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有人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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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咳，扯远了，这句话的另一个版本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这场风波很快传进有心人的耳朵里，添油加醋，各色版本漫天飞。原本起哄老板庆功宴的，长了眼乖乖闭嘴。
梁珊虽说勤勤恳恳，没瞎跟出来摆老板娘的谱，到底康志强做事不地道，人心寒了，大伙不自觉做事留三分，只求面上敷衍过去。
想她一女儿家家心思跟针尖似的，哪里不明白。自然能不求人便不求人，和大伙保持着客气又不亲切的距离。
按说事该到此结束了，一天康志强不知道发的什么疯，站院子没名没姓一通乱骂，吴亮杨三几个结伙在宿舍里收音机开的震天，崔健一把糙嗓子吼得正爽，聚堆吃饭呢，眼见话越说越不像样，皱皱眉撇下筷子出去围观。
仓库门还开着，两尺见方的箱子七零八落，外面靠着手推车，一看就是心急没停稳，箱子棱滑出半边角，盖子大敞，胶带没封牢裂开道口子，灯泡灯管噼里啪啦地上碎成了渣。满地狼藉背后，梁珊满手是血，抱着膝盖坐台阶上嘤嘤直哭。
众人心里一凉。
康志强见着人更来劲，指着鼻子开骂，“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看不出来呀，啊！真是好样的，眼睁睁瞧一女人搬货，站边上凉快！亏不亏心哪，我都替你们臊的慌。他妈的平常张口闭口扯犊子，怂不怂！梁珊伤成这样也没人出来看一眼，都算什么男人！我要是你们，就回娘胎重生上一遭，省的在这丢人现眼。”
有人委屈，“嫂子也不知会一声，粗活哪能让她干。”
“没长眼睛怎么的，自己看不见活，一对招子是瞎了还是残了！”
知识分子要发怒，拦也拦不住。
康志强一径在那喋喋不休，众人心里都有了计较，憋着气暗骂，不知道的，说你心疼媳妇，知道的，不大不小的损失，肉疼了借题发挥找人撒气呗。你说梁珊也是，搬不动就别逞强，货砸了人还赔进去，现在整成这出，谁都逃不了。
骂归骂，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铁了心装死狗，法不责众，他康志强有种，就把他们挨着发落过去。谅他没那个胆子。
所以说啊，人衰的时候，出门要记得看黄历。
当然，进门也得看。
席晚诚收工打院子过，平日以嬉皮笑脸为己任的哥们都垂头丧气，缩着脖子唯恐让人发现一丁点存在感。康志强骂也骂累了，气喘吁吁改用眼刀攻势。
杨三拉了他一把，席晚诚不解，利利索索顺手把衬衫脱了，棉质背心光着膀子就要回宿舍。这一身臭汗，太糟心了。
“你给我站住！谁准你走了。”
刚开始席晚诚没反应过来是说他，兀自把衬衫搭背上往进走，直到康志强堵在道上，眼神不善，这才疑惑着扫视这风卷残云烈烈战场，目光经过梁珊时有一秒的停滞。毕竟，血是鲜红的。
“诶？嫂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好个屁！你，就是你，我就不信了，要不是你撺掇着，吴亮他们几个长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给我媳妇冷脸瞧。”
席晚诚懒得搭理他，收集眼前的线索，回笼转一圈大概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莫明其妙！”这人纯属脑子犯抽，逮谁咬谁。
“你丫还敢说不是！人在做，天在看！你摸着良心问问，不是你还能有谁！你说，你说啊！”康志强越发觉得自己有理，不经意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拐成正宗的京骂，“生意做起来哪有个头，这笔没了下笔还候着。堂堂男子汉，心眼比米粒还小，亏你能记恨到现在。”
席晚诚性子直，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初骂也骂过了，没真往心里去，就是觉着晦气，倒是宿舍几个看不过眼，劝他看开点。之后，康志强当面见着他老是眼神躲闪，做贼心虚，这会更是觉得落了面子，梗着脖子憋红一张脸。
和疯狗讲道理，是不明智的。席晚诚才不干。
扶了扶眼镜腿，面色淡然擦掉满脸的唾沫星子，招呼杨三他们过来搬货。众人作鸟兽散，有一搭没一搭拾掇着，他自个过去把梁珊搀起来，表情罕有的认真，“嫂子以后有事就尽管吩咐，咱们这没人拿钱不干活。”
梁珊哭了一会，早被这阵仗吓懵了，乖乖地点头，被席晚诚使力一送，趔趄着靠进康志强怀里。
“你有这功夫，不如先送嫂子去医院瞧瞧伤势，还有啥话，咱回头慢慢说。”席晚诚顿了顿，脸色微微放松，略带挑衅道：“康老板，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按你之前开的条件，庄经理那一笔你至少得给我这个数，我也替你记着。”
席晚诚伸出三根手指，无所谓的摆摆，然后看也不看康志强那张猪肝脸，架起推车帮着卸货。
吴亮过去搭把手，揽住他肩膀笑的猥琐：“兄弟，我算是服了你了，真带种！”东北汉子膀大腰粗，平日里眼珠咕噜噜转着时刻带出点邪行，虽然年纪相当，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样样都沾点，私生活一团糟，席晚诚实在对他无甚好感。
“我说真的，与其成天受他破鸟气，还不如哥几个出去单干痛快！”吴亮的眼神里闪烁着鼓动。
席晚诚没应声，哪有那么容易？
也许就是那么容易，只是他当时一点没发觉。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我若气死谁如意？
谁如意？
小康老板给梁珊笨手笨脚简单处理了伤口，带着人拦了辆破三轮从视野里渐渐消失，席晚诚一路目光相送，默念忍字诀，那点郁气也散的七七八八。
气死自己，反正轮不到我如意？谁让人家给钱呢，咱犯不着跟钱过不去不是。
席晚诚把一脑门乌烟瘴气整理清楚，回头就看见杨三那张扭曲的脸，挤眉弄眼攒成个苦瓜团子。
“唉唉，你跟我过来。”杨三丢下手里的货，鬼鬼祟祟的指指仓库向阳那面，席晚诚配合跟上，小心着没惊动其他人。
什么事哪，神神秘秘的！
他们平日里取货一般都从仓库侧门进，正对着宿舍来回都方便，正门那边隔一道旧式的圆形门洞，搬着东西就怕有个闪失，何况及膝的槛台，于是很少过去，打从前就积着一堆破烂没人收拾。
杨三指着墙根两三米成方垒高的一块让他瞧。
青苔荇泥，藏污纳垢，斑驳的灰砖墙皮犹带土色，潮湿废弃的柴火木屑垫在四角压着大篷布，暮色下更显阴沉。
啥呀，不就是放煤的地么。
“你再仔细瞧瞧。”
最显眼的地方，反而更容易被忽略。
一整张黑色防水布遮的严严实实，日晒风吹的缘故早就褪色发黄。
席晚诚半天没看出究竟，左右绕了两个来回，忍着那股土腥味揭开一角，四四方方白花花的塑料架子不厌其烦又裹了一圈，操，席晚诚暗骂一声，无怪乎外观上还跟原来的煤堆没啥分别。
日落西山，目光所及，一团黑漆，里面模模糊糊反射出哑铁色的冷光，地上露出点端倪，拇指粗的链子里三层外三层缠在胶质崭新的轮胎上，底座偏高，不曾体验也知道是少有的豪华舒适。
“哎呦，这是藏了什么宝贝呀！”席晚诚调侃的笑，好好的怎么跟做贼似的。
杨三俨然换上一副专家口吻，“瞧见没！别克GL8陆尊，国产的头一部，十好几万呢，人公司明年才正式上市，难搞的很。”“
“哟，兄弟发达了，赶明儿兜风也叫上我享受一把。”席晚诚故意逗他。
“康志强昨儿拉回来的，哪轮的着我呀。啧啧啧，这链子粗的，瞧他那防贼的德行，生怕人知道。照我说，做人做到他那份上，是个人都瞧不上，有好车不开，偏委屈自个媳妇搭小三轮。要哪天发个急病，恐怕能救活也被他耗死在路上了。”站人堆里翻来覆去挨骂，放谁身上都不痛快。小老百姓不是不怒，时候未到。
“你也别这么说，保不准人还不会开呢。”
杨三点头乐呵：“是是，兄弟说的是。”诚子这家伙，真损起来不是一般二般的。瞥着那厢再没动静，忍不住撞他肩膀，“唉，你怎么不问哪来的？
“不是买的就是送的，反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席晚诚从衬衫兜里摸出一只便携样灯，通上电弯腰四处打亮过饱眼瘾，对其余不感兴趣。
“这事跟你关系大发了，庄经理送的，直接拿车抵得款子。”
“就这一辆车，没多的？”
“是，摁手印签的字据，一笔结清。”
席晚诚掐掐算算，眼里腾地燃起一团风暴，“你是说这车值三十万？刚不还说才十来万嘛。”
“鬼灵精！”杨三郁卒，“我求求你配合傻一次不行啊，想调你胃口怎么就比登天还难哪。算了，也就你了，放别人打死我也不说。”
宁死不说的某人带着泄露秘密拉人蒙头跳坑的恶劣刺激感，附耳过来，“梁珊不知道怎么跟人家谈的，庄经理那边死咬住不松口，来回耗了三四天，后来康志强又亲自去了一趟，结果价格降了30%，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呢，就我眼尖看见了。要不是这一出，我还真不知道小小一丁点灯泡二极管能有那么大搞头，听说利润翻个三倍都是小意思。”
30%……三倍……30%……三倍…………
一串三在席晚诚耳边嗡嗡作响，直到熄灯都没缓过来。
“猪脑子！”席晚诚躺床上，愤愤咒骂，床铺的另一头，嗡嗡嗡，别在皮带上的BP机屏幕，一行简短的提示消息。
“兴源商业区，好事，速来。”
奈何被席晚诚脑补的嗡鸣覆盖，自然忽略。
难海生波，一夜苦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