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夕如沐夜萧寒》梦海聆

20、第十九章·碧苔路尽高士隐

　　第十九章·碧苔路尽高士隐

　　轻挽罗裙，淌过两条浅涧，复又闯过一片杨柳烟林，沿着碧苔铺就的小径前行了半盏茶的功夫，眼前的景物陡然一新：两间清雅洁净的竹屋掩映在垂柳修竹之间，桃心木错落搭成的半人高的篱墙之上，萦绕着蔓蔓青萝，焕发出勃勃生机。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我心中很是欢喜这里的清幽怡然，忽然，那歌声再度响起，听着愈发得近。我又循着声音往竹屋后面的方向走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一处平镜般的水潭前。远处，青山巍巍、白云悠悠。山光水色荟萃成最美的影像，倒映在眼前的水潭之中。
　　潭边的一块浅褐色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翁，头戴淡青色箬笠，身披一件绿色的蓑衣，正怡然自得地垂钓。他身旁横放着一个椭圆形的容长鱼篓，似乎没有底。
　　只听得他朗声吟唱道：
　　“西塞山前白，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好一个“斜风细雨不须归”，在这般世外桃源中隐居，倒也不啻是一大乐事。我会心地一笑，走上前向那老翁见礼道：“晚辈邱雨夕，见过前辈。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绿蓑老翁仍是安然垂钓，身形未动。半响，才听得他淡淡开口道：“听姑娘口音，不似本地之人。不知姑娘从哪儿来？”
　　“我离家多年，近日欲回乡探亲，偶然路经此地。”我斟酌了一笑，模糊地答道。
　　绿蓑老翁略一颔首，仍是淡淡道：“原来如此。”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姑娘不必客气，唤在下绿蓑翁便可。”
　　绿蓑翁，这名字倒是贴切得很。
　　绿蓑翁忽然轻叹了一口气，道：“邱姑娘，你能寻到此处，许是天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是回去吧。”
　　我讪讪地不知该如何应答，忽然想到村民口中那携带着怪鱼，隐匿山中的古怪老叟。绿蓑翁久居此处，想必见过那老叟，心念一动，我开口道：
　　“前辈，我是听到您的歌声一路找来的。敢问您可曾在这一带见过一位身边带有怪鱼的老伯？”
　　绿蓑翁的手微微一颤，他摇了摇头，叹道：“何止见过，邱姑娘口中之人，便是舍弟。”
　　我着实吃了一惊，无论是谁，都很难将眼前这世外隐者般恬淡悠闲的老翁与那形迹可疑的古怪老叟联系在一起。这般天差地别的二人竟会是兄弟，委实令我震惊不已。就在我陷入震惊之际，绿蓑翁已有条不紊地收好鱼竿和鱼篓，缓缓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他面容清癯、身材高大，眉眼间颇有几分豁达安闲的气度。
　　“舍弟的诸般劣迹，想必邱姑娘已经从村民的口中得知。我身为兄长，的确难辞其咎。”绿蓑翁歉意地道：“我几日后便带舍弟回去，免得他和那怪鱼出现，惊扰了村民。”
　　我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暂且代村民们谢过前辈了。”
　　正说话间，忽然听得身后的树林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个子的葛衣老者从中冒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地径自奔了过来，忙不迭地抓住绿蓑翁的衣袖，瓮声瓮气地道：
　　“大哥，你在这里消磨了大半日，究竟钓到鱼没有？小黑都快饿死了。”
　　边说着，他便不客气地抓过绿蓑翁手中的鱼篓，朝里面看了一眼，不由失望地连声叹气。
　　绿蓑翁冷哼一声，一拂袖道：“你忘了我出门前是怎么叮嘱你的了吗？让你在家里好好看住那个小魔星，你怎么倒跑出来了？”
　　我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那葛衣老者，只见他生得面如树皮，须发斑白，身材颇为矮小，着实是其貌不扬。适才听他唤绿蓑翁“大哥”，难不成他就是村民口中那豢养怪鱼的古怪老叟？
　　小黑，难道就是……
　　我正在心里揣度着，只听一旁的葛衣老者干笑了几声，讷讷地道：“大哥放心，我临出门之时已经将门窗都掩好了。小黑一向乖巧聪慧，绝对不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听到“乖巧聪慧”几个字，绿蓑翁和我都不由得脸色一变，绿蓑翁恨铁不成钢地瞥了葛衣老者一眼，正待开口。葛衣老者一扭头，方才留意到有外人在场。
　　“大哥，这小丫头是谁？”葛衣老者一脸狐疑地盯着我，迟疑道。
　　我微微一笑，向葛衣老者见了个礼，道：“晚辈邱雨夕见过前辈。”
　　葛衣老者颇有兴趣地凑上前仔细打量着我，绿蓑翁面带愠色，沉声道：“二弟，不得无礼！”
　　“了不得。”葛衣老者直着一双眉毛，啧啧称奇地道。罢了，忽然丢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这小丫头居然有仙根！”
　　绿蓑翁闻言，望向我的目光也有些好奇。
　　我有仙根？葛衣老者的话让我想起来幼时见过的算命道人的话，仙缘、仙根……我脑海中似乎有很多东西瞬间串在了一起，却又像晨曦中的泡沫般，转瞬消融。
　　葛衣老者仍道：“天资不错，但似乎修炼的根基弱了些。”他想了想，忽然右手掌凌空翻起，朝我轻轻一推，我只觉得眼前似是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在我的经脉中流转。
　　忽然，那股吸力蓦地弱了下来，竟逐渐感应不到了。我正兀自诧异，只见葛衣老者亦是一脸的诧异之色，道：“好强的灵气。竟比天一那老家伙还要强悍许多。”
　　灵气？我疑惑地举起袖子，仔细地嗅了嗅，并无甚特别。
　　葛衣老者哈哈一笑，他挠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抬手在我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道圆符，一物忽地从我腰间的锦囊中升腾而出，稳稳地落在葛衣老者的手上。
　　我定睛一看，却原来是那半颗无意间自赤霞禁地中寻得的水蓝色珠子。那珠子静静地躺在葛衣老者的手中，泛着柔和的光滑。
　　“水……”葛衣老者的眼中闪烁着奇异而迷茫的光，他自言自语地道：“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此物。”
　　我原本对葛衣老者的莽撞有些恼怒，见他似乎识得这半颗珠子的来历，不由得好奇之心大起，开口问道：
　　“前辈，您识得此物？”
　　绿蓑翁大是不悦，皱眉道：“二弟，你太失礼了。快将邱姑娘的东西归还回去。”
　　葛衣老者方才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将珠子重又塞回我手中，笑道：“小姑娘，这珠子可是个好东西，你要好生收好。”
　　我点了点头，谢过了他。他却忽然“啊呀”一声，一跺脚道：“糟了，将我家小黑的事忘了。大哥，小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它又不是你，懂得辟谷。”
　　绿蓑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还不是那个魔星，食量惊人，把这山前山后水潭中的鱼类都吃得差不多。你们这般涸泽而渔，还让这里的村民怎么生活！”他越说越气，想了想，又补充道：“明日你便与我回去。”
　　听到“回去”二字，葛衣老者眉头大皱，连连摇头道：“不回去不回去，再让我看天一那老家伙的脸色，我可受不了。”
　　“那你就教那魔星辟谷好了。”绿蓑翁转过身，冷冷地道。
　　“啊呀，小黑还是幼年期，怎能辟谷？若没有鲜鱼，精致的果点也行啊，可惜你我一把年纪，却都不精于此道。”葛衣老者懊恼地道。
　　“前辈，若是简单的饭菜糕点，晚辈略会一些。”犹豫了一下，我开口道。
　　葛衣老者的眼睛一亮，激动地道：“小姑娘，你的厨艺很不错吗？”
　　“还可以。”我笑了笑，道。
　　“太好了！”他一跃而起，大声道：“小姑娘，老朽我有个不情之请。”说话间，他一把拉起我，向着来时的方向飞奔起来。
　　远远地，听到后方传来绿蓑翁带着怒意的呵斥声：“二弟，不得胡闹！”
　　葛衣老者虽然貌不惊人，但着实有些不简单。他拉着我健步如飞，纵使我有功底，也只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耳畔，是林风呼啸；四周，是绿海推移。
　　不多时，葛衣老者忽地停下了脚步，朝我笑道：“到了。”
　　他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由于惯性，我险些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我抬起头看着眼前之地，才发现这里竟是来时所见的两间竹屋。
　　原来，这里是绿蓑翁和葛衣老者住的地方。
　　经葛衣老者一番解释，我方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村民口中令人生畏的怪鱼正是葛衣老者所豢养的，那鱼名叫小黑，最嗜吃鲜鱼和甜食。但葛衣老者一向隐居世外，身边并无多少银钱，兼他又于厨艺一窍不通，是以只能带着小黑辗转各处，寻找水产丰富的地方落脚，方便它大快朵颐。不过，由于这一人一鱼都形貌诡异，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当地人的恐慌。因此，这次来青山村“小住”，葛衣老者吸取教训，用块黑布蒙起水缸，只在夜深人静时带小黑到水潭觅食，没想到还是被村民撞见，还把对方吓得魂飞魄散。
　　葛衣老者一脸委屈地看着我，道：“小姑娘，你要相信我，小黑它真的不伤人，它只喜欢吃鲜鱼和甜食。”
　　“嗯，我相信。”我点了点头。
　　“那一会儿可否拜托姑娘帮忙做些甜食给我家小黑吃，它已经饿了一天了。”葛衣老者一脸期待地看着我道。
　　我莞尔一笑，道：“自然没问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葛衣老者的神情有些迷惑，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就叫我无名吧。”
　　好奇怪的名字，我心下思忖着。
　　“原来是无名前辈。”
　　我正与无名叟站在屋前说话，绿蓑翁从林间赶了过来，他神色不悦地对无名叟道：“二弟，你太过分了，不得为难邱姑娘。”
　　“前辈，您误会了。我已经答应无名前辈帮小黑做些糕点。”
　　闻言，绿蓑翁的脸色才和缓了些，他推开门，只见一道水花迎面拍来，力道颇大。我惊得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定睛一看，原来是门口处放着一个硕大的玻璃鱼缸，里面游着一尾黑色的大鱼，看起来颇为神气。
　　我凑上前仔细看了看，觉得这唤作“小黑”的鱼并没有村民口中描述得那般神憎鬼厌，样子虽然古怪了些，但看上去并不像有伤人之意。但是，总觉得它看上去有些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我认真地寻思了一下，忽然，小黑朝我歪过脑袋，眼珠转了转，笑了起来。
　　它笑了？！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开口向无名叟和绿蓑翁道：“前辈，它怎么会笑？”
　　无名叟不顾我的满脸惊讶，以及绿蓑翁的怒气，他有些幽怨地望着小黑，幽幽地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我精心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也没朝我笑过几回，今天看到漂亮小姑娘，就这般眉开眼笑。真是重色轻主、重色轻主啊！”
　　说罢，不顾我一脸的恶寒，无名叟朝我灿然一笑道：“无妨无妨，小黑一向见到美女就特别兴奋。不过它眼界颇高，我记得它上一次看到美女眉开眼笑，是五年前在一家酒馆里。那酒馆的老板娘人称‘赛天仙’，长得国色天香，小黑一见她就兴奋地不得了。”
　　“对，结果那女子看到一尾身形庞大的怪鱼从鱼缸中一跃而起，还朝自己呲牙咧嘴，当场就昏死过去，至今还是神志恍惚。”绿蓑翁在一旁凉凉地补充道。
　　我很无语。
　　无名叟有些没面子，他干笑了几声，道：“意外，纯属意外。”说着，他又赞赏地看了我一眼，道：“这位小姑娘真是与众不同，寻常人见了我家小黑不是当场晕倒就是四散而逃，能如此处变不惊的，你还是第一个。”
　　我笑了笑，望着小黑，语气柔和地道：“无名前辈谬赞了，我觉得小黑虽然样貌独特了些，但细看之下，倒也有些可爱之处，并没有村民所说的那般可怕。”
　　没成想，无名叟听到我这番话，神色竟大是激动：“没想到老朽活了这许多年，今日终于遇到知音了。”
　　“二弟，还是先把你的小黑搬到一边去吧，否则让大家怎么进屋。”绿蓑翁道。
　　“大哥说的是。”
　　我无奈地站在积满尘灰的灶台前，望着空空如也的架子和锅台上摞在一起的几个脏兮兮的碗碟，不由得摇了摇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我想下厨，奈何材料全无。
　　我苦着脸从厨房走了出来，无名叟乐呵呵地迎上前，拉着我道：“怎么样，做好了吗？”
　　“无名前辈，不是晚辈不想尽心，而是你这里米面糖油，一概全无。”
　　无名叟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糟了，我倒把这事给忘了。”见我表情一窘，他却又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摆摆手道：“没关系，你需要什么材料，待说无妨。”
　　我心里很是疑惑，难不成我说了之后，无名叟还要亲自下山逐样采购不成。不过想归想，我仍是开口道：
　　“晚辈想先做一样红豆莲心糕，需要的材料有：小麦粉、红豆、莲子、冰糖。”
　　无名叟眯着眼睛，点头道：“这还不简单。”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支样子普通的短杆毛笔，在口中蘸了蘸，便大手一挥地在桌上快速画出几块田字格。正当我看得莫名其妙之时，只见柳木桌上的那几块水渍忽地一闪，竟变成了碧绿油亮的田地，与真实的相差无二，只是体积浓缩了许多。
　　无名叟虽貌不惊人、隐居深山，却是个道道地地的高人啊。
　　我瞪大眼睛，只见无名叟口中默默有词，眼前绿油油的微型田地开始迅速地生长，不过须臾之间，已然是麦浪翻滚、绿意盎然了。无名叟微微一笑，举起毛笔在手掌中画了一个磨盘的图案，然后伸出手掌轻轻覆在田地上，口中默默有词，待他翻过手掌之时，只见田地已是颗粒无存，颗粒饱满的小麦和红豆在他手掌中愉快地翻滚着，不多时便化为均匀细腻的上好麦粉和豆粉。
　　无名叟此时敛眉垂目、全神贯注施法的样子，与他之前的言谈形象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此刻若说他是世外散仙，我想肯定没有人会提出质疑。这片刻间画地成田、立地收割的高妙法术，我想即使是师父他老人家，恐怕也未必知晓，眼前的无名叟，绝不简单。
　　此时，只见无名叟走到落满灰尘的米缸前，轻轻掀开盖子，将手中的麦粉和豆粉洒落进去。片刻，整个米缸便盛得满满的。他满意地笑了笑，回头看向我时，又是那副喜笑颜开的样子，道：“怎么样，还需要什么材料？”
　　“呃……还有莲子。”
　　随后，无名叟又依样画葫芦地画了一片荷塘，随即发生的事情与之前一样。不多会儿，我要的材料便齐了。
　　我心满意足地站在灶台前，将豆粉和麦粉搀在一起，合着水细细搅拌，待撒入莲子，拌进融化了的冰糖，便放入笼屉中慢火蒸着。
　　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便发现了有些不妥之处：这食材用寻常之火很难蒸熟。
　　“无名前辈。”我将无名叟唤来，跟他说了一下情况。无名叟想了想，笑道：“这有何难。”说着，他走到笼屉前伸出一掌，掌心朝下，只见一小簇赤红色的火焰冒了出来，细小而鲜艳的火焰跳动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不多时，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甜香。
　　“这么快就蒸熟了。”我吃惊地掀开笼屉，只见一只只热气腾腾的红豆莲心糕躺在里面，香气四溢。
　　“前辈，您看怎么样？”我盛了一碟放到无名叟和绿蓑翁面前，二人尝过之后，目中露出惊喜之色。
　　“甚好。”绿蓑翁微笑着朝我连连点头，道：“老朽辟谷多年，已是许久没尝到这般的美味了。”
　　无名叟也是赞不绝口，他拿了几块糕点跑去喂小黑，小黑初时有些迟疑地咬了咬，随即便大口吃了起来。
　　“啊呀，小黑很高兴呢。”无名叟老怀安慰地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