　　一阵风迎面拂来，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幽香，似曾相识。我蓦地一惊，才发现这附近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