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松风煮茗意何如 清泉白石茶 ...

  •   第三章·松风煮茗意何如

      饭后,我与丝丝师姐、岳兰师姐在清泉林中散了一会儿步,闲话了一番,方才喜滋滋地捧着几卷新书和盛着莲子和糯米粉的青布包,辞别二人往草庐方向折返。
      推门进屋,我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临窗而置的一张黄梨花木矮几上,随手抄起一把陶壶,斟了一杯水送到嘴边。
      偷得浮生半日闲。
      草庐之中除了一桌一椅一榻之外,屋内再无多余摆设,倒也清雅绝尘;四壁如雪,只在东侧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副字: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
      落笔遒劲郁拔,而神闲意秾。我如往常一般打量着这幅字,虽早已看了千百遍,但细细品味每一处起势、落笔,仍是觉得百看不厌。
      想到那个人,心中没来由得有些慌乱,我打开青布包,从中取出一小包细润如雪的糯米粉和一小袋颗粒饱满的莲子,脸上不由浮出一个微笑。
      有这样上乘的素材,还怕做不成莲子糕吗?
      莲子糕是赤霞山脚下的一家“吉祥糕饼铺”的招牌细点。
      魏无龄在闲暇之余,素爱习字作画,品茗静坐。他于茶道虽不算精通,但也常常乐在其中。譬如,烹茶之水必是选用新汲的山泉水或露水,茶具和烹茶的火候也颇为讲究。不过,茶可以自己烹,但精致的茶点却没那么易做。魏无龄最钟爱“吉祥糕饼铺”的藤萝糕、薄荷酥、莲子糕等几色糕点,尤其是那里的莲子糕,清甜润口、风味独具。偶尔魏无龄心情大好之时,也会邀我品清茶一杯,尝尝各色茶点。
      我自诩对美食悟性颇高,自打品尝过“吉祥糕饼铺”的莲子糕后,私下里也曾弄来材料尝试过几次,但均已失败告终。
      兴许这次能够成功。
      我如临大敌地守在草庐后的一座小灶台前,有些惆怅地盯着手中的一碗有些焦黑的东西,犹豫了一下,终是鼓足勇气尝了一小口。
      嗯,平心而论,味道还不错,就是火候有些过。
      秉着精益求精的态度,我汲取教训,很快便卷土重来。一个时辰之后,一碗洁白如玉,犹自升腾着袅袅热气的莲子糕诞生了。
      浅尝了一点,色香味俱佳,不由有些欢欣鼓舞。
      只不过,总感觉味道中少了些什么。究竟是哪个步骤有问题呢?
      我托着腮坐到屋门前的台阶上,冥神苦思着。
      六月的天气,变幻无定。不多会儿,周围渐渐起了风,卷着濛濛细雨,拂面而来。
      轻软微寒的雨丝夹着细风斜斜吹来,带起我耳边的几缕发丝,屋檐下的一串白贝风铃亦片片轻碰,琳琅作响。仔细看去,那白贝大小均匀,莹润如玉。风铃的底端缀着一块巴掌大的竹片,正反面分别刻着“雨”、“夕”二字,此时那竹片亦在风中轻轻旋动、青翠欲滴。
      远处,□□红湿、碧色如洗。闭上眼睛静静呼吸,空气中有淡淡的青草芬芳,还有泥土微润的气息,虽不及梦境中那蓝袍男子身上的昙花香气悠远沁心,却又一种能让人平静的力量。
      俊逸出尘、身有昙香的蓝袍男子、绝色倾城的黄衫少女,还有那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少女。在梦中,那蓝袍男子望着她,目光如水,唤她一声“轻雨”。
      “轻雨。”我喃喃自语道,心神有一瞬的恍惚。头脑一片迷蒙中仿佛忽然闪过些什么,但又稍纵即逝。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雨势渐收,颗颗晶莹的雨珠儿顺着屋檐,滴溜溜地落了下来。我这才感觉身上有些凉意,站起身来欲进屋小憩一会儿。
      “师妹。”
      耳畔响起一个清冽而又悦耳的男子声音,许是距离遥远,听起来还带着几分飘渺。
      我的脚步顿时凝住,是他回来了。
      魏无龄5年前练成了千里传音,这门绝技于他而言似乎无甚大用,唯用于监督我的修行进度,乐此不疲。我每日优哉游哉的好日子自此便画上了句号,不论是躲在白石谷偷懒看书,或是睡过头误了功课,总逃不出魏无龄的视线。
      想到自己这几日拖欠的功课,我内心叫苦不迭。
      忽听得那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定又没完成功课吧。我在老地方等你,你速速过来。”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但越是这般波澜不惊,我心中越是忐忑不宁。不管如何,还是赶紧收拾了一下,临出门前,看着桌上的一小碗莲子糕,不觉有些犹豫。
      带去,不带去;带去,不带去;带去,不带去……
      我的心咚咚乱跳,一番思想挣扎,我最终拿了个小纱罩将它罩上,然后赶往松风涧。
      魏无龄素来喜欢清静,自我来赤霞,他就独自住在松风涧。自从他接手我的课业之后,苦命的我便需每日往返于草庐和松风涧之间。不是在冷冰冰的地上静坐吐纳几个时辰,就是围着镜花湖慢跑个十几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好基础才能有更高层次的提升。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原话。但这句话在我身上显然没有得到体现,我至今尚不能御剑飞行,更别提给自己挑选法宝,虽然赤霞式微,众弟子之中修为低劣如我的不在少数,但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厚望,我心里还是深感惭愧。要是爹爹得知我如今的境况,也一定会非常失望。不过,赤霞的8年修真生涯毕竟也不是一无所用,比起一般女子,我身法灵活,力气也大得多。而且,我的轻功很不错,也算是小小弥补了不能御剑飞行的遗憾。
      我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松风涧的“老地方”,却没有看到魏无龄的人影。等了一会儿,我又在附近找了一圈,却一无所获。仔细想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地方——镜花湖。
      沿着松风涧偏西的方向径直走,穿过一片松林,又爬上一个矮坡,眼前豁然出现一汪碧绿的湖水,远处,亭台水榭,杨柳拂堤;湖心处,朵朵莲花灿然怒放,白得如雪、粉得像霞、红得似火,美不胜收。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衫的男子在湖心处凌空若舞,只见他左手背在身后,手中垂着一方丝绢,右手握笔,在湖面上时点时落,竟是在作画。
      还有心情作“水画”,看来魏无龄今天似乎心情还不错,我心中略略安稳了些。
      正想着,只见魏无龄以脚轻点莲瓣,身法潇洒,遍身滴水未沾。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皱了皱眉,竟收起笔,御空而起,复又稳稳落于岸上,方好站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脸甜笑地迎上前道:“师兄,今日为何只画了一半就收笔了?”
      魏无龄拂了拂衣袖,俊美的脸上神色不变,淡淡说道:“湖上起风了,画上的布局有变。”
      “即使布局略微有变,也必定是件佳作。师兄既然已经画了,那何不拓下来让我欣赏一下?”我继续笑道。
      魏无龄听罢,微微点头道:“也好。”说罢,返身凌空而起,直跃湖心,展开左手中的丝绢轻轻覆于水面,须臾,又返回岸上。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我眼花缭乱。
      接过那方丝绢,触手凉滑,上面还隐隐带着一股莲花的香气,沁人心脾。轻轻展开,只见里面仅画着一亩荷塘,湖水润如碧玉,莲花灿若云霞,寥寥几笔,却抓住了景物的神韵,整个画面澄澈清朗,令人俗虑尽空。最妙的是,那莲花瓣似是微微颤动,滴滴清露顺着花瓣滑落,滴溜溜沿着大如碧伞的莲叶转了几转,便飘落湖面,引得碧玉生漪。
      “画得真好,尤其这微风更是神来之笔,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我由衷赞道,眼中笑意盈盈。
      魏无龄看了看我,嘴角微扬,旋即又冷下脸道:“别以为这样就不用受罚。你趁我不在又偷懒了,今天先罚你围着镜花湖跑三十圈,不准用轻功,老老实实地跑。跑完了到水榭见我。”说罢,他径直往湖尽头的水榭走去,只是从我身边经过时,他的脚步似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但旋即又继续向前走去。
      我疑心那是我的错觉。
      三十圈?我傻傻地盯着偌大的镜花湖,连连皱眉。
      如果再有人跟我说魏无龄“面冷心热”,我一定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等我在无尽的怨念中跑完三十圈,气喘吁吁地站到魏无龄面前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而始作俑者却坐在那儿悠闲自得地品茶。我气不打一处来,完全没有一点欣赏美男的心情,指着他语不成句:“你……你……魏无……魏无龄,你趁师父不在就欺……欺负我……”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跑了那么几圈就累成这样,可见你平时是怎么‘用功’的。算了,先坐下来喝杯热茶吧。”
      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不客气地接过他递来的茶,只见那茶汤清澈明亮,碗面上还浮着几朵乳白色的花,热气袅袅而上,犹如流起的绿云。方才的牢骚顿时忘了三分,不禁赞道:“好香的茶。”饮罢,顿觉清风生两腋,余香齿颊犹存。
      “嗯,这茶里应该是放了核桃仁、松子仁还有米粉吧,只是这水……”我沉吟着,这水入口清冽甘甜,还带着淡淡的木叶清香,似曾相识。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魏无龄此人除了嗜好书画以外,对茶道颇有讲究。不但茶叶茶具要选最相宜的,就连烹茶之水也格外留心。本着神农尝百草的精神,赤霞山一带大大小小的泉水都几乎被他尝遍。我虽不浸淫此道,但每日耳濡目染,自然也有几分了解。
      “这白色之物,细细看去,形状竟有些像嶙峋的山石。”我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仔细端详。
      魏无龄眼底带笑,微微点头道:“这茶名叫‘清泉白石茶’,烹茶之水取自白石谷偏僻之处的一眼清泉。我偶然饮过此泉,入口甘洌,比山上其他地方的水倒是好一些。”
      “白石谷?”我心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那附近可是有一块白色巨石?”
      “确是如此,师妹你是如何得知的?”魏无龄微露迷惑之色。
      “呃……我以前好像听人说起过。”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白色巨石,我也不知道那附近有泉眼,我更没有用那里的水洗过脸。
      去年我把魏无龄汲来烹茶的一小桶水拿去浣衣,结果被他大骂了一通不说,还不得不围着镜花湖跑了二十圈,并将“驱物”的经文抄了五遍方才作罢。
      鉴于惨痛的回忆,我是死也不能承认的。
      魏无龄见我脸色表情瞬息万变,微微一笑,从身旁拿起一个食盒放到桌子上,说道:“想什么呢?吃点糕点吧。”
      打开食盒,我微微一怔,里面放着五六块洁白如玉的莲花状糕点,我拿起一个放进嘴里,一股淡淡的莲子清香和糯米的醇郁萦绕舌尖。“吉祥糕饼铺”的金牌莲子糕比起我做的,确实要强百倍。我心中暗暗为没把做的莲子糕带来而庆幸。

      冷不丁听到魏无龄轻叹道:“以你现在的修为,等到四霞会艺的时候可是得吃苦头的。”
      “四霞会艺?就是传说中每隔五十年一次的四霞会艺吗?”我眼中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记得以前曾听师父提起,赤霞派以前曾是东澜海以东的第一修真大派,因派内诸人对道法的见解不同,逐渐分成赤霞、锦霞、碧霞、紫霞四个门派,除赤霞一派仍居于赤霞山外,其余三派皆下山另觅灵山秀谷,有的甚至漂洋过海。不过,这四派如今虽各立门户,但毕竟同根同源,且赤霞山乃是其发源之地,因此,其余三派每隔五十年必会派遣出色的年轻弟子,前来赤霞山比试切磋,即“四霞会艺”。
      不过,师父中规中矩的说法并不能使我完全信服,而且,总感觉师父像是隐瞒了什么似的。枕霞旧友的《海外群仙传》中对此事也有描述,但令人吃惊的是,里面描述的情景与师父所说的大有出入。据《海外群仙传·赤霞篇》记载,三百年前,赤霞出了一个叫沈墨飞的弟子,惊采绝艳,斩妖除魔,为天下修真同道所敬仰。但后来这沈墨飞却为了一个来历神秘的女子,盗取了赤霞镇派之宝,后来沦入魔道。
      听起来甚是惊天动地,不过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却没有人说得清楚。我曾私下问过其他师兄师姐,没有人曾听说过沈墨飞此人。再问起赤霞镇派之宝,他们更是一脸迷惑。想来故事总归是故事,刻意夸张渲染了一些,也无可厚非。
      等等,三百年前?似乎沧隐老人的《异闻杂志》里提到的那个东澜海海君夜阡岚被法术催眠,陷入沉睡也是在三百年前。看来三百年前着实是个忙碌纷乱的时候。
      我正想得出神,魏无龄放下茶杯,略带揶揄道:“你素日虽不勤于练功,但对这些门派渊源和天下异事倒很是清楚。”
      “师兄取笑了,雨夕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我朝他灿然一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道:“比如师兄练的‘千里传音’之术,我只在古书里见过相关记载,但其中并未提及有凡人练成。师兄你果真修为了得。”
      魏无龄垂眸默默饮茶,神色难辨,半响,方才缓缓道:“师妹说笑了,我练的‘导音术’只能用于方圆数里之内。那‘千里传音’是上古秘术,怎是我等凡人能轻易练成的?”
      “师兄说的有理。”我又拿起一块莲子糕,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道:“对了师兄,听闻锦霞派所收弟子不限男女,但皆姿容秀美;碧霞派则只收男弟子;最奇的是紫霞派,所收弟子皆为年轻女子,而且貌美如花……”
      我正一脸向往那紫霞派女弟子会是怎么个貌美如花法,魏无龄却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如果能在练功上这般下苦功,我和师父就都放心了。四霞会艺在即,下个月十五,锦霞、碧霞、紫霞三派之人就会齐聚赤霞。虽然每年比试都是由掌门指定人选,但我还是不太放心。”
      魏无龄目中隐隐流露出忧虑之色,我心中有些欢喜,但嘴上却不依不饶道:“哦?这么说,师兄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魏无龄身子一颤,他抚了抚额头,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道:“你莫打岔,我是担心你丢了师父和赤霞的颜面。”
      唉,无趣啊无趣,以前看过的那本《冷师兄情倾俏师妹》里,师兄和小师妹你敬我爱,最后比翼双飞,过着怡情山水的恬淡生活。
      其实,我觉得魏无龄和书里面的那个师兄挺像的:清冷、孤傲、相貌出众、本领高强,深受师长厚爱;其实,我觉得我和书里面的那个小师妹也挺像的:虽修为平平,但品性纯良,生得还算讨人喜欢。
      而且,我和魏无龄也算是青梅竹马吧。两小无猜还是免了,我来赤霞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
      记得那本书的最末不是还有一段折子戏吗?里面有一段词唱道:“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缠绵悱恻啊缠绵悱恻。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耳中听着魏无龄的声音,下意识地应道:“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话甫一出口,便心觉不妙。我懊恼不已,两颊微微有些热。
      魏无龄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皱眉道:“真不知道你成日里想的是什么?”随即话锋一转,道:“前天我在山下的一家书斋门口碰到了司丝师妹,她一看到我便一脸惊慌,还忙不迭把两卷书往身后藏。说罢,你又托她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没有啊。”我小心地避开魏无龄的目光。
      “我本也不想为此事多说你,但成日里看这些闲书,最易移了性情。人生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切莫蹉跎了年华,空悲切。你难道没有什么梦想吗?”
      “自然有。我的梦想便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怔住。
      其实你不懂。我的梦想便是能与你一起。“鸟鸣山更幽”也罢、“一鸟不鸣山更幽”也罢,我俩寻一处清净之地,遁迹江湖、怡情山水。每日品茶论道、坐看云起,即使终日相对,也定然永不厌倦。
      “我的梦想是成仙。”我垂眸道。
      魏无龄看着我,忽然轻轻一笑:“言不由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