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夕如沐夜萧寒》梦海聆

16、第十五章·秋色溶溶溪欲语 原来只有我

　　第十五章·秋色溶溶溪欲语

　　一觉醒来，真是神清气爽。我伸了个懒腰，悠闲地喝了杯茉莉花蜜水。在骆府过的这几日颇为舒心，与在赤霞清心寡欲苦修和被关在后山禁地思过的日子相比，真是天上人间。不过，骆府虽好，却非我久居之地。以后何去何从，我毫无头绪，我最初也曾设想过从凤槃池上面的瀑布原路返回山洞之中，神不知鬼不觉。但我失踪了这好几日，来后山送饭的人必然早已发现禀告了掌门，若是被当成私逃自然罪名不小，但若被掌门知道我发现了那石洞和放有沈墨飞尸骨的石屋，后果应该更加严重。赤霞，是断断回不得了。
　　等帮骆家找回骆茂言，我想先回一趟家。一别多年，不知爹爹见了我会有多欢喜。倘若问起下山的缘由，我可该如何解释。
　　正想着，忽然听到花窗外有几个丫鬟在私下议论。
　　“听说表少爷昨晚来了。”一女道。
　　“原来表少爷昨晚就到了，怎么这次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女娇声恼道。
　　“你们不知道，表少爷这次好像有些反常，我听阿强说他一直窝在房里不出来，就连早饭也是命人放到房门口。”
　　“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难不成是为了哪家姑娘？”一女笑道。
　　“梅儿你真坏。唉，一年多没见了，你们说他现在会不会比以前更俊了？”
　　“那是自然，表少爷这般人物，不知将来哪家姑娘有这个福气。”
　　“我说小红、蓉蓉，你们俩就别痴心妄想了。听说表少爷自幼便订了亲。”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婢情绪激荡，议论纷纷。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莫不是诓我们？”
　　“若你敢拿我们几个取乐，以后便再不理你了，哼。”
　　“你们别急啊，我也是前一阵子偶然听说的，表少爷自幼便与凝池首富邱家指腹为婚。”
　　凝池首富邱家？
　　我记得，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
　　天雷滚滚，我与人指腹为婚，居然被蒙在鼓里。爹爹行事也太不周全了。我正欲出去问问那几个丫鬟是怎么回事，忽然听得她们继续说道：
　　“邱家？不知那邱家小姐模样生得如何，可配得上咱们表少爷？”
　　“大户人家的小姐又不像你我，怎会轻易抛头露面让人看到？”
　　“若论模样，现在住在咱们府上的邱姑娘倒是像仙女下凡一样好看。不知那邱家小姐是否记得上邱姑娘？咦，这两人都姓邱，莫非……”
　　我心中一紧，这丫头真是心窍玲珑，早知那叶萧寒与我有这样的瓜葛，我也该起个化名。
　　忽又听得一女吃吃笑道：“天下姓邱之人数之不尽，再说邱家大小姐怎么会跑到咱们府上，还会捉妖？这未免太离谱了。”
　　我暗暗汗道：现实确实比较离谱。
　　佯作不经意地推开门，我一脸温和地对立在窗边藤萝架前的几个丫鬟笑道：“小红、蓉蓉、梅儿，你们早。”
　　几个丫鬟表情有些惊惶，正欲往各房散去。
　　“我听夫人提起，说叶公子近日便到。”
　　她们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饶是梅儿反应最快，她一脸笑容道：
　　“邱姑娘有所不知，表少爷昨晚便到了，现在兴许在偏厅和老爷叙话呢。”
　　我点了点头，又与她们寒暄了几句，便朝偏厅方向走去。今日与骆一鸣约好在偏厅商谈去蒹葭山的细节，原来那叶萧寒已经先到了。
　　我信步走到偏厅前，脚还未跨进门槛，忽然听得厅内有人“哎呦”一声，似乎有些痛楚。
　　“我说梁叔，你下手就不能轻点。”一个陌生男子咬着牙忍声道。
　　不过，我怎么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表少爷，我已经很轻了。您脸上的伤口需要按时敷药，否则会留下疤痕，您再稍微忍忍吧。”这声音却是骆府管家梁辰。
　　表少爷？想来就是传闻中那个浊世翩翩佳公子叶萧寒吧。不过听起来这叶萧寒似乎面部上受了伤，而且伤得还不轻。
　　不知是何人这般辣手摧花。
　　忽听得叶萧寒又开口道：“哼，那杀千刀的恶女人，竟敢对本少爷下如此毒手。我看她一个弱女子推着一车酒在荒山中独行，天色渐晚，担心她的安危，便追上去想与她一道走，没想到她恩将仇报，趁我不备对我拳打脚踢，还将我一脚踢进荆棘丛中，心肠实在歹毒。要是被我再看到她，哼！”
　　这叶萧寒说的情形怎么似曾相识，难道他口中的恶女人是我？如此说来，我昨晚在蒹葭山看到的淫狐是叶萧寒！
　　叶萧寒自然不会是淫狐。
　　这其实是个天大的误会！
　　我有些局促，开始犹豫是否进去。
　　“邱姑娘，你怎么站在门口？寒儿已经在厅里了，那孩子剑术不错，人也古道热肠，定能助怒一臂之力。”骆一鸣忽然从我后面走了过来，热络地要为我引荐。
　　我只好硬着头皮，垂眸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厅堂之上，右手边靠书架的一张雕花紫檀木椅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穿水蓝色绸衫，坐姿优美，身形如玉。想来原本也是个美男子，但他此刻神情愤愤，一张白皙端正的脸庞略显浮肿，右额上还有一条疤痕。
　　辣手摧花之人，正是我。
　　骆一鸣热情地向年轻男子说道：“寒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邱姑娘。”
　　厅上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极不情愿地抬起头，勉强一笑道：“叶公子，久仰大名。”
　　叶萧寒盯着我，目光益发疑惑，片刻，偏厅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原来是你这个恶女人！”
　　“叶公子，我觉得可能有些误会。”我只得讪讪一笑。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总得放低姿态。
　　待弄清了事情的原委，骆一鸣和梁辰忙上前打起圆场。
　　梁辰笑道：“我昨日听邱姑娘说起在蒹葭山重击狐妖的经过，就觉得很疑惑，那狐妖手段了得，应该不至于如此轻易便中招，所以我当时就在想莫非是伤到了人。”
　　叶萧寒困惑地道：“什么狐妖中招？”
　　骆一鸣笑呵呵地拉过叶萧寒，坐下来道：“寒儿，看来是一场误会。你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叶萧寒厌恶地看了我一眼，扭过头冷冷道：“确实是不打不相识。”随即他眉毛一挑，又对骆一鸣道：“大伯，这个女人不会就是你在信里说的那个仙姑吧。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您可要小心那些江湖骗子。”
　　这叶萧寒得理不饶人，我亦有些不悦道：“叶公子，那天的事确实是我鲁莽了些。但你突然在山里冒出来，还跑过来跟我搭讪，那一带又恰好有狐妖出没，所以我才……”
　　“你……”叶萧寒面部扭曲，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把本公子当成狐妖！”
　　“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大男人忽然冒了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歹人。”
　　“你这女人真是狗咬吕洞宾……”
　　与叶萧寒的第一次见面在一番唇枪舌战、互不相让中失败落幕。
　　其实我的心里还是很愧疚的，但叶萧寒未免记仇了些，一连几日见到我都横眉冷目，真是应了他的名字，即萧索又寒气逼人。初始我还厚着脸皮向他一再示好，但他始终不领情，我也恼了，索性懒得理他。
　　过了两日，叶萧寒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他本欲马上出发去蒹葭山，但骆家二老一再挽留他养好伤再去，他只得应下。
　　黄昏时分，我漫无目的地在花园中闲逛，忽然听得西北角的一座八角玲珑亭中传来悠悠琴声，不由信步走了过去。
　　花木掩映之中，只见眼前的朱红色华亭中，一个身着雪青色云纹锦袍的男子正端坐抚琴，他身后假山嶙峋，花木葱茏，配上那男子的品貌才情，倒是如画一般。
　　不过，我皱了皱眉，就是气量狭窄了些。
　　平心而论，叶萧寒的琴确实弹得不错，意境悠远，余韵不绝。他忽然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扬，声音轻柔地笑道：“别藏了，快出来吧。”
　　我不由一怔，难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不过从来没看到叶萧寒和颜悦色的颜色，我倒是有些不习惯。
　　其实，不得不承认，和颜悦色时的叶萧寒还是很好看的。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来，忽然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声音。
　　“又被叶表哥发现了。”
　　只见从华亭后面的假山之中，忽然钻出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一张面色红润的圆脸，眉毛生得很好看，面容倒是与骆夫人有七分相似，看来应该是骆家那刚满十岁的骆琼思。
　　骆琼思三五下便从假山上爬了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叶萧寒面前。
　　叶萧寒微笑着抚去她肩头的几片花叶，温声道：“你这丫头还是这么莽撞，万一摔着怎么办？”
　　骆琼思眨眨眼，笑道：“你是怕我弄坏那个香炉吧。”
　　说着，她指了指从地面突出的一块假山石。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上面似乎有个香炉，古朴小巧，兼之香味清淡，适才我竟完全没有留意。
　　叶萧寒一笑，说道：“在花园中焚香，最适合用木鼎形式的香炉，放置在露天的山石间，更显出返璞归真的野趣。”
　　骆琼思趴到假山石前仔细嗅了嗅，摇头道：“可是这个香炉一点都不香。比娘亲房里的香盒差远了。”
　　叶萧寒只笑了笑，并不言语。
　　骆琼思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我一向不喜欢那些香盒啊、香饼啊、香鸭啊什么的，怪腻味的。我长大后要当个女侠，像叶表哥一样行走江湖，所向披靡。”
　　天真的小丫头啊，你的叶表哥若是“所向披靡”，怎会在蒹葭山被我一个弱女子偷袭得逞。
　　叶萧寒笑道：“又乱用成语。琼儿若是真想当女侠，以后便要每日勤练基本功，不能贪睡贪玩，要吃得了苦耐得住累。”
　　骆琼思眉头微蹙，显是很为难，她没有留意到叶萧寒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看来叶萧寒颇懂得攻心之道。
　　“什么人？”骆琼思惊讶道。
　　我从花木之中走了出来，朝他二人笑了笑。
　　骆琼思脸上的惊讶之色更甚，反观叶萧寒倒是一脸不以为意。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藏在花木丛中，不是不点破而已。
　　真是个狐狸。
　　回过神来的骆琼思跑上前来，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番，直看得我心里有些怪怪的。她忽然开口道：
　　“你一定是邱姐姐吧。我听蕊儿说，家里来了个很好看的姐姐。”
　　被一个小女孩这么夸，我微微有些脸红，说道：“琼思妹妹过奖了，等你长大了，也一定很好看。”
　　“真的吗？”骆琼思一脸惊喜，她拉着我转身往亭中走去，边走边向叶萧寒道：“叶表哥，你看这位邱姐姐，她是不是很漂亮？”
　　叶萧寒头也不抬，半响，才悠悠道：“琼儿，女子最重要的是心灵美。以后切记提防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
　　我不爽地瞥了叶萧寒一眼。
　　骆琼思道：“叶表哥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我长大后想像邱姐姐这么好看。对了邱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脱口而出道：“我叫邱雨夕。”
　　“邱——雨——夕——这个名字真好听。”骆琼思想了想，朝我烂漫一笑道。
　　“邱雨夕？”叶萧寒抬头看向我，目露疑惑之色。
　　糟了，我竟忘了他曾与我指腹为婚。虽然我对此事完全没有印象，也从未听爹爹提过此事，但看叶萧寒的反应，他显然是认得邱雨夕这个名字的。
　　“‘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秋’，‘语笑嫣然’的‘语’，‘春与青溪长’的‘溪’。”我硬着头皮解释道。
　　“哦？原来是‘秋’姑娘。”叶萧寒淡笑着，却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道。
　　“秋姐姐，你觉得我叶表哥弹得琴怎么样？”骆琼思仰起头看向我，一脸期待地问。
　　“琴技纯熟，意境悠远。”我平心静气地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忽而看到他正在看我，想起这几日他的小气行径，不由起了捉弄他的主意。
　　“不过可惜……”我拖长声音，故意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可惜略显呆板，不够空灵剔透。”
　　叶萧寒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我心中暗自好笑。忽然听得他开口道：
　　“叶某愿领教秋姑娘的琴艺。”
　　“这……”我犹豫起来，其实我以前也学过基本的琴理，但都是纸上谈兵，从未亲身实践过。
　　眼下要我弹琴，很明显会出丑。
　　叶萧寒还真是有些阴险。
　　不过，我邱雨夕可从来不怕出丑，今天就亲自上阵，实践一次给他看看。
　　我大义凛然地走到他身旁，朝他露出一个柔得能挤出水来的笑颜，道：
　　“叶公子，那我就献丑了。”
　　叶萧寒不由一愣，却很快站起身退到一边，把场地让给了我。
　　我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后，却不知该弹什么好。
　　叶萧寒凉凉道：“不知秋姑娘可还需要些什么？”
　　我一咬牙：“不劳叶公子费心。”
　　想了想，忽然计上心来，不如就弹以往梦中，那坐在黄花树下的白衣少女弹的那首曲子。
　　我垂眸，闭上眼睛回忆起梦中的旋律，双手轻轻落在琴弦上。
　　时光仿佛回到从前，我在梦中迷失在繁花丛中，路尽花雨现，飞瀑如雪潭似碧，那美如神明的蓝袍男子、倾国倾城的黄衫少女、垂眸抚琴的白衣少女，都如光影般浮现在眼前。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人生若只如初见，夫复何求。
　　叹只叹，
　　人生如雾亦如梦，往事还如一梦中。
　　我心中陡然生出万般感慨，不由轻叹一声，手中也停了下来。
　　待抬起头，便看到一脸震惊的叶萧寒和骆琼思。叶萧寒先缓过神来，他的语气虽仍冰冷，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惊赞：“秋姑娘适才弹奏的曲子，在下闻所未闻，果然轻灵空旷，飘逸脱俗。只不过，秋姑娘的琴技似乎略显生涩。”
　　叶萧寒的评价还算中肯。
　　骆琼思激动地拉着我的胳膊道：“秋姐姐好厉害，你能不能把这首曲子教给琼儿？”
　　“当然可以，不过这首曲子我自己也弹得不是很熟。”
　　这倒是实话，我总不可能每次都超常发挥。
　　站在一旁的叶萧寒忽然开口道：“秋姑娘，不如让在下试一试？”
　　他优雅地重又坐在石桌前，抚起琴来。弹奏的居然是我刚才无意中奏出的那曲。
　　不过他弹得比我好得多，这点我不得不点头称赞。
　　简直跟梦中听到的一样，不过他的指法略显刚劲，不弱那白衣少女轻柔如水。
　　此时，仙乐飘飘，丹桂飘香。
　　我随着他的琴声，不由自主地舞了起来。
　　纤手微扬，莲步轻踱，如清莲临风，似流风回雪。清风拂过，桂花飘洒，繁花若雨。
　　忽然，一曲清歌自我脑海深处跳脱而出，犹如跨越千年的熟悉记忆，慢慢重温。
　　曾经欢天喜地
　　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
　　走过千山万水
　　回去却已来不及
　　曾经惺惺相惜
　　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
　　不争朝夕不弃不离
　　原来只有我自己
　　纵然天高地厚
　　容不下我们的距离
　　纵然说过我不在乎
　　却又不肯放弃
　　得到一切失去一些
　　也在所不惜
　　失去你却失去
　　面对孤独的勇气
　　曾经欢天喜地
　　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
　　走过千山万水
　　回去却已来不及
　　曾经惺惺相惜
　　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
　　不争朝夕不弃不离
　　原来只有我自己
　　纵然天高地厚
　　容不下我们的距离
　　纵然说过我不在乎
　　却又不肯放弃
　　得到一切失去一些
　　也在所不惜
　　失去你却失去
　　面对孤独的勇气
　　得到一切失去一些
　　也在所不惜
　　失去你却失去
　　面对孤独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