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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月明林下美人来 ...

  •   第二十六章·月明林下美人来

      “月上柳梢头。
      松窗微掩,隐约瞧得见半空中的一轮新月。我独自坐在松木桌前,安静地喝着茶。酱紫色的紫砂壶中,扁长明润的碧绿色茶叶在滚热的水中嬉戏,清香袅袅,满室氤氲。
      从内室方向逐渐飘来一股诱人的饭香,我腹中饥饿之意愈强,不由地扭过头去,望向那袭淡蓝色棉布帘。
      一只皎若皓月般的手轻轻掀起布帘,红裳女子端着一个枣木圆托盘,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四目相对,她朝我微微一笑,我感到脸上微微发烫,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
      红裳女子移步桌前,柔声道:‘公子久候了,都是些家常小菜,还望公子莫要嫌弃。’说话间,便已麻利地摆上两盘素蔬、一碟梅子干、两碗白饭并一大碗热菜。都是些寻常的时令果蔬,但经过红裳女子的巧手烹调,居然甘美无比,不输任何珍馐佳肴,我心中不由暗赞她的蕙质兰心。只是放在桌正中的那一大碗热菜看起来有些独特:黑压压的一块块物什被炖得绵软酥烂,犹自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上面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圈豆腐丝、香菇粒、木耳沫等食材,这道菜不但搭配得色泽鲜艳,闻起来也有一股别样的香气。
      我不由有些好奇,便问道:‘恕在下孤陋寡闻,不知这道菜是什么?’
      ‘不过是乡野小菜,哪有什么名堂?’红裳女子抿着嘴,谦逊地笑了笑,复又说道:‘如若真要说名字的话,倒是可以唤作——黑玉鸦片。’
      ‘黑玉鸦片?’我不解地重复道。
      这艳丽中带着几分诡秘的名字,着实是前所未闻。电光石火只见,我脑中忽然闪过一物,握着木筷的手不由颤了颤,低声问道:‘难道是乌鸦?’
      ‘正是。’红裳女子似是丝毫没有留意到我脸上的变化,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道:‘山中蔬菜瓜果倒是四时不缺,只是肉食匮乏得很。公子是贵客,只以素蔬款待,未免失礼。’说着,她体贴地为我盛了一小碗黑玉鸦片,递到我面前,又说道:‘这黑鸦可不是寻常的乌鸦,它长在山中,以瓜果花蜜为食,所以肉质细腻爽口,还带有清新的果香。公子不妨一尝?’
      听红裳女子娓娓道来,我心理的抵触确实消弱了不少,但望着碗中那团黑糊糊的绵烂乌鸦肉,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白日里在在悬崖的木桥之上看到的那群丑陋硕大的乌鸦,只觉得五内翻腾、几欲呕吐,哪里还下得了筷。红裳女子倒是不以为意,她为我盛满一碗黑玉鸦片之后,才又为自己添了一碗,姿态娴雅地吃了起来,神情甚是享受。我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看了看眼前的这碗乌鸦肉,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动筷,只得苦笑着,随意吃了点素菜和白饭。
      红裳女子今日似是胃口不错,转眼的功夫,便将一小碗黑玉鸦片吃个精光。她从内袖摸出一方素帕,意犹未尽地轻轻擦拭了朱唇,略一抬头,这才留意到我碗中的黑玉鸦片分毫未动,不由微微一怔,转念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凝眸含笑道:‘看我糊涂的,有肴无酒,难怪公子无法下咽。’说着,她款款起身走进内室,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酒坛走了过来,笑道:‘这是我几年前酿的松花醉,公子若不嫌弃的话,不如与我一起小酌几杯?’
      我不便推测,便也笑道:‘如此就先谢过水姑娘了。’
      酒坛盖子甫一打开,小屋之中顿时弥漫开来一股绵郁芳醇的酒香,令人未饮先醉。月华流转的剔透白瓷杯,满斟着翡翠般的动人潋滟,凉润的琼浆缓缓入喉,我不由赞道:‘好酒!’
      红裳女子也举杯一饮而尽,竟是不输须眉。
      良辰美景,美人如玉,当真是夫复何求。
      红裳女子的酒量颇为不错,转眼间便已喝了许多杯,仍是谈笑风生,笑语盈盈,未见有醉意,只是白玉般的脸颊上渐渐现出几抹红霞,烟霞般的眼眸中更是濛濛如水,她原本就极美,此时愈发添了几分娇艳。只是,她的眼底却隐隐有几分落寞和惆怅,极淡极淡,却化解不开。
      我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悲凉,这样秀丽灵慧的女子,却要一人在山中终老,虽然日日有山水花草、日月星辰相伴,但未免孤寂了些。不知不觉,我的眼角竟微微有些湿意。
      红裳女子忽然抬头看向我,目中微有诧异。她美眸流转,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浅浅地一笑,却有三分酸涩。
      见她不言语,我也只得低头品酒,自斟自饮,倒也颇为畅快。
      坛中的酒逐渐见了底,我和红裳女子都有了几分醉意。忽听得她轻声开口道:‘为何不愿意将眉心的三滴血给我?你不愿意留下来与我一起吗?’
      烛光之下,只见她面色酡红,娇艳动人,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哀伤地看向我。
      我怎能无动于衷,但想到在水潭之中所听到的告诫,心情颇为复杂。直觉告诉我,应该相信那个告诫。红裳女子对我有救命之恩,看来不像对我有恶意。但我总觉得眉心三滴血的允诺和眼前的这道黑玉鸦片有些让人不安,不由得拿不定主意。
      ‘为何你不愿?’红裳女子似叹息,又似自嗟。
      我心中微酸,却又无言以对。默了默,我做了一个终生最错的决定。
      ‘非是在下想辜负水姑娘的美意,只是在下早已心有所属。’
      ‘哦?’她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我,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我垂下眼眸,犹豫了一下,方缓缓地开口道:
      ‘三年前的一个春日,我独自一人策马闲游,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郊外的一片桃花林之中。桃花灼灼,绚烂如霞,我索性下了马,独自漫步桃间。又走了一阵子,我觉得有些口渴,但放眼望去,入眼处皆是一片嫣然,哪里寻得到什么人家。我只得继续向前走,忽然瞧见远处的灼灼花枝掩映之中,逸出了袅袅炊烟,不由得心头一喜,忙加紧了脚步。我来到一处茅舍前停下了脚步,透过生满薜荔的矮泥墙,隐约瞧得见内里有两三间青石小屋,狭小的院落宁静而安恬,灼灼花枝伸出了矮泥墙,显得春意盎然。
      我轻轻叩了叩,静候了一会儿,门开了。来人是个梳着双髻的妙龄少女,荆钗布裙,却难掩秀色。我只觉得耳根、脖颈微微有些发热,脸上一赧,几乎不敢与那少女正视。那少女亦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只得说明来意。她听罢,便微笑着将我引到小院中稍候,自己转身进了屋,片刻便捧出一碗水来递与我。我一路行来,早已口渴难耐,此时便如得了琼浆玉液般,酣饮一气,只觉得畅快无比。那少女一直倚在对面的桃花树下凝视着我,娇靥生晕,脉脉无语。’
      ‘那后来呢?’红裳女子颇感兴趣地问道。
      ‘后来,我谢过那少女之后,便告辞离去。但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她,她的一颦一笑,总是在我眼前浮现,挥之不去。没多久,因为家父生意的缘故,我们居家迁到远地,直到半年多后才重归故里。第二年的春日,我策马闲游,沿着熟悉的桃花林蜿蜒前行,凭着记忆竟真的寻到了那处茅舍。我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忙纵身下马,上前叩门,但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有回应。抬头望去,耀眼如锦的灼灼花枝依旧,但佳人却不知何处,我心里怅然若失。
      伫立良久,我提笔在门上写了一首诗,便离开了那里。’
      ‘公子提了一首什么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红裳女子喃喃道,眸中神色复杂莫测。她缓缓起身走向窗前,推开窗,但见明月当空,清辉如水。
      半响,忽听她开口道:‘很美的故事。’
      我脸上一赧,心中不由得有些惭愧。这故事并非我亲身经历的,而是我一位堂兄若干年前的一段往事。当时,他在桃花林中邂逅一位采花的少女,据他所言,是个灵秀温婉的女子,但究竟如何,我却不得而知。
      红裳女子却未再深究,她端起酒杯,道:‘不如我也给公子讲个故事吧。’想了想,她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个仙子,她爱上了一位了不起的仙人。那仙人原本对她也有几分心仪,后来却嫌她仙阶低下,终是弃她而去。仙子心灰意冷,便来到凡间散心,在那里遇到了一个长相酷似那仙人的白衣秀士,仙子不由动了心,即使后来知道那秀士是妖物所化,依然无怨无悔追随他而去。’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红裳女子侧身倚在窗棂前,轻轻仰起头。她的侧脸线条柔美,此时隐约有水光闪烁,我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她垂眸默默饮尽杯中之酒,才又接着道:‘后来,那秀士变了心,仙子便杀了他。’
      我顿时酒醒了一半,惊讶道:‘那仙子杀了她的夫君?’
      红裳女子背身站在窗前,却不回答,半响,忽听得她轻声道:‘不如此,又怎能沧海桑田、此情不渝。’
      我心中明知她说的不对,却一时想不出言语辩驳。欲待再开口时,却见她倚在窗前一动不动,我心中有些奇怪,忙走上前,却见她竟醉了过去。我赶忙扶她坐回桌前。
      略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碗筷,我起身推开屋门。漫漫长夜,此时我却全无睡意。夜幕下的山景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幽秀美,看起来倒有些森然。山风卷着落叶呼啸而来,其声呜咽如泣,颇有些悚然。想到白日里在山坳的水潭之中听到的话语,我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倘不弄个水落石出,此事在心里便永远是个迷。回身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熟睡着的红裳女子,我轻声掩上屋门,沿着白天的路径向山坳走去。
      凭着记忆,我小心翼翼地走过悬崖间的木桥,来到了白日的那个山坳。这里的月光颇好,空气中弥漫着怡人的花木清香。素练悬空,清潭如玉,万物皆沐浴在皎皎月光之中。我走到潭前轻轻俯下身,凝视着粼粼水光只管怔怔地出神,心中不由感叹:这么清澈无瑕的水潭,居然被称为死潭,难道当真是‘物不可貌相’?
      思忖间,我忽然留意到一件事:白日在死潭中看到的五彩游鱼不见了踪影。
      ‘莫不是藏到哪里休息去了?’我喃喃自语道,随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触碰一下那清凉的潭水。
      ‘别碰。’
      一个清冽的女子声音自身后传来,音量并不高,却隐隐有些威慑。我不由停下手,转身站了起来。
      远处的那棵黄花古书之下,一个女子背身而立,雪白的衣,乌黑的发。借着皎洁的月光望去,丝毫不觉得鬼魅,反而像是谪降红尘的仙子。只是,我总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究竟在哪里听过?
      我正想着,只听得她低声嗟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声音分明与我白日里在生潭中听到的无二。
      ‘是你!我认得你的声音。’我脱口而出道。
      白衣女子沉默不语,半响,只闻得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声音与红裳女子的婉转妩媚截然不同,清冽中带着几分空灵,仿若皑皑雪山上盛开的雪莲,令人不可逼视。
      纤长的身形弱不胜衣,一袭如雪的长裙在风中流转,柔滑的青丝逶迤拖地。我看不到她的脸容,却可以想象出那定是不逊色于红裳女子的绝代芳华。
      “你是谁?”
      ‘你不该来这里,还是快些离开吧。’
      我总感觉她像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愿告诉我,只得开口道:‘在下司马浩,昨日追赶几个强匪,无意间来到此处,被一位水姑娘所救。不知这位姑娘姓甚名谁,为何会夜里孤身一人来到此处?’
      ‘我见你不是坏人,不忍心你葬身此处。你独自来这里之事,她知道吗?’
      听白衣女子的口气,似是与红裳女子相熟。但这里人烟稀少,除了在松林中偶遇的吴姓老樵夫外,并未听红裳女子提过有其他邻居,心中不由生出诸般疑惑,却又不好鲁莽开口,只得答道:‘水姑娘不胜酒力,醉了过去。’
      白衣女子似是微微点了点头,复又喃喃道:‘宁烟怎会不胜酒力,想必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这样也好,你趁现在赶快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宁烟,原来那红裳女子唤作水宁烟。我心中不由感叹,果真是人如其名,美如烟霞。
      ‘可是,水姑娘还未醒,是不是应该跟她告辞?’
      ‘等她醒来,你便回不去了。’白衣女子轻叹道:‘你绕着这棵黄花树,先朝西侧绕九圈,再朝东侧绕九圈,切记方向不要颠倒。你会看到一条密道,沿着密道径直朝前走,不要回头,更不要东张西望,约莫半个时辰,走出那条密道,便是雨遥山山脚下,届时你就安全了。’
      白衣女子的声音仍是淡淡的,但话语间却带着恳切,我不由信了她的话。刚欲答谢,却只觉得眼前一晃,定睛再看时,黄花树下早已寻觅不到白衣女子的芳踪。
      我定了定神,走到那棵黄花树下,依照白衣女子的指示,绕着树身先西后东各走了九圈。刚迈完最后一步,脚下的土地忽地裂开,我毫无防备,不由坠入裂缝之中。两耳风声呼啸,下坠之势甚猛,我两眼紧闭,正不知命运如何时,忽然觉得背后微痛,与此同时,失重感亦戛然而止。睁开眼,只见这里是一处石洞,看了看身下,不由舒了口气,这里的泥土松软,否则我此时恐怕已粉身碎骨。我慢慢站起身,打量着四周,借着尚好的光线,只见这里略有些狭窄,四壁清洁光滑,举头望去,高不可测。身后有一条石道蜿蜿蜒蜒,不知通往何方。看来白衣女子所言非虚,我忙走进石道,不敢在此耽搁。
      那石道不甚宽敞,伸展开手臂便能触碰到两侧的石壁,走出约莫数百步后,只见两侧逐渐宽敞起来,一扫之前的气闷感,走起来畅快了许多。越往前走,只觉得两侧越宽,与其说是石道,倒是更像个石室。与之相应,光线也愈发地好,四周的石壁和头顶上光华闪动,将眼前的道路照得清晰无比。我谨记这白衣女子的嘱咐,不敢向四周张望,望着地面,只觉得那光影莹润流转,似是珠光、又似是冰影。心里胡乱揣摩着,我仍是警惕地沿着前路径直走去。一路行来,并未遇到什么怪异的事物,很是安静。偌大的石道只听得到我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我悬着的心略微松了些,但仍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快步向前走去,只盼着快些离开这里。
      走着走着,眼前也愈发宽敞起来,忽然,自石壁的西北角射来一道晃眼的雪光,我不由遮住眼避了开来,心中既惊且疑,侧目微微瞥去一眼,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石壁之中,似是凿出一个石室,适才所看到的那道雪光便来自那里。透过余光,只觉得那石室一片雪白,晶光闪烁,其间林林总总地立着几排人一般的造型。我不由吃了一惊,一时竟忘了白衣女子的叮嘱,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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