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夕如沐夜萧寒》梦海聆

11、第十章·山重水复疑无路 此情可待成

　　第十章·山重水复疑无路

　　“沈墨飞，你就是沈墨飞？”我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石屋中，火折子的光线昏暗，“海上生明月”则静静地躺在石桌的一角，黯然无光。
　　我仍是在石屋之中，并没有南冥海、白色莲舟、乌蜇，也没有沈墨飞。
　　刚才的一切分明是个梦。
　　周围依旧安静，我甚至听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为何我会梦到沈墨飞，那个三百年前盗走赤霞镇派之宝的罪徒沈墨飞！
　　明明是梦，却又为何那般真实？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墙角的那张石床，那日无意中拖出了藏在其间的石棺，后来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它重又推回石床中，毕竟我没有勇气与一具白骨日夜相对。
　　难道就因为我与他老人家的尸骨共处一室，又给他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样想来似乎牵强了些。忽又一想，沈墨飞留下的“碧波逐月”和“千钧破浪”都已被我学了去，我还在他老人家的尸骨前磕了几个响头，如此算起来，倒像是拜了他为师。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梦中那般白衣胜雪，美得不可方物的白衣少年居然是沈墨飞，一想到昔日的翩翩美少年现如今却化为一堆枯骨，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惆怅。记得那沈墨飞原本人物出众，品性纯良，且倍受师长看重，后来是受了来历不明的妖女教唆，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铸成大错。沈墨飞都长成这样，能让他迷恋不已的妖女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我心里有许多疑惑，许多好奇。
　　思来想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心中一阵烦闷，待站起身时，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黏在身上颇有些不自在，我不由皱了皱眉。这些日子最大的不便，莫过于无水沐浴。每日送来的饮食中的清水仅供饮用，连洗漱都成了奢侈。现在虽还不至蓬头垢面，但总归不体面。
　　还好魏无龄下山了，若是被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那实在很煞风景。想到魏无龄，适才的烦躁之情忽然淡了下去，心里的某个部位渐渐柔软起来。
　　远远地，有水滴之声隐隐可辨。
　　“对了！”我一下子站起身来。记得第一次发现这个石洞之时，隐约听到深处似有滴水声。但进来后才发现这石洞深得很，后来无意间发现了这间石屋，便未再往深处找寻。
　　如今反正也闲来无事，不如循着滴水声找一找，说不定能发现水源，即使不能沐浴，洗洗脸也好。
　　这样一想，我顿时来了精神。动作麻利地将“海上生明月”揣进怀中，又点亮火折子，一闪身走出石屋，向石洞深处走去。
　　不过，我很快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想法。这石洞蜿蜒曲折，深不可测。我早已不去想已经走出去了多远，只知道脚下的鞋子已经有些磨破，我也口渴得厉害。想原路返回，却又觉得有些不甘心，正踌躇不前时，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三岔口。
　　我顿时傻了眼，这可怎么选。
　　犹豫了一会儿，我决定碰碰运气，走右边的那条路。
　　谁知刚迈出去两步，忽有一物从怀中飞出，漂浮在头上方，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魏无龄所赠的“海上生明月”，它在我头上方轻轻飘移，最后往中间那条岔路口飘近，然后慢慢落到了地上。
　　虽然我满心疑惑，但却感觉它是在为我指路。
　　我走上前捡起它，迟疑道：“你是让我走中间那条路吗？”
　　“海上生明月”静静地躺在我手心，似是默应。
　　我想了想，毅然走进中间的岔路。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事实证明，魏无龄的“海上生明月”还是相当可靠的。
　　我此时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溶洞中，震撼于五光十色、目不暇给的石钟乳、石笋的瑰丽奇旷。不时有水滴顺着流光溢彩的石笋滴下来，溅落在形态各异的石钟乳上，迅速晕染开来。不远处有一泓水潭，从这里望过去，水光粼粼，有一层白气在水面上蒸腾。
　　我好奇地走近那水潭，只见那水绿如翡翠，深不见底，笼罩在一层白气之中，稍微弯下身来接近那白气，便觉得周身泛起一层凉意。想不到赤霞后山的禁地之中，竟会有这样一番去处。
　　我正思忖着，冷不防怀中的“海上生明月”掉了出来，堪堪落入了碧水寒潭之中。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我盯着白气迷蒙的寒潭，心里犯了难。虽然我现在通晓了“千钧破浪”，可以一下子潜到潭底把那肇事的“海上生明月”捡上来，可谁知道这寒潭里会不会有什么古怪之物。
　　我犹豫不决，最后还是狠了狠心，闭着眼睛一气潜入寒潭之中。
　　耳边水声疾疾作响，却并不觉得气闷。而且，这里的水不甚寒冷，倒让我有些意外，适才在潭边感觉冷，想来是因为那团白气。须臾之间，便觉得脚下踏实起来，显已落到了平地之上。睁开眼一看，我已然站在潭底。
　　第一次使用“千钧破浪”，感觉很成功。走在潭底，这里地势平坦，并未见到游鱼虾蟹什么的活物，就连水草都没看到一根，竟是一潭死水。不过，这偌大的潭底，去哪里寻找那现今不发光的“海上生明月”。
　　正想着，忽然觉得远远地似有一物，散发出溶溶光辉，皎如月华，更奇的是，那月华之畔，似有一束柔光与之交相辉映，宛如星辉。适才寒潭上白气弥漫，竟完全没注意到下面有光。
　　我信步向那发光之处走去，随着慢慢接近，前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泡，悬在离地半米多高之处，随着水波轻轻地上下起伏。适才看到的亮光便是来自那水泡之中。水泡斜下方的地面上，一物洁白如玉，散发出柔柔清辉，赫然是掉进寒潭的“海上生明月”。
　　我快步上前，将它捧了起来，仔细看了看，确是拿“海上生明月”无疑，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我认真地回想对比了一番，确定是比以前莹润白亮了一些。不过，魏无龄层说过，这物需要在有月光之处才能发出亮光，可这溶洞的寒潭之底，哪里来得月光？
　　我疑惑地看着那悬浮着的水泡，慢慢走近。这水泡并不十分透明，是极淡极淡的水蓝色，里面隐约看得到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正散发出柔柔光华，虽不耀眼，却溶溶笼罩了整个潭底。隔着微微水蓝色的朦胧水泡看去，恰如水中观月，迷蒙飘渺
　　难道便是这水泡中的东西使得“海上生明月”放出光彩，与之辉映？
　　我略一迟疑，还是向那水泡缓缓伸出手来。谁料手还未触碰到它，它仿佛有感知一般，轻悠悠飘到我的手上，“扑——”地一声破散，宛如梦碎。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窒，这水泡竟有些咸涩，像是一滴泪凝结而成。
　　手掌中静静地躺着半颗光润莹亮的珠子，光华流动，其色皎皎，那珠子一触到我的手心，便有一种熟悉的清凉感觉透过手心，游走全身。
　　我将这半颗珠子收了起来，刚欲转身离去，不经意间一低头，却看到地上有两行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字不拘笔法，看起来清婉飘逸，竟像是女子用剑写下来的。
　　究竟会是何人在这潭底写字，我迷惑不解。我想来想去，仍是理不清头绪，最后索性不去想。到了岸上，我掏出那半颗珠子，它顿时散发清光，整个溶洞原本就瑰丽奇旷，如今又逢此清光辉照，仿若神仙府邸，美极幻极。
　　我自寒潭得此奇宝，心里颇有些欢喜，此时将它捧在手中，照耀溶洞，却忽然发现另一件事：自打适才从寒潭出来后，忽然觉得五感有些变化，不但看周围的事物时觉得清晰了许多，还听到寒潭东边的极远之处隐约有瀑布之声。
　　有水声就有出口，想到能从这里出去，我有些跃跃欲试，只不知会通到哪里。我用打火石点燃火折子，待身上的衣服干得差不多时，便施展“碧波逐月”，踏着潭水溯声而去。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眼前视野一阔，骄阳当空，一阵清新的空气让我很是受用。
　　我不禁欣喜若狂，只见脚下仍是泠泠碧波，但周围却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这里是何地？我从不知赤霞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脚下径自向前奔驰，心中念头千回百转，根本没有留意前方的激流直下。
　　“啊——”随着这一声惊呼，我顺着瀑布上方跌了下去，下坠时隐约看到瀑布下的水潭旁站着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清凌凌的水已灌入我的口中、耳中，事出突然，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在水中急速下沉，初始，只觉得耳边水声轰鸣，气闷得很。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下沉之势慢慢减缓，却莫名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我一直紧闭双眼，屏住呼吸，这时慢慢缓过神来，方想起自己原本会游泳，而且还通晓“千钧破浪”，刚才一时慌了神，落得如此狼狈，不觉有些好笑。
　　我缓缓睁开眼，四周，一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似乎不是刚才我掉落的那个水潭。
　　我心中迷茫恐惧，想要向上游出去，却发现上方似有一道无形的阻力，无论我怎么游，都无法向上移动分毫。
　　只有不断下沉。我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使出“千钧破浪”，立即沉到最底下看个究竟。
　　但这里实在太黑，我无法想象下面会有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下方有一张狰狞的大口正等待着我。
　　忽然，我感觉身子的右下侧似乎隐隐有些光亮，向那里看去，只见几缕淡白色的光微微笼罩在一团黑色的圆团物之中，那黑色圆团，呃，好像是我的右手。
　　我举起右手，果然，那淡白色的光亦随之升起，我慢慢展开手掌，那物圆润如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月华。
　　“海上生明月。”
　　我想起从后山石洞中出来的时候将“海上生明月”握在手里，此时有了它，虽仅能照亮周围几米处，却已可喜得很。在能见的范围内，都是黑幽幽的水，并未看到有什么活物游动。我这才舒了一口气，忽又有些讶然，魏无龄曾说，只要有一丝月光，此物便能生出光明。但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为何它会发光。我刚想看个究竟，那“海上生明月”竟从我手中浮在起来，在黑暗中慢慢向我身子左侧飘了起来。我伸手欲抓住它，但怎奈它仿佛与我通了灵犀般，总能从我指尖划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但却坚定地向左侧的一个方向慢慢飘动，就好像，在为我引路。
　　它在为我引路。
　　我为自己的这个古怪想法暗自好笑。
　　不过，若“海上生明月”自己飘走了，那我就得重先入黑暗之中了。犹豫了片刻，我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海上生明月”向左侧游去，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里究竟是水的世界，还是夜的世界。
　　我如坠谜中，进退不得，只有看到“海上生明月”的时候，心里才略微宽慰些。
　　不知道游了多久，前面隐约有了些亮光，我心中一喜，便加快了速度。
　　亮光越来越强，似乎泛着水晶的光泽。前方渐渐看清了，竟是一条水晶长廊。
　　忽然，我身下一空，掉到了长廊入口处的地上。
　　这里已经没有水了，我慢慢站起身，抬头打量着四周。“海上生明月”亦轻轻落回我手中。
　　眼前之处似是一条长廊，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长廊晶光璀璨、莹莹生辉，竟似是以白水晶铺设而成。我所在的入口之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棵璀璨耀眼的树状的雕刻，那树干与枝叶分别以纯澈晶莹的茶色水晶、绿水晶雕琢而成，纹理脉络，无不栩栩如生，修长茂密的枝干上，缀满了五光十色的果实，那果实均是罕见的质地上乘的紫水晶、绿水晶、黄水晶和蓝水晶，巧夺天工，几乎乱真。
　　水晶果树、水晶长廊。
　　梦幻般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欲要伸手触碰那树上的水晶果实，却又踟蹰不决。回头看了看身后，若说那里是夜的世界，漆黑的深渊，眼前的长廊无疑是梦幻的世界。我略一思忖，便走进了长廊之中。
　　前方，不知会通往何处。
　　也许那里，也会有神仙中人在繁华深处清歌妙舞。
　　这条长廊左右约能容得三四人并肩同行，倒也不算窄，头顶和脚下的地板是一整块巨大的白水晶雕刻而成，熠熠生辉，亮如白昼。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左右两侧的水晶廊壁上慢慢出现了长方形的蓝色水晶嵌刻，整齐划一，每个几十步便能看到一块，水光盈盈，宛然欲流。
　　我一边啧啧咋舌，一边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这长廊委实长得很，走了许久始终没有看到尽头，好在这里明亮美丽，走在其中倒也颇为惬意。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两侧廊壁上的正方形蓝水晶有图案，并且每块蓝水晶的图案均不相同。我初始并未留意那一块块蓝水晶上有什么图案，后来无意中瞧见一块蓝水晶上凹凸不平，似有纹路，仔细确认其他的蓝水晶，这才发现这里的每块蓝水晶上均雕刻着图案，图案无一例外都是鱼，并且栩栩如生。
　　我有些吃惊地发现，每一块蓝水晶上都刻着一条鱼，造型各异。而且，随着长廊的前移，蓝水晶与上面刻着的鱼形图案都在逐渐变化。初始看到的都是些体型较小的寻常海鱼，越往后，它们的体型越大，样子也越古怪。有的头大如斗，有的腮边长须，有的獠牙狰狞，有的尾如钢针。雕工细腻入微，连鳞片和鱼鳍上的纹路都展现得淋漓尽致。若论雕工，即使谈不上旷古说近，也足称得上巧夺天工、天衣无缝了。
　　但我逐渐失去了赞美品评的心情，一股莫名的不安和恐惧在心中不断蔓延开来。
　　每一块蓝水晶上的鱼都是活的。
　　而那长方形的蓝水晶原本就是它们的鱼缸。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而感到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