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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绮窗深静人归晚 “秋水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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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绮窗深静人归晚
“咳咳——”倚靠在树干上的骆茂言醒转了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茫然地看了看我和叶萧寒,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叶萧寒身上,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小宝?”
“小宝……是你的乳名?”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强忍住笑意。
叶萧寒神色有些尴尬,他干笑了一声:“茂言,一别近十年,如今你我也已长大成人,你还是唤我萧寒吧。”
“言之有理。”骆茂言点了点头,忽然垂下身子剧烈地咳了几声,方才抬起头来。他看着我和叶萧寒,开口道:“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于是,叶萧寒把经过向骆茂言扼要地讲了一遍。骆茂言脸上露出喜色,他微微笑道:“萧寒,看来你这些年学艺有成。”
“师父的本领我也只学了个皮毛而已,勉强能够防身。对了,你是如何被那狐妖囚道者山洞之中的?这半个月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骆茂言叹了口气,半响,才徐徐地道:“我闻得蒹葭山有狐妖出现,吸人精元,这等怪力乱神之说,我素来不信。于是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白日里安然无事,到了傍晚,我在山中迷了路,凭着记忆好容易找到了守山的老伯搭建的一间茅屋,便进去准备将就一夜。到了夜里,山风呼啸,远处隐隐有野兽嚎叫之声,我心里有些不安,便披上衣服,随手翻起一卷书看了起来。有感于人生无常,世事多变,我忽然有了诗性,便随口吟道:‘缘如流星,命似琵琶,轮回倒影,醒梦醉心,人生一世,九分伤愁,不争名利,愿作看客,贯看秋月,静闻春风,但求知己,与我同舟,但求知己,偕追夕霞。’
吟罢,又陷入孤寂之中。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媚婉的女子声音:‘公子如此渴望知己,何不出来与我相会。’
这样的荒山野岭,怎会深更半夜有女子出现?我心中疑惑不安,便高声说道:‘姑娘既来了,何不进来一见?’
那声音又道:‘今夜良辰美景,佳人如玉,先生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心中始终觉得不妥,随她一味痴缠,就是不敢开门。纠缠了一会儿,那女子恼道:“哼,你这不知好歹的臭书生,本见你有几分文采,想与你一夜风流再吸干你的精元,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夹着腥臊之气,将门重重击开。我心中惊骇,还没等看清来人的模样,就晕了过去。只隐约记得一个红色的身影朝我走来,口中还说些什么。”
说到这儿,骆茂言的眼神有些闪烁,他装作干咳了一声,继续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被绑在了那山洞之中。”
我心里有些疑惑,骆茂言似乎隐瞒了什么。侧目看了看叶萧寒,他也正微微皱眉。
叶萧寒沉吟了一下,说道:“原来如此,这些日子茂言你受苦了。那山洞之中没有食物,但洞顶时不时有水滴下来,真是万幸。”
骆茂言亦叹道:“是啊,我被绑得动弹不得,幸好有水落下,暂缓性命。否则我想必等不到你们。”
“骆公子,那日狐妖冲入茅屋,原本应是想……害你性命吧?”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将“吸干精元”几个字说出口。
“嗯,想必如此。”骆茂言含糊地点了点头,避开我的目光。
“那她后来怎么又会把你囚到山洞,然后不闻不问了呢?”我继续问道,我始终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秋姑娘,天色也不早了,这里毕竟是荒山野岭,不宜久留,我们不如先回去,再从长计议?”叶萧寒不动声色地打断我的话,走到骆茂言身前轻轻将他扶了起来,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也好。”我跟在他二人身后,才走出几步,我忽然想起那红茹还被捆在树上,便道:“叶萧寒,那狐妖还捆在山巅那片林子里呢。”
叶萧寒一跺脚:“见到茂言一时激动,竟把这事给忘了,险些误了大事。走,咱们先过去一趟,我那根捆妖锁可是个宝贝,不能落在邪魔外道的手里。”
我撇撇嘴,原来他是紧张那根绳子。
站在适才捆住红茹的那棵树下,我不禁傻了眼。
红茹不见了,叶萧寒宝贝的那根捆妖锁倒是还在,但此时已碎成几十段,零乱地散在地上。我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叶萧寒,他的脸色青白变幻,显然是气得不轻。
半响,他咬牙切齿道:“这该死的狐妖,我竟没提防她有同伙。”
“你不是说这山上妖气不浓,应该只有她一只妖怪吗?”我不解道。
“没错,但我忘了还有一种可能性:她的同伙比她道行高得多。妖怪的道行越高,隐藏妖气的本领就越大。”
叶萧寒的话说得我浑身一个冷战,到底是一个多厉害的妖怪?
“谁?”叶萧寒霍然抽出剑,挡在我们三人之前,他紧紧盯着不远处一个土丘,那里密林如织,在谜一般的夜幕之中婆娑影动。
“出来!”
竟是红茹,她此时脸色平静,毫无方才被擒之时的惊慌之色。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隐在暗处?”
一个人从夜色之中缓缓走了出来,通身罩在一袭银白色的披风之中,中等身高,只看得到一双眼睛,竟是个女子。
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有这么美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仿若最洁净、最冰冷的冰雪。那银披女子淡淡扫了叶萧寒一样,目光空洞而飘渺。随即她也留意到了我,霎时,她的眼神竟异常惊恐,她一脸不可置信地凝视着我。
叶萧寒和骆茂言也发现那女子此时目光的异样,叶萧寒警惕地将我拉到身侧,但那女子却只是凝视着我,并未出手。
我也茫然地看着那银披女子,与她对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黑夜之中愈发灿烂,犹如漫天的灿烂星辉,遍洒在万里无垠的沧海之上,既神秘又耀眼,美得不可思议。
我痴痴地看着她,那掩映在披风之下的脸容之上,似乎也笼着一抹月白色轻纱。愈是看不清,愈显得神秘。我想,那必定是一张绝美的脸吧。
半响,我忍不住轻叹道:“你真美。”
叶萧寒和骆茂言很无语地看着我。
但那银披女子却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她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悠长绵延,有如空谷中盘旋空灵的风、雪山上飘渺如梦的云。
我仿若置身于一个亘古绵延的梦中。
“我是认识你的,对吗?”我望着她,喃喃道。
那女子却慢慢转过身,竟是要走。
“姑姑。”红茹看那女子要走,有些着急。“姑姑,你还没提我教训这些人呢?”
“红茹,不要生事。”
“可是,那个手上有青铃剑的人欺负我,就是他把我捆在树上的。”红茹指着叶萧寒,愤愤道。随即瞥了一眼骆茂言,目光大是不屑。骆茂言避开她的目光,脸色有些窘迫。
红茹鄙夷地冷哼一声:“污秽不堪。”
眼看她俩就要离去,我不由自主地追上前几步。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那银披女子停了一下,却并没有回头。
“梦清遥。”
这名字如此轻灵飘渺,仿若来自一个亘古绵延的梦幻之中。
“梦清遥。”我望着愈行愈远,转眼之间不见了踪迹的银披女子。
“你以前见过那个披着银披风的女子?”叶萧寒问道。
“没见过,但我觉得她很眼熟。”我迷惑道,“兴许我前世见过她也说不定。”
前世,不知道前世的我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骆茂言忽然指着不远处,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
我和叶萧寒走了过去,叶萧寒蹲下身,在一株不知名的野花下面拾起一个玉佩。那玉佩一看就是上等材料制成,造型古朴、雕工考究。我一把夺过那块玉佩,仔细看了一会儿,不由怔住。
叶萧寒见我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难不成这块玉佩你见过?”
我无力地垂下手,道:“见过,这玉佩是我娘的遗物,我自小就看到爹爹将这块玉佩随身佩戴,从不离身。”
这玉佩应该是适才离去的银披女子和红茹落下的,红茹是狐妖,她唤那银披女子姑姑,想来二人皆为妖类。这玉佩是爹爹的贴身之物,此时却从那二人身上无意掉了出来。
只有一个可能吧,虽然我实在不愿相信。
爹爹被妖怪挟制了。
叶萧寒问明白来龙去脉,安慰我道:“没关系,我们先回骆家,从长计议。”
骆茂言也说:“是啊,骆家在雪福镇也小有人脉,秋姑娘若不嫌弃,骆家届时愿助秋姑娘一臂之力。”
我感激地谢过他们,于是我们三人先下了山,趁夜赶回骆府。
回去的情形不用说,骆家二老见到爱子安然归来,欣喜若狂,骆一鸣老泪纵横,骆夫人更是喜不自禁,竟当场晕了过去。梁辰和几个家丁将有些虚脱的骆茂言搀扶进屋,我和叶萧寒随骆家二老去了偏厅叙话,由叶萧寒简短述说了救出骆茂言的经过。
“大伯,大伯母,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表哥在山上遇到狐妖,那狐妖正欲加害于他之时,一位云游至此的高僧及时出手,将表哥救了出来。但打斗之间,表哥失足落入一处山洞,脚上受了点轻伤,行走不便,因此在山中困了这些时日。”
这叶萧寒果然是个人才,说个谎都能这般镇定自若、煞有其事。
只是,他为何要说谎?
我有些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他随即给我使了个眼色。
“原来如此。”骆一鸣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我和叶萧寒:“这次还是多亏秋姑娘和寒儿将茂儿救回来,否则他一个人困在山洞中,不知能支撑多久。”
“是啊,茂言自小哪里吃过这些苦?看他这趟回来,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骆夫人垂泪道。“幸好这次有高僧出手,又有你们二人将茂儿平安带回,真是菩萨显灵!明儿一早我就去庙里还愿。”
从偏厅出来,和叶萧寒一前一后地走在花园里,我忍不住开口道:“你为何要撒谎?”
叶萧寒并未回头,道:“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很必要的。”
“善意的谎言?”我不解道。
叶萧寒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走近我道:“我知道,在山中你就觉得茂言说的话有问题,事实上他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茂言说那狐妖在屋外见色诱不成,便破门而入。到这儿为止,我相信都是实情。但后来那狐妖捉住他后为何没有加害于他,而只是将他囚在山洞之中,任其自生自灭。还有,那狐妖临走之时,还朝着茂言说了一句‘污秽不堪’。所以,我觉得必然是在小屋之中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让那狐妖既意外又扫兴,所以才放弃了到手之物。”
“嗯,分析得很对。我也一直对这件事存有疑虑,难不成骆公子身上有什么能辟邪的宝贝不成?”
“没有。我从山洞救出茂言之时,曾在他身上找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何不寻常之物。只不过……”
叶萧寒微微低下头,脸色竟有些红:“只不过,未婚男子身上有一物可以辟邪。”
我皱着眉看了看他,猛然想到:“童子尿!”
“叶萧寒,你这龌龊小人!”我怒道。
“我怎么龌龊了,你这女人简直莫名其妙。”叶萧寒亦不悦道。
我朝他哼了一声,拂袖欲走,却被他忽然叫住。
“秋姑娘,适才你为何不提让骆家帮忙营救令尊的事情?”
“这事来得太过诡异,家父素来行事本分,别说与妖结怨,就是与人结怨之事也从未有过。所以,我想先回家看一看,再作打算。”
这倒是我心里的实话,仅凭一块玉佩,似乎并不能说明爹爹如今究竟是否安然无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还要亲自回家一探究竟。不过,我一直向骆家和叶萧寒隐瞒了真实姓名,那叶萧寒竟好像还与我定了娃娃亲。现在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话虽如此,但秋姑娘似乎也隐瞒了一些事情,不是吗?”叶萧寒神色一凛。“你,到底是何人?”
我脚步一顿,随即说道:“在下赤霞弟子秋雨溪,‘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秋’,‘语笑嫣然’的‘语’,‘春与青溪长’的‘溪’。”
叶萧寒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二日后,虽然骆家一再盛情挽留,但见我去意已决,也只得作罢,但骆一鸣还是命人给我准备了一辆马车和一包银两,骆夫人为我准备了几套衣服和一些干粮清水,我实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别时大家依依惜别,连秀娘、张嫂和蕊儿也一脸不舍,站在骆府门前连连朝我挥手。
我亦不舍地与众人辞别,今日骆府可谓全府出动,就连几日未见面的骆茂言也由家仆搀扶着来为我送别。唯一不见的,便是叶萧寒。想是因那日不欢而散而耿耿于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