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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千里江山寒色暮 无名叟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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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千里江山寒色暮
我坐在马车上赶了一天路,想到明日此时便能到家,心里既感慨又有些担忧。感慨的是,阔别家乡8年,今日才终于得以重返,但自己现在本应呆在赤霞禁地,却因缘巧合下了山,其中因由外人无从得知,但私自下山,乃是赤霞重罪,以后何去何从,我对此一片茫然;担忧的是,此时家中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虽然每年都能收到爹爹的来信,报一声平安,但不知爹爹现在是否安好。
掀开车帘,天地间一片润泽。自我昨日启程,已连着下了两日的雨,雨势虽不甚大,但绵绵不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夹杂着绵绵阴雨的空气之中,有一股淡淡的海腥之气,仿佛,眼前便是汪洋大海。算算路程,兴许明日便能抵达东澜海的日出了吧。爹爹,夕儿回来了。爹爹,你现在可安好?
但情况却与我预料的不同。翌日清晨,我被暴雨狂风之声惊醒。我随手掀起车帘,愕然发现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道路泥泞之至,步履维艰。山风借着雨势,卷起泥泞漫天而来。山风?这里是山路。这里并非到凝池的官路。
“孙伯伯,这里是哪儿?咱们为什么不走官路?”我掀开门帘,问正在赶车的一位老者。那老者是骆家为我雇的马夫,是个老实稳妥之人。
孙伯头戴斗笠,身上披着一件浅葛色蓑衣,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道:“秋姑娘,去凝池的官路已经封了一段时日了。咱们现在虽是绕道而行,但也是一条捷径,且附近有几户人家,不至太荒凉,要是到了晚上也可以有个照应。只是没想到这两日一直下雨,这道路越来越难走,今日天还未亮,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看着势头,起码要下到黄昏。”
“去凝池的官路为何会封?”
“秋姑娘不知,一个多月之前东澜海突然发生海啸,水浪滔天,黑云压顶,登时日月无光。那水势之大实在见所未见,竟将沿海一带的十几个渔村都给淹没了。唉!”孙伯叹息道。
这可如何是好。我看着雨势,心中暗自焦急。
眼看着天色渐晚,可雨势丝毫未有减弱。孙伯提议不如到附近找户人家借宿一宿,以便次日赶路。我也觉得这个提议很是可行。于是,孙伯寻着不远处的一处亮光驶去。
“请问,有人在吗?”孙伯走到那户人家的门前敲门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道:“请问有人在吗?我和伯伯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过了一会儿功夫,那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谨慎地探了探头,看清来人后,才不好意思地打开门,道:“二位请进。”
我们走进了屋,里面陈设很简单,但各种生活用品都还齐全,屋里木桌、木椅,看起来像是手工所制,靠近灶台的墙上还挂着几串腊肉和腌鱼。
那农妇招呼我和孙伯坐下,不一会儿端来两碗浅碧色的汤水,放到我们跟前温声道:
“二位先喝一碗玉姜汤暖和一下吧。”
玉姜汤?我端起那碗,里面热腾腾的汤水中几块翡翠般的薄片正起起伏伏,一股浓浓暖暖的姜味弥漫在小屋之中。
那农妇像是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开口道:“二位想必有所不知,这玉姜是我们这山中的一种特产,色泽如玉,最能暖胃驱寒,在我们这里可是居家必备的。”
“有劳了,不知这位大嫂如何称呼?”我问道。
那农妇笑道:“我夫家姓刘,村里的人都唤我刘嫂。刚才多有怠慢,请二位别放在心上。我们这一带一到暴雨天就有些不安宁,我男人又不在家,所以我心里有些不安。听二位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我点点头,道:“我是凝池人,在外呆了几年,这几日想回来探亲,路经此地,没想到暴雨当道,寸步难行。”又指着孙伯道:“这位是孙伯伯。”
“哦,原来如此。”那农妇点了点头。
“恕老朽冒昧多问一句,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安宁的事?”孙伯开口问道。
那农妇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会儿才娓娓道来。
这一带本也是人丁旺盛的小村落,人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里的山中物产丰富,人们依靠打猎捕鱼,去山下换来粮食,日子过得倒也惬意。但几年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古怪的老头,吃力地推着一辆围着黑布的推车,里面似乎放着个长方形的大鱼缸,水光粼粼,透过黑布,还能隐隐看到里面一黑色的硕大物体缓缓游动。
那老头自称无名无姓,我们便唤他无名叟。自打他来了之后,村中就发生了很多怪事。本来山里遍布大大小小的湖泊,里面有各种鱼类、贝类,物产丰富。但自从无名叟来了之后,湖泊里能捕到的鱼就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几乎连鱼苗苗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有一日,村里有个人夜里去山中捕鱼,他划着小舟在湖泊上撒了几回网,但一无所获,他有些心灰意冷,便将舟划到湖心附近的一处天然礁石堆处,落脚后将舟系好,随即倚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抽起了旱烟。忽然,听到一个“咯吱——咯吱——”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慢慢向湖泊方向逼近。于是他连忙熄灭了旱烟,躲在巨礁之后,小心地探了探头,竟意外地看到一人佝偻着身子,正鬼鬼祟祟地推着一辆推车走近湖边,正是无名叟。只见他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即动作熟练地将推车上的一个长方形的大物什搬到了地上,做出一个倾倒的动作,将那里面的东西到入湖泊之中。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显然那物体积不小。
那躲在巨礁之后的村民看得心惊不已,此时留了不是,去了不是,进退两难,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挠头苦思之际,忽听得脚下礁石附近的水响声渐大,似有东西正要从下面浮上来。他刚欲低下头去看。忽然从水中蹿出一个硕大的黑色物体,身上湿淋淋的,个头约有十岁的孩童般大,头上两端有两个圆溜溜的黑色圆珠子,泛着诡异的寒光,正定定地盯着自己。似是那物的眼睛。
这分明是一条形状奇特的黑色大鱼。
那村民当即一声尖叫,就晕倒了过去。第二天被路过的村民所救,当时他狼狈地栽倒在湖心的一片礁石之上,头部磕破了一块,血迹未干,手脚有几处擦伤,其余并无大碍。但自打那时起那村民便神志不清,整日口中喃喃重复着“无名叟”“怪鱼”。村民们心中对无名叟起了疑心,自打他来村中后,各种怪事便接连发生。后来,一群年轻力壮的人闯进了无名叟家中,不顾他的百般阻拦,在他的床下搜出了一个巨大的鱼缸,那里面居然有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色怪鱼,一看到他们就呲牙咧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样子十分骇人。
村民们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逃也似地离开了无名叟的家。此后,无名叟愈发有恃无恐,可山中湖泊里的鱼类越来越少,只有村中的一些水池之中还有些鱼,于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每逢暴雨之际,山中水位大涨,那黑色怪鱼竟蹚着浅浅的雨水,寻到池子中饱餐一顿。其间还咬伤了不少雨水行路的村民,自此每逢暴雨之时,这个村子便紧闭门户,不轻易出门。
“竟有这样的事,真是耸人听闻。”我和孙伯都大感惊奇。
刘嫂摇头道:“不过奇怪的是,好几天前那个无名叟和怪鱼忽然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已经走了,也有人说曾在山的深处碰到过无名叟。总之,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唉,只要那个无名叟和怪鱼一天不彻底从这儿消失,这里就得不到安宁。”
不过,我怎么也想象不出,那怪鱼循着雨水而来,在村中横冲直撞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所幸第二天一早,天便晴了起来,地上的雨水干得差不多,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一场大雨过后,山中的空气格外清新,我走到屋后帮刘嫂扫地时,一抬头就看到一道彩虹悬在半山腰,轻笼在淡淡雾霭之中,绚丽多姿,又有几分飘渺。
我不由玩心大起,跟孙伯和刘嫂交代了一声,去山中走走便回。
这山虽远不及赤霞山,但风光清和,倒也别有一番韵致。山花如锦,芳草如织,林木疏落有致,从这里望向下面,但见村落阡陌,炊烟袅袅。
忽然,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歌声。
“人谁不愿老,老去有谁怜?身瘦带频减,发稀帽自偏。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声音苍劲清朗,巍巍然如古柏临风。
我被歌声吸引,不由得循着声音慢慢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