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nip》pattra

9、第 9 章 全铜版纸的

　　全铜版纸的书，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仅仅是因为本身纸制的重量，更包括里面那段同样具有相当份量的历史，一段从骨子里透露出仿佛火焰般的活力和热情的历史。

　　其实他也不是很懂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到底有何魅力，不过美第奇家族那个传奇的人物的生平倒是引起了他的一点好奇心。一个拥有非凡的才能、旺盛的精力以及永远对任何事物都有好奇心的人……可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其实并不算奇怪。不过，能够为众多的人所崇拜，应该不仅仅是这些而已。更深的便不得而知了。

　　热情……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词，曾几何时在心里只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印记而后消失无踪。是时间磨灭太多的东西，还是他遗忘得太多。

　　人总是把一些因为年月流逝而造成不好结果的责任全部推到时间的头上，细想起来，卑劣之余还有些隐晦到被绝大部分人忽视掉的悲哀。在假设中后悔，说这是无可挽回的，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原谅自己。

　　苦笑着把手里的书合起来。一旦开始剖析，就像上了瘾似的，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能联系到自己，可以在心里分出另一个用冷静得可怕的手法将内心完全肢解的“我”，用最残忍直接的方式对比分析。从头开始审视自己就像看一张凭着感觉画好却在完成后发现和初始立意完全背离的油画，一层一层的染料用坦荡的纹路宣示其存在的不可改变性，同时那种懊恼的感觉就像鬼魅的幽灵始终游荡在心里某个角落，让人在放弃和反抗之间游移。

　　可惜的是，没有人有第二张全新的画布。

　　细细摩挲着书皮，体会那贴着皮肤的略微发凉的触觉，看着印在封面上有着淡淡忧郁表情的二维女人，同时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电话响了……

　　“秀一郎，你休息一下吧，我来照顾他。”

　　母亲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很久了，没有这么跟父母近距离的接触，那种对亲情阔别已久的渴望念头又开始泛滥在胸口。只是轻轻的接触，如羽毛温柔地逗弄过水面般，就足以漾起满足的波纹。

　　“没关系，我不累。您几天都没有休息好，再睡会儿吧。”

　　看着母亲把端在手里的托盘放下，在他旁边坐下后用毛巾细心地擦拭躺在铺被上的人的脸。从来没有意识到母亲也有那种充满柔情的属于女人的神态，大石突然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劝正在全心全意照顾丈夫的母亲去休息。

　　“我没事，这个老家伙睁开眼睛没看到我会不高兴的。”

　　当初父亲回到乡下一是由于长子的责任，二是老人们的身体的确一年不如一年。性格倔强的母亲并没有跟随丈夫辞掉工作，而是选择带着他在城市里独立生活。分居的协商过程非常平静，看不到任何不舍或是其他的情绪表露出来。

　　直到父亲前段时间出了车祸。

　　接到消息的母亲提着行李出现在他房子的门口着实让他吃了一惊，紧接着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不给就拖着他一路奔到机场。

　　在那之前，他一直认为父母之间的关系用义务或者习惯之类冷淡的词就可以解释了。是因为当时还很不明白所谓的感情，还是他们的爱在这种时候才能浮现出来？

　　如同恋爱中少女的表情在已经浮现沧桑痕迹的母亲脸上展露……可能有些失礼，不过在感动之余的确有点受到打击。毕竟年过五十的母亲早已不能说年轻了。看到母亲专心地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父亲身上，完全无视周围的事情，大石觉得自己继续呆下去有点电灯泡的嫌疑，就不再坚持，跟母亲小声说了一下就离开房间。

　　把堆在玄关的行李搬进房间放置好，就立刻给姑母家打了一个电话。除了作为晚辈礼节性的拜访之外，主要是询问由于母亲回来照料受伤的父亲，为了不给家里增添负担而去女儿家小住的爷爷奶奶的近况。然后略微打扫一下房间和庭院，就已临近黄昏时分了。

　　捏捏有些酸痛的肩膀，一边感叹自己果然太长时间不运动稍微一动就感到身上酸痛不已，一边决定去散散步以驱散那种倦怠感。于是他离开院子，沿着并不宽敞的路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小镇的宁静里穿行。

　　顺着小镇周围葱绿的田野放眼望去，只在远远的地方看见树木和散落其间的村庄融成一片似是而非的绿。夕阳把橙色的的光倾泻在西边的山上，装饰以端庄秀丽之姿卧在峰顶的云雾。时间静止似的世界，属于这里的宁静数百年都不曾改变过。

　　被城市充满人工色彩的环境折磨的眼睛，突然让毫不矫揉造作的颜色包围时，欣喜若狂的感觉应该是出自生物对自然向往的本能。不禁萌生出“如果会摄影或者绘画”多好的念头。

　　如果英二也能看见，一定会比他更兴奋……他是那种很容易受到环境和气氛影响的人，单纯的人。

　　暂时摆脱了最近情绪萎靡的漩涡，整个人都变得积极起来。果然换个环境对心情的调整有很好的作用。大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突然听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的瞬间，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似乎回到了那时，某个训练结束后傍晚……

　　“大石！”

　　嗯？怎么声音有接近的趋势？

　　大石猛地意识到似乎不是幻听，转头在身后十几米外的地方看到了仿佛快被夕阳的光吞噬掉的人影。
　　……是吗？……不是吧

　　本以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原谅的他，在充分做好了等待的心理准备的时候接受没有报备的突发状况，潜意识里猛然浮现逃跑的念头。

　　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能走，但因为惊异而无法逃走占了他定在原地的原因更大一部分比例。这个事实让他鄙视了自己一下。

　　“我这个礼拜的东西呢？”

　　因为面朝太阳的关系，整个视野全是浓烈的橘红色，以至于看不清他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说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大石感到心里沉重的负担如同海潮侵蚀过后的沙堡，仅剩残垣断壁作为曾经存在的证明。

　　伸过来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矛盾和逞强的伪装。如果这个时候再不驱逐他一手造就的两人心里名为“不安”的阴影，他就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在口袋里掏出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而随身携带的东西，慢慢放在面前的手掌上。

　　是一个小巧的手机链，上面挂了个精巧的网球造型的装饰物。

　　“大石是笨蛋……”

　　对于这句话大石毫不在意，因为他看到对方紧紧握着东西的手垂在身侧，还有灰白色水泥路面上格外醒目的，疑似下雨的一两点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