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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浑浑噩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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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日历牌如期揭到了8月。挣点小钱,喝点小酒,顺便……谈点小情,日子舒坦的不像话,除了渐渐苏醒的少男情怀,让人抓心挠肝不得上下。
斜倚在店家的玻璃柜台边上,是每周例行的问候电话。
那头母亲温和明朗声声关切。
“晚诚啊,今年年关请得到假没?都好几个春节没见你人,不晓得娃儿胖了瘦了?”
“娘,我好着呢。差不多就回去。”席晚诚小指绕着电话线,盯着液晶盘上数字一格格增长,心想这次不会又要旧事重提吧。娶媳妇,呃,饶了我吧!
“你舅家二妹下个月结婚,你知道不?”
“啊?知道知道!您一定替我包个大份子。”抹汗,刚知道。
“新女婿过来了一趟,我瞧着比你差远了,你说你,虚岁都快担上24了,怎么就……”
“是是,一定抓紧,保准给您拉个城里洋气姑娘回去。”席晚诚盘算着,是不是再过段日子跟母亲提琼薇,毕竟,七上八下的自个都没定数。
“唉,城里人心眼多,找个脾性好的就成,我瞧着邻村王家那闺女就不错,等你回来……”
“好好,回头再说,啊,娘,我这边还有事,先……”席晚诚作恍悟状,形神兼备在电话一头假装赶时间。店主瞧他一个人唱作俱佳,眼角的皱纹深深弯起,席晚诚瞧见了,苦着脸点头致意。
“先别急着挂,做死的,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算了,这还有个事得跟你合计合计。你舅不是今年嫁女儿么,明年还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现在队里新庄基批下来了,紧着盖二层楼,钱上缺一大口子,过来问咱家能匀多少过去。”
席晚诚心中掐掐算算,道:“娘,等过年回去我能拿多少拿多少,您先紧着自己过,别着急给,什么话到时候我来说。”
“我也是这意思,唉,可你舅好面子,女儿嫁妆大小金三样全齐活,还贴了几件大家电进去,盖房根本没剩多少子儿,他也知道咱家一时拿不出太多,就瞄上了三太爷的……”席母也是十分为难,娘家出个没皮没脸的实在叫她难做。
听到这,席晚诚大概明白他的好舅舅打的什么主意。
席家民国时期虽然算不上大族,长房是官学的教书先生,学问见长,藏书颇丰,地方上素有重名。后来儿子一辈,老大务农,老二经商,老三仍旧啃书本,一家人红红火火好不自在。
可惜好景不长,开国后除四旧,老大平日和和气气一介富农,硬是套上牌子被打成地主批斗,老二跟风新置办的机器也被全全没收,老三遭此大变还没醒过神来,祖上留下的孔孟之说几乎被涌进来的村长主任一流付之一炬。
三太爷正儿八经的书痴,当年为避风头,怀揣仅剩的宝贝古籍东躲西藏,后来□□一场浩劫过去,好不容易返祖归乡,自家儿孙还没认全,又被文物局请去喝茶。好歹都是文化人,不是要毁了祖宗的心血,只能按政策将珍本孤本全数上缴,家里只剩下几本小札读着玩。不过,时间是升值的最佳利器,饶是老一辈瞧不上眼的册录,放到当今也价值不菲,想来谁也想不到,这些古董却是被当作席晚诚的催眠读物来用。三太爷一向喜爱这个小孙子聪明伶俐,记性出众,虽然小孩子不求甚解,尽扯些歪理,还是把这些典籍并自己后来默出的书本留给了席母。近几年二道贩子也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隔三岔五上门出高价收书,席母念着这是祖宗拼死护下来的念想一直没松口,哪料到如今自家人也……
“娘,您告诉舅舅,东西是席家一门上下的,不是我席晚诚一个人的,没道理为一个外人处置!”电话那头立刻哑声,席晚诚是生气,可寡母一人在乡里不能没了照应,撕开脸面他是爽了,却陷母亲于何地。想了想,便缓了口气,“舅舅要是急着用,我这边多少攒了点,再去找人凑凑,半个月后打回去一万五,再多也没了。”
线路嘶啦啦传来母亲的叹息,“唉,好,只能这样了。儿啊,也不用那么多,一万就成,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给自己留点老婆本,我去跟他说道。”
席晚诚心情沉重的挂上电话,不用说他也知道母亲的打算,无非委屈自个从私房钱里补上,说到底,都怪自己没本事!
得,还是先琢磨怎么借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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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然入夜,属于夏天的小宇宙砰砰爆发不减能量,右手拎一大塑料兜,热气腾腾熏蒸着周边空气,席晚诚鼻尖冒汗,瞧着四下无人,空着的左手七整八整把T恤撩卷到胸口,蹭着胳膊囫囵擦了擦。
大半夜的,不算耍流氓,是吧。
虽然是这么想的,还是忍不住回头遥望四十米开外那扇暖黄的灯光。
应该看不见的……吧。
好在脚下习惯性的又拐进那条阴黑巷弄,彻底遮挡住视线,也随之带走心头忽生忽灭的忐忑。
右手抬高了点在眼前晃荡两下,发出两声意义不明的傻笑。啧啧,真香……宿舍的兄弟,遇着我你们上辈子得烧了多少高香。
那我嘞……
遇见你,又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席晚诚酸溜溜的想,馋虫诱使着手指捏出一片腊肠丢进嘴里,大开的袋口逸散出更加浓郁的香气,眼镜片瞬间被雾气模糊。
瞧瞧人家这手艺!
心肠好,会过日子。
知道心疼人,也不乱使小性子。
模样脾气,上天入地也找不出第二个。
多好的姑娘呀。
…………
配我是不是糟蹋了?
有时候席晚诚觉得自个儿真不是个东西。人家小女儿家家好歹明示暗示过几次,他倒好,整一个缺心眼,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了不说,愣是没回过神是怎么个情形。
还是杨三看不过去,说这姑娘莫不是对你有意思。
对我有意思?能有啥意思?
是那个意思?!
那我是什么意思?
席晚诚到这年纪还没正经处过朋友,尽跟着人瞎起哄,被这一问,立刻陷入了深思。
村里的新人媒婆红线一拉小手一牵,看对了眼隔年便捧出个大胖小子老槐树底下扎堆纳凉。找老婆这回事,在他看来就是多个人一起过日子,渴了递杯水,冷了添件衣,嘘寒问暖时时有人惦记着。倒是那些情呀爱呀的,不甚重要。
凭他一张高中文凭,三脚猫的本事,想长久留在北京不异于痴人说梦,媳妇自然要待家侍奉寡居的老娘,敢出来闯的女人,他不指望能安于清贫替他尽孝心,所以席晚诚的人生规划相当之简单,趁年轻先攒够钱,回去娶个脾气好心气儿低的,三年抱俩咱先放一边,好歹户口本上整出个美满的三口之家,这辈子就齐活了。
人是种奇怪的生物,摆正位置认清现实,任他浮华洋场十里绵延,我自岿然不动。然而一旦出现属于自己的微末光芒,又会不死心的试图把握。
所以这一回,席晚诚想为自个儿搏一把。
所幸,回收到的信号不是负面的。
但是,找她借钱……这这这,还是说不出口,亲兄弟还要明算账,谈钱伤感情哪。
上楼前肉疼的去买了据说女生都爱吃的德芙巧克力,华而不实的包装让他一阵阵心虚。
三过茅庐终于得门而入,正巧赶上琼薇大露手艺,饭桌上他没好意思拿出来,好不容易将胸腔里那点震动按捺下去,再去捏礼盒……
完了!软了……
这玩意忒不经热了。
琼薇眼尖,他彻底扭曲的苦瓜包公脸被抓个正着,闹着一定要问个究竟,等从兜里辗转拿出来拆开包装,赫然一坨稀扁的糊状物,终于憋不住哈哈狂乐。这事要放杨三,自然一套一套,怎么好听怎么来,什么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水到渠成,天造地设佳偶一双。
轮到席晚诚,脑袋一闷两道汗哗哗往下,琼薇看着有趣,伸手揉他头发。接触久了才发现,这姑娘骨子里总有点招猫逗狗的习性。
就这样,一来二往来的目的也被忘在了脑后。
算了,今天博人一笑,也算不虚此行。
席晚诚原路线返回,为自己的踟蹰唏嘘不已。手中的重量提醒他记得感恩,青年颇为留恋的深吸一口香气,闭着眼在夜色中无端沉醉,细弱的光线里似乎有红光一闪,他还未及反应,“嘭”一声闷闷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