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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生一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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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人站在高处时,都会无端将自我无限放大,仿佛黄泉厚土尽在脚下,运筹帷幄无所不能,哪怕那多半只是多巴胺分泌过多产生的错觉。
席晚诚站在四米有余的梯子上看北京。
向左是成群的胡同,正南正北走向,横平竖直阡陌交错,规矩如做人的道理。老大爷头顶花白,推一辆二八飞鸽大铁驴,走街串巷大声叫卖着冰糖葫芦,一边留心顺着阴凉墙根走,唯恐日头将糖堆融化。沿途经过方正端朴的四合院,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间或夹杂些许邻里琐碎的口角争执。人声漫漫,再看那屋檐斗拱雕刻着双青龙头,风雨打尽,不改容华。
杨三说老北京城就像块被砸扁的卤水豆腐,乍一眼看上去支离破碎烂滩成豆腐渣,偏偏仔细一块块提溜起来,好端端的自成天地。
向右,街道和幢厦充斥着整个城市的背景,日有车水马龙,夜伴华灯璀璨,或西装革履,或窈窕多情,点线面体笔触浓密,将天空的留白全全吞没。席晚诚犹记得,走出北京火车西站的那个青年,背着上学时代的土布书袋,寒风凌洌中第一次领略到的不是似锦繁花,无边无际的大雾放肆呼号,三米之外不见人踪,未知如险滩、如礁石,随时可能翻船。远处的高楼像是拔地而起的海外仙山,轮廓朦胧飘渺,十余层高处的一扇玻璃窗户突然为这片苍茫杀出一道裂纹,孱弱的阳光纠集起最后的力量奋力一搏,青年只看到一团光圈,沉睡太久的白狼张开血盆大口,淋漓刺目。
浮光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污漆深沉,占据夜与昼的交界,稍有触碰便是穿骨的疼痛,席晚诚下意识逃开,生活大转轮不由分说带他绞碎其中。
何必逃呢,造物的孩子……
你活得那么认真。
半夏夕阳正好,鸽群流连往返于高楼和电线杆之间,新鲜活物有力的扑打着翅膀,席晚诚闭目听风,丝丝凉意掠过面颊,拨开纽扣与肌骨亲密无间,每一个毛孔随之苏醒,叫嚣渴求着更多。凭感觉放开扶手,张大双臂,身体微微后仰,登高的感觉……舍不得。
脚下微微晃动,幻想中的世界天翻地覆,猝不及防睁开眼,一切归位。
“过堂风吹不得,弄完了就快下来,仔细明儿头疼。”肥胖的大妈晃动着梯子,提醒,脸上的焦急不掺杂半分虚假。
席晚诚笑笑,收起工具插进裤兜,再看一眼固定端正的招牌——“客家菜馆”,乖乖听话下爬,几格几格退一步,离地还差三尺多,轻轻松松腾空落地。
“来来,过来洗把手,这鬼天气,离入暑还早着呢,热死个人。”大妈殷勤招呼着,额际两道汗痕,源源不断涌出。
席晚诚抓过毛巾,水龙头打开,干脆一脑袋扎进水柱里,在上面时不觉得,下来凉风暂歇,汗珠沁在皮肤上,黏黏腻腻,不甚舒服。
旁边大妈念叨着家长里短,手指油污发亮,随意蹭在腰间的花格围裙上,“小伙子手艺真好,人品也好,真叫人都没话说。唉,哪像我家儿子不成器的,毕业工作工作找不着,劝他上技校长本事,又死活不听,你看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成日里没个正经,往后我跟老头没了,留他一个可怎么办呐!”老人家的毛病,没说几句就转回自家的烦琐事。
可我这算什么手艺?席晚诚甩落发梢的水珠,苦笑。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滚下,将疲惫顺势打散。
连着半个月奔波劳碌,接的都是零碎生意,随叫随到,包搬包安,实际赚不了几个钱。附近商业区和门面房的老板几乎都跟他混个脸熟,但是抽成是按销售量算的,不管你无偿付出多少人工都不算数。
宿舍里学聪明的,瞄准了大公司死缠烂打,人模人样耗在谈判桌上,虽说多数日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但真要做上一笔,拿的绝对不是小数。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就是这个道理。
席晚诚不是不懂。
“兴源商业区,好事,速来。”
不管是不是好事,他都来了。
起初有些许欣慰,为心中构想付诸实效。撇去卖力拉来的关系,附近渐渐有生意找上门,东家15西家20,幸亏他自学的一手电工技术马马虎虎蒙混过关。偶尔有人下血本伸手要最新鲜的LED显示屏,他能为此蹦跶大半天。
吃力不讨好,大概就是说他这种人。吴亮对此大为不解,时刻撺掇着带他去见大世面,杨三不置可否,康志强偶尔经过,敲打他业绩又下滑了云云,总之席晚诚从别人的眼里只看到了不认同。
至于为什么无所改变,席晚诚笑,进店里随便找个板凳坐下来,听见大妈在厨房忙碌,大声吆喝着让他先别走。一时便悟了。
今生所求并非飞黄腾达,平安喜乐正在我辈,何必舍近求远。
大妈不好意思的拎着热水瓶过来,取出一次性塑料杯捻几撮茉莉花茶添上:“今儿没开张,功夫慢点。小伙子稍等会,火烧上了,一会就好,你先喝口茶水降降火。”
席晚诚赶紧站起来摆手说别麻烦了,那厢盛情难却,拉锯战似的来回推脱,菜馆大门传来一阵清晰礼貌的敲门声。
席晚诚如聆仙音,赶着过去开门。
水蓝色的大摆连衣裙迎风飞舞,行至纤腰微微一束,领口别一株含苞未放的花骨朵,马尾攒在脑后挽成别致的小髻,右额挑出厚密的刘海遮住半边侧脸,温婉如江南水乡走出的执伞女子。
“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琼薇无辜的眨巴她那双大眼睛,浓密的睫毛忽闪,搔的席晚诚心头发痒。
大妈跟过来,看出两人认识,脸皮笑出满满的包子褶,皮薄馅大,灌汤流油,若能插一支狗尾巴花便更为相衬。伸手将席晚诚一径往外推:“那我就不留你了,有空过来,阿姨这别的没有,家常菜倍正宗,肘子蹄髈远近一绝。馋了就来,千万别客气。”
席晚诚无奈,回头谢别。
形容落拓的游子,半步距离外,收拾一新的女人,踏着相同的步伐,暧昧莫名的夕阳洒在两人的背脊上,席晚诚没来由想起书里的一句话:“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不相亲。”
词挺好,意思却不甚明白。缘何不相亲,为谁难相问?
席晚诚低头看前路,只见成影一双,丢掉三分不自在,胸口洋溢十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