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夕如沐夜萧寒》梦海聆

17、第十六章·桃蹊李径尽荒凉 荒山狐女

　　第十六章·桃蹊李径尽荒凉

　　曲尽歌舞罢，叶萧寒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眼眸中既有惊诧、赞叹，也有疑惑。骆琼思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拉着我道：“秋姐姐的舞跳得真好看，那首歌也很好听，琼儿都要学。”
　　“琼儿，你先到伯母那里去，我与秋姑娘有几句话要说。”叶萧寒忽然开口道。
　　“可是……”骆琼思有些不情愿，她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袖角，撅起小嘴。
　　“你若听话，今晚便有花露拌饭吃。”
　　骆琼思眼睛一亮，马上松开手，口中却补充道：“我要玫瑰露的。”
　　叶萧寒不禁莞尔，微微摇头道：“好，便依你。”
　　骆琼思心满意足地走后，叶萧寒忽然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到这里？”
　　我心里有些为难，总不能真的告诉他，自己是赤霞弟子，被关在禁地思过，却因为因缘巧合发现了一处石洞，然后误打误撞地顺着石山洞里的一处水潭跑了出来吧。
　　“你说不出来？”叶萧寒一副心中了然的样子，他站起身向我走来。
　　“二八佳人，奈何做贼。”
　　我怒道：“你什么意思？”
　　“秋姑娘何必动怒。我伯父说你是神明指点给他的高人，凭借你的力量能救出表兄。但依我这几日的观察，秋姑娘不禁半分内力也没有，而且随身也并未佩戴兵刃武器。”叶萧寒面向假山，娓娓说道。
　　“那又如何？”
　　“秋姑娘年轻貌美、聪慧机敏，但却又来历不明，独自行走江湖，怎会让人不起疑？”
　　这叶萧寒好生古怪的逻辑，难道年轻貌美的女子行走江湖就很奇怪吗？
　　“江湖传言，近几年有一个‘红粉大盗’，最善于伪装成弱女子，去富贵人家抢劫财宝。”
　　“你觉得我是‘红粉大盗’？”我有些哭笑不得。
　　“难道不是吗？”叶萧寒嘴角微扬，淡淡笑道。
　　“恐怕要让叶公子失望了，我并不是什么红粉大盗。我是赤霞派弟子。”
　　“赤霞？”叶萧寒想了一想，忽然一脸不屑道：“莫不是那个不入流的修真门派？”
　　“不知叶公子是哪个‘入流’门派的弟子？当真是剑术了得，竟会被一个弱女子打伤。”
　　“弱女子？”叶萧寒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说道：“那日若不是我青铃剑未在身，而且你又……”说到这儿，他不知怎的脸色一变，把头扭到一边。
　　叶萧寒还真是喜怒无常。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我和叶萧寒便再为说过话，他对我益发横眉冷目。又过了几日，待得叶萧寒伤势痊愈，我们便离开骆家，出发去蒹葭山营救骆茂言。
　　一路上，我二人相看两厌，一前一后远远地走在山路上。叶萧寒忽然回过头来，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道：“你真的是那个赤霞派的弟子？”
　　“嗳？”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是什么仙姑，我不是三岁小孩，你那套伎俩骗骗我大伯一家还差不多。”叶萧寒双手抱剑，冷然道。
　　那柄剑通体碧青，造型古朴大气，剑鞘上有无数铃形纹理，叶萧寒唤它“青铃剑”。青铃剑原本是叶萧寒的师父——剑圣欧阳白之物，后来欧阳白将此剑传给了叶萧寒。听叶萧寒的口气，这柄剑不仅销金断玉，更能斩妖除魔，非常有灵性，简直赶得上修真之人炼出的仙剑。
　　但这青铃剑却有一个坏处，每隔10年便要休眠3日，那日我在蒹葭山遇到叶萧寒时，正赶上青铃剑休眠。否则的话，用叶萧寒的话说，必定要我好看。
　　想到那日叶萧寒听闻我是赤霞的修真弟子，那鄙夷的表情，我心里不由愤愤。
　　赤霞虽不济，但也并非个个庸才，像师父、魏无龄、孙全师兄，个个都不是寻常之辈。
　　“我可从来没有自称仙姑。”
　　叶萧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那个赤霞是不是有个‘白云万里’岑万里？那老道好像还有点儿真本事。”
　　“你敢对我师父出言不逊！”
　　“你是岑万里的徒弟？”叶萧寒惊瞥了我一眼，随即猛然摇头道：“啧啧，不像，不像。”
　　“我哪里有叶公子了得，带着一把绿色的铜剑，行走江湖，所向披靡。”我揶揄道。
　　“江湖上何人不知我‘青铃公子’，你这恶女果真是没见过世面。”
　　“非也非也，我看应该叫‘青肿公子’比较妥当。”
　　“你这恶女人，真是口毒心黑！”
　　“彼此彼此。”
　　叶萧寒脸色怒色隐现，他忽然转了转眼珠，笑道：“我见你言辞闪烁，必有隐情。那些个不成器的修真门派不是一向门规森严吗？凭你那点修为居然也能下山闯荡，难不成你是从赤霞逃出来的？”
　　“……一派胡言。”
　　他怎么会知道？我心中有些惶惶，但仍硬气道：“看你那么紧张那把破剑，难不成它还会飞？”
　　我只是气不过，信口胡诌几句而已，没想到他脸色微微一变，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荒谬。”
　　不知何时，一阵风刮了起来。
　　叶萧寒手中的剑忽然铮铮作响，他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沉声道：“阁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
　　山林之中，传来女子柔媚的笑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在这幽静漆黑的荒山之中，此时听来，竟有些狰狞和诡异。
　　叶萧寒面色沉静，道：“姑娘何不出来一见？”
　　话音甫落，一个红衣女子从远处的重重雾霭中缓缓走了出来，夜风下只见她腰肢纤细，秀发飘散，她步伐轻盈若飘，片刻便已走近了许多。我站在叶萧寒身后，见那女子姿容妖娆，媚态天成，虽没有十分姿色，却也是个动人尤物。我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美女，不觉也看怔了。
　　只不过，这红衣美女身上穿的未免太过清凉。
　　那袭似火红衣不知是何布料所制，竟隐隐有些通明，一双藕臂白如霜雪，若隐若现，流霞一般的抹胸拉得甚低，胸前春光乍现。她一双勾魂摄魄的杏眼，此时正脉脉盯着叶萧寒。
　　“想不到竟能在这荒山之中遇见公子这般的人物，奴家真是不枉此生。”红衣女子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叶萧寒，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叶萧寒的目光亦肆无忌惮地在那女子身上游走了一遍，朗声笑道：“叶某也想不到竟能在这荒山之中遇到姑娘这般的绝色，真是不虚此行。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想不到这叶萧寒不但小气记仇，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色坯。看来往日我竟高看了他。
　　那女子娇嗔地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原来是叶郎，奴家名唤红茹，今年一十六岁，今日一见叶郎，才知道以往的年华竟都是虚度了。”言语之间，身子微微扭动，颇有几分娇柔腼腆的女儿之态，但她这通身的媚态和打扮，却与此时的神情举止大不协调。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不知何时，空气中慢慢散开一股香气，竟像是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但却有一种别样的魅惑。
　　红茹瞥了一眼叶萧寒身后的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叶郎身后之人可是家眷？”
　　“自然不是，这等女子怎会与我有瓜葛。”
　　红茹神色一缓，又挑剔地打量了我几眼，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这小姑娘模样还不错，但是一点儿女人味都没有，难怪我叶郎不中意。”
　　粉香之气似乎浓郁了许多，闻着闻着，我觉得有些晕沉，脚下趔趄了几步。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我愣了一下，竟是叶萧寒。
　　他虽还稳稳站住，但额上已冒出汗水，目光也不复清明。
　　红茹目中微露讶色，娇声笑道：“叶郎果然不简单，常人闻到这销魂散，不消片刻便会神魂痴迷，任由我摆布。没想到你竟能撑到现在。”
　　叶萧寒身形亦有些晃动，但仍是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道：“美人在侧，我怎舍得不多看几眼？”
　　“哦？原来叶郎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奴家真是舍不得杀你。”红茹腰肢轻摆，慢慢靠了过来。一双白如羊脂的手，已经缠上了叶萧寒的脖子。
　　“叶郎真是与众不同，奴家待会儿杀你的时候，一定会很温柔。”她轻启朱唇，在叶萧寒耳畔轻轻撩拨道。
　　我心中慌乱，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忽然觉得叶萧寒握住我的手似是轻轻动了动，一个凉丝丝的丸状之物快速塞到我的手心。
　　叶萧寒没有中毒！我心中顿时明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叶萧寒出手快如闪电，在红茹身上拍了几处，她顿时动弹不得。
　　红茹一脸的不可置信，她颤声道：“你……你没中毒，这不可能！”
　　叶萧寒冷冷一笑，道：“就凭你这点小伎俩，真是不自量力。”他抬起一脚，将红茹踢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底下。双臂高举，一条淡褐色的绳索从他袖中飞出，直奔红茹，转眼之间已将她紧紧绑到树上。
　　叶萧寒走上前几步，沉声道：
　　“你就是一年多前跑到这山里兴风作浪的狐妖吧。你到底害了多少条性命，给我老实交代！”
　　狐妖红茹脸色一变，目露惧色：“你到底是什么人？”
　　“哼，你不必知道。我且问你，最近可曾见过一个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富贵公子？”
　　“富贵公子？”红茹沉吟道：“这里地处偏僻，一向少有人烟。平日见到的多是樵夫、农人、小贩之辈。”
　　“那半个月前可曾有什么特别的人出现？”
　　“半个月前……我好像有些印象了，那人莫不是一个酸书生？”
　　“那书生什么样子？”
　　“大约半个月之前，我在山顶的一间茅屋中掳了一个书生，当时见他吟风弄月，好像有些情调，没想到他胆小如鼠，畏畏缩缩，一点儿男子气都没有。”红茹幽幽看了一眼叶萧寒，柔声道：“那书生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怎及得上叶郎风流俊俏。”
　　我早已得空服了解药，此时凑到叶萧寒身旁，朝红茹阴测测地一笑：“对对，你的叶郎不但风流俊俏，而且能文能武，他一会儿就会收了你这狐妖，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红茹惊惶道：“叶郎——”
　　“放心，本公子一向怜香惜玉，只要你说出那书生的下落，如若他安然无事，我就放了你。如若不然……”
　　“奴家并没有害他姓名，我将他囚在半山腰的一处洞穴之中。”
　　“姑且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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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着叶萧寒往半山腰走着。
　　“喂，你将那狐妖绑在树上就不怕她跑了吗？”我不放心道。
　　“你放心，那狐妖定然跑不了。还有，我不叫‘喂’。”
　　“公子，奴家知道了。”我忍着笑。
　　“刚才真不应该救你。”叶萧寒身形一颤，咬牙切齿道。
　　“你真的相信那狐妖的话？万一一会儿找不到骆茂言怎么办？还有，你用那么一根破麻绳捆着那狐妖，究竟行不行？”
　　“你烦不烦，什么破麻绳，那是捆妖锁！真是懒得理你。”
　　……
　　与叶萧寒一路拌嘴不止，按狐妖所说的位置，还真找到一个洞穴。
　　我站在那洞穴前，看着叶萧寒，犹豫道：“真要进去吗？这洞黑漆漆的，万一里面有妖怪怎么办？”
　　叶萧寒凉笑道：“这山上妖气不浓，应该不会再有妖怪。不过……保不准会有毒蛇猛兽什么的。秋姑娘本领高强，胆大包天，应该不会害怕吧。”
　　“那……那是自然。”我强打精神道，随即换了一副笑脸，讨好道：“不过叶少侠宅心仁厚，一定不会让我一个弱女子犯险吧？”
　　叶萧寒倒抽了一口凉气，瞥了我一眼，凉凉道：“秋姑娘身强力壮，一脚能踹死老虎，乃是女中壮士。今日怎么如此谦虚，称起‘弱女子’来了？”
　　显是一直不忘我那日在山上踹了他一脚的事，真够记仇的。我心中不悦，但此时有求于他，少不得咬咬牙，艰难地挤出一个甜美天真的微笑，开口央道：
　　“叶少侠——”
　　叶萧寒别过脸去不看我，嘴角似乎有些抽搐。
　　“罢了，看在你这声叶少侠的份上，我就一个人进去吧”
　　说着，闪身就要往洞里去。我急了，忙拉住他：“我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有妖怪或毒蛇猛兽袭击我怎么办？”
　　叶萧寒咬牙瞪了我一眼：“你真的是岑万里的徒弟？罢了。”
　　他抽出剑在我周围划了一个圈，道：“你别出这个圈就没事。”说罢，一闪身进了洞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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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风高，山风卷着落叶，幽咽如泣。
　　红茹一脸沮丧地垂足懊恼，忽然看到脚下的地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影越来越近，已然近在咫尺。但红茹却如遇到了救星一般，欣喜地抬起了头。
　　“姑姑。”
　　风，愈冷。那人影通身裹在一件巨大的银色披风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美丽却冰冷彻骨，她的瞳仁竟是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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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过了半顿饭的功夫，叶萧寒才从洞中出来，身上还背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他把那人轻轻扶到树下，然后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青色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檀珠大小的药丸，送进那人口中。
　　“他就是骆茂言？怎么会弄成这样？”我问道。
　　“我原本没想到那洞会那么深。不过所幸茂言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加上有些虚脱。我已经给他服了解毒丸，他过一会儿应该就能清醒。”
　　叶萧寒抬起袖角，替骆茂言擦了擦额角。想来骆茂言这半个月来应该很不好过，只见他头发蓬乱，满脸脏污，身上原本名贵考究的衣料也破烂不堪，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却沦落得这般田地，确是让人看了心酸。不过所幸身上并未受伤，但看他眉头紧锁，神色憔悴，看来精神上受得折磨不小。
　　“给——”我递了一个湿手帕给叶萧寒，轻声道：“用这个给他擦一下吧。”
　　叶萧寒微微一怔，随即朝我笑了一下，道：“有劳。”
　　这是叶萧寒第一次朝我笑。他接过湿手帕，仔细地为骆茂言擦去脸上的脏污。
　　今日看到骆茂言的这般光景，我想到那日在蒹葭山将叶萧寒误认作狐妖，把他打得浑身是伤。“叶萧寒。”我轻声道。
　　“有事？”他侧过头，微微有些讶然地看了看我。
　　“对不起。”
　　叶萧寒定定地看着我，忽然，他展颜一笑。我从未见他笑得如此之美。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明亮，就好像此时的漫天星光。
　　“没事。”他亦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