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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果然不管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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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
“还行。”
“饿了?”
“有点。”
“去吃东西么?”
“也行。”
“先跟我回趟花店吧,等会咱俩回去都方便。”
“好。”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撞邪了?”
“我平常也这样的……”
天空盘旋的鸽群,扑棱棱翅膀飞走,人间七尺男儿消受不起的桥段,俗烂纠结,却轮番上演。
不同于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的暗战较量,因为彼此清楚均保留有底线,便不惮于试探。没有心机没有目的没有交锋的三无聊天,纯属没话找话,太单纯太温和。
试想民国前被规矩礼数束缚禁锢的闺阁淑女,人前袅袅婷婷,摇曳生姿,乍闻一纸公文废除裹脚令,准许你撒开丫乱跑,美人又当如何。必然满心茫然,束手束脚,连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
席晚诚对天长叹,遥望金乌西坠,觉得自个倍儿苍凉。
花店还是老样子,未及入门便是满满扑鼻的混合芳香,一路行来,艳粉色的百合代替烟红的康乃馨,满天星甘当陪衬,犹吐露珠的玫瑰睥睨着纤长的马蹄兰,席晚诚满目障叶,总算记起去寻那株精气神俱佳的兔耳花。
墙角的盆栽犹在,内里却空空荡荡,花瓣败尽,只余肥厚绿叶簇拥交织,叶缘干枯翘翻,遍生萎态,周边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腐坏味道。
“这株花生虫病了?花期这么短!”
“哧,照你这么说,昙花开个把小时,虫子怕早爬满了。”
席晚诚摸摸鼻子讨好的笑,未知的世界,不容置喙。
琼薇也不扭捏,大方给他解惑:“仙客来算是花期很长的品种,隆冬开到初夏小半年,特别适合观赏。怪只能怪你没眼福,话说你头回过来的时候就快败了。你是没见着,冬天那会才是真漂亮,蓓蕾又大又密,多讨人疼。唉,这点小东西,偏偏娇贵得很呢,冬天掐着点抱出去晒太阳,唯恐被冻着,夏天温度高不敢见阳光,稍有不当连根给我闷烂掉。不耐水又怕旱,每次只敢润上薄薄一层,花盆底下不能见一滴渗出来。有一回,……”
提起养花经,琼薇职业病发作,滔滔不绝。席晚诚饶有兴致的听她细讲一桩桩趣事,神情之专注几可媲美大师座下的芸芸弟子,生活中的点点琐碎,并非全无乐趣,更何况用心栽培。
而且再不用他费心寻找话题,轻松不少。
对面的女人渐渐从自己的世界出离,盯着席晚诚的眼睛,并那双褐色瞳仁中的自己,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口齿开始结结巴巴:“反正就是……就是大小姐脾气,特难伺候。”
“难伺候你也养了这么多年,不正说明你有本事。唉,对了,回来花店有什么事,赶紧收拾啊。”席晚诚好笑。
琼薇“呀”一声跳起来,跑回柜台后面一阵翻捡。
摊在桌面上的小袋,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齐了!”大功告成。
“喏,给你的,干菊花枸杞桂圆冰糖红枣都配好了,记起来就泡点。我想着你上次拿的差不多该喝完了,就,就……”琼薇拢起那团花包,装进纸袋子封口递过来,一瞬不瞬盯着席晚诚的表情,看那人从迷惑到恍然再是眼神躲闪,忍不住问道:“你该不会压根没尝吧?”
席晚诚干脆把头埋的死死的。那天一回去就碰见拦路抢单的,哪还顾得上琢磨这点小恩小惠,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无言就是默认呗。
琼薇扁扁嘴,牛皮纸袋劈头砸过来:“反正是给你的,你爱怎样怎样。哼,姑奶奶最近没心情,以后再想要,没了。”
席晚诚忙不迭接住,陪着笑打哈哈:“这不是您送的,小的舍不得喝么?完整无缺原封不动,既然您有旨,小的回去立马端上,走哪带哪绝不含糊。”
“去你的,你怎么不说插根香供着呢,满嘴假话,我算是看透了,你们男人……”
“得,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不还有例外么?”
“你说谁?你呀!”
“区区鄙人在下是也。”
“嘁……”
眼见琼薇鼓着腮帮子还要一较长短,席晚诚赶紧打住:“就为了给我拿这个,刚才干嘛不顺路带过来呢?”
“忘了不行啊。”
“行行,怎么不行。”
“知道就好。”
笨……
琼薇一阵惶急背过身去,耳根飙红,总不能说在远处看见那个身影高处迎风,舒展的姿势太过洒脱,几与天空融为一体,于是心急火燎什么都忘了收拾就跑过来了吧。
恨恨的捡起一枝修剪扔掉的花茎,想象成那人嬉笑没正经的脸,一茬一茬掐过去,冷不丁一根木刺扎进肉里。
“哎呀。”
席晚诚一直关注这边动静,琼薇突然不做声又抓着花枝猛揪,像是撞上了八辈仇人,再来一声惨叫,效果堪比半夜做恶梦睁眼遇到了鬼。
连忙窜到对面看个究竟,鲜妍的血珠汩汩涌出顺着指节蜿蜒,伤口被挡的严实,一时也没法分辨是否严重。
“怎么了怎么了?”席晚诚急的跳脚。
琼薇将手指含进嘴里,淡淡的咸腥唤回些许理智。半晌抬起头来,狼外婆式的循循善诱道:“想知道是不是?过来,靠近点,我跟你说……”
席晚诚心底发毛,隐约觉察到琼薇腔调里那点不怀好意还是乖乖凑过去,再回神手腕上已经被带刺的花枝缠了四五圈,这才后知后觉的觉出痛来,花枝松松缀着,另一头还扯在琼薇手上,只要略一使力就会扎的越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席晚诚无限向木乃伊逼近。
“这下知道了吧,就是这样。”
洋洋得意的小样让席晚诚瞬间联想到下学得了小红花的外甥女,劣质又单纯的快乐。
而拉扯中两人都没注意,中间的距离早已越过普通朋友的防线。
席晚诚讪讪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哄这个大小孩,不觉视野正中的面容,温水咕嘟着逐渐清晰细致起来,微浮薄粉,眉目生动,平日只是素净端正的脸庞,一时让人再挪不开眼。
原先只记得那丛睫羽软绵密长,心思既然转到这,越发觉得女人皮肤嫩薄,血管汗毛纤毫毕现,手指葱白,唇色晶莹。额发搭住半张脸,神情若隐若现。
受个伤还脸红,怪可爱的。
你还看……琼薇委屈,拿眼瞪他。
席晚诚浑然不觉,仍沉浸在自我臆造的单纯欣赏中,琼薇抬脚走人,他便跟上,琼薇顿步锁门,他便在一旁等候,琼薇一路错开他半步,他便配合保持距离。琼薇负气停停走走,他便随之追上节奏。
直到两人在一家大排档落座,胖老板将菜单丢到面前,终于缓过神来。
四十瓦大灯泡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简陋污旧的塑料桌子相对咫尺,席晚诚低头看见桌子上奇奇怪怪的各色珠笔留言,“我爱XXX”“XX是傻X”云云,心想着要不要也添上一个“琼薇与席晚诚到此一游”?好在当事人就在眼前,有心无力。
后槽牙咬紧,“碰”的打开啤酒倒进一次性塑料杯满上,琼薇摇手拒绝,席晚诚象征性的倒给她半杯,把酒瓶留在自己脚边。
相依相立的透明杯子,满溢出来的白色泡沫,赏心悦目的女人,无不让人觉得心情很好。
“手好点没?”
琼薇对天翻白眼,还知道问!哼!
“没事,小伤,我天天务弄,隔三岔五就来这么一出,早习惯了。”那你呢?
席晚诚眼前浮现昏昏夕阳斜照中,穿过窗户的暖软光线下,那双葱□□致的手,怎么都觉得这话不靠谱。自然也忽略了琼薇偷偷打量的眼。
不过女人心,海底针,凭他也闹不清楚,只好转移话题:“最近怪忙的,借今天这机会,感谢你对我生意的照顾,这半个月也是从你开的好头。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端起啤酒,对面却没有反应。
“这话不对吧,要谢也该是我谢你,费老大劲帮我的,好像是你。”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是你帮我留意,我也没法接到生意不是。”
“那是你自己有本事,犯不着谢我,我也没干什么,就传个消息而已。”女人铁了心跟他对着干,声调阴阳怪气。
“不管怎样,还是得谢你。来,我先干为敬。”席晚诚一仰脖子喝个底朝天,抹掉嘴角的泡沫,倒捏着杯子示意干净,琼薇似笑非笑看桌子底下,席晚诚会意,拎起酒瓶子连着满上三杯,痛痛快快灌下去。
“我也敬你。”琼薇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极秀气的抿一小口,唇角却不自觉泄露一丝笑意。
席晚诚松口气,管它三十六计七十二变,上天入地就这招顶好使。果然不管放哪的妞,长相天南海北,脾气都是一样一样的。
等上菜的间隙,席晚诚左顾右看。夜市出了名的热闹,支顶架子,摆开一溜桌椅板凳,再加上厨子的好手艺,没几天远近驰名,引无数吃货尽折腰。
旁边的铺子老板是新疆人,高鼻梁深眼窝,拧着粗粗的黑眉毛,握住满满一把羊肉串在炭炉上翻翻烤烤,蘸上油料厚厚涂抹一层,瞬间激起腾腾火苗,孜然麻辣的辛辣味混杂肉类自身的香气扑鼻而来。席晚诚不能免俗的深吸一口气,酣然醒神。
琼薇站起来,说是去买碗甜汤。
席晚诚目送她驻步在新疆老板面前,说了几句指指席晚诚这桌,然后头也不回的向粥铺走去,步伐明显提高一个步速。
不由指尖轻轻敲着碗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