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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就算低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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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低着头欲盖弥彰地观察桌面属于木材与生俱来的纹理,也能清楚地意识到坐在对面的人以同样仔细的视线戳刺他背上的神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对情绪的影响力在黄昏的时候特别大,洒满夕照光线的小路上,菊丸仿佛卸下全身的负担后无所顾忌的眼泪,在进了房间后蒸发得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大石脑子里转动着菊丸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情,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应该是看到了由光在分布不均的空气中折射出的幻影。
连续四周都送给他带有网球标记或者装饰的东西。不为别的,只是想提醒英二,他还爱着网球这个事实。也许有点残酷,也许太过自以为是,但是他就是坚信英二会感受到他寄予的期望和支持而站起来。那种自信如果非要说出理由一定会被嗤笑莫名其妙,他唯一握住的筹码就是几年搭档的无道理可言的默契。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英二会因为没有收到他由于家里的事情而忘记送出去的东西,连行李都没有带就追到这个小地方来。英二的行动力永远是主导他的一个重要因素。
不肯定他有没有把握住自己送他东西的重点所在,但是,既然肯来见他,可以确定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我想亲眼看看……你说过的那种蓝
……”
太阳已经沉到山背后,只留下浓烈妖娆得如同美人胭脂般的霞光。虽然在家里看不见,但是可以肯定东面的海已经在遥远的尽头和天空拥抱在了一起。因为那恍如上好法兰绒的深蓝正逐渐侵蚀着本属于暖色系领地的天空并已取得了绝对的优势。
大石在听到他的话的同时感觉到菊丸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别的地方,不禁抬起头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面。
记得从前他们躺在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集装箱上,看着从黄昏到夜晚整个天空的变化,英二惊讶地指着第一颗出现的星星问他“那个叫什么”并露出深深被吸引的样子时,他忍不住把记忆里那种蓝色告诉了他。英二歪着头,把手伸向天空,眯起眼睛在指缝间观察仿佛伸手可得的群星,小声说着“真想去看”。
现代化的照明设备在夜晚降临那刻开始,即尽责又准时地接管了被太阳遗弃的世界,一点点散布在黑暗之中然后逐渐连成一片,最后明亮得好似整个银河被翻转倒在了大地上。天幕的深邃在耀眼的灯光前黯然失色,人类以城市需要发展为名折磨得它憔悴不堪,生活在这个巨大井底的人们从小就只了解那些出现和消失一样迅速的,仅剩下“现代”作为赞誉的事物。忘记了自然的恩赐,忘记了生命的赠予,忘记了什么叫做宽容,也忘记了什么叫做感激。
英二在听到自己说的这些平时绝对不会说给别人的话时,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看着头顶沉默的无垠的世界,慢慢闭上平时总是充满活力和好奇的眼睛,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地嘀咕“大石身上有海水的味道”。 “只要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的时候,你别说‘再让我睡五分钟’的话。”
“……”
无论如何都想制造轻松气氛的大石,在说了这句话后没有得到意想中热络的反应,摆出来的笑让人泼了一盆冰水后冻结在原地。沉默再次开始蔓延。
“……大石……”
“?”
菊丸脸上熟悉的表情虽然渗入了一点勉强,不过已经足以让他的心情从低谷开始扶摇直上。多年锻炼出来的察言观色用在英二身上,难免有些许悲哀在口里翻涌出苦涩,但是只要整个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介意当一个市侩的小人。
“我好像还没有和叔叔阿姨好好打个招呼。”
菊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慌乱中大石不自觉地沦为把父母完全抛在脑后的不孝子。经他提醒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们在隔壁……嗯,我爸他前段时间出了车祸,不过不要紧,已经好了……他们就在隔壁休息。我去跟他们说一下好了。”
舌头在关键时刻非常不给主人面子,大脑控制思维和语言的两个区域也开始造反。颠三倒四的话让他的困窘朝僵硬的程度发展。好在对方并不介意,还有些恶作剧意味地笑着什么都不表示,任他继续下去。
院子里很安静,所有的事物都像笼了层轻纱。
身后隔着一扇之门的房间里充满了活跃的气氛,太过热络的气氛不知怎么总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在里面。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悄悄地把茶壶里的水续满后,就来到了外面。
英二应该是有话要跟他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吧。他还是一点都没变,一旦有事难以启齿,就会习惯性地转移别人的注意力。然后把所有的想法都收进眼底,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当别人再次回头的时候,面对的便是灿烂的笑脸。在别人眼里,英二永远都是乐观的,英二永远都是单纯的,英二永远都是没有烦恼的,英二永远都是活泼好动的……谎言重复一千遍,真的就是真理了么?
门廊悬挂的风铃随风摇动,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于是就随便在木地板上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享受在城市里绝对不可能有的晚风的清爽凉意。
即使在夏天,由于近海的关系,这里的风都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多了水稻那种属于禾本科植物独有的像青草一样的清香。风吹动长条形的叶片,拥挤的空间不足以舒展它们,于是在被迫相互拍打时发出如同海潮涌动般的声音。闭上眼睛听,和海潮的声音混在一起,好像面前就是无际的大海,浪涛由远及近地推送出一首哀伤的咏叹调。
“大石?”
似乎是结束了交谈的样子。大石并不意外听到他带点犹豫的声音。从房间里出来不能很快适应外面的昏暗,虽然月亮半透明的光线足以令他看清对方的表情。
“他们休息了吧。”
“嗯,叔叔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应该能很快痊愈。”
用袖子轻轻扫了扫旁边木板上的浮灰。不过开始慢慢适应周围环境的菊丸没有打算坐下,而是走到跟前自上而下俯视着大石的脸:
“陪我出去走走吧。”
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想拒绝,大石回头看到父母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于是压低声音: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拿些东西。”
“这里是我以前上过三年小学的地方。”
一路上大石不停地跟菊丸介绍他童年生活过的地方。例如哪里曾经是个老婆婆开的糖果铺现在已经变成了便利店,或者从前在哪里有的属于男孩子们的秘密营地现在变成了办公用地之类的。沉浸在过去的大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异常多话,而菊丸也只是认真地听着,异常安静,没有插嘴。
陈旧的校舍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沧桑。并不符合标准的操场,篮球场、排球场、足球场不规律地各占一角,虽拥挤却很整洁。
“听说这个教学楼是战争时期留下来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一进学校就听高年级的学长们这么说,就当它是吧……毕竟喜欢故事是小孩子的天性。”
指着围墙边一棵在离地面十米左右才开始伸出枝叶的大树,大石神秘地说:
“看到那棵树了吗?听说是这个地方建成学校的时候,第一届校长亲手种的。连我爷爷小时候都在这里上过学。树上缠了一株凌霄花,每年花开多少朵就有多少学生从这里毕业。”
传说都是美丽的,孩子们相信万事万物都有灵性,那水灵鲜亮的橘红色花朵也许代表了某种期冀,在童年的梦里绽放属于自己的色彩。
“……大石没有从这里毕业……那个时候上面有你的花吗?”
菊丸第一次开口就问了个很有难度的问题,让大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自圆其说。
对方很认真的表情,让他不得不把“开玩笑”三个字狠狠地咽进肚子里,思索着符合自己故事的解释。
“我走了以后……应该会落下来吧……”
“大石后悔过什么事情吗?”
突然把话题跳到严肃的层面上,大石愣了一下。
“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放弃网球……还有现在站在这里,真的没有后悔过什么吗?”
菊丸把手心贴在裤子上用力蹭了两下,然后低下头挠了挠头发,等待回答。
他看见了他红色头发间的小小旋涡,一共有两个。小时候奶奶常常边摸着他头上唯一的发旋边说:在海的另一边的那个国家里有这么个说法——长一个旋儿的人脾气好还有点愣,长两个旋儿的人调皮而且倔强,长三个旋儿的人打起架来不要命。
发现在这种时候还能分心想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觉苦笑,留下“一心不能二用”这句话的人绝对没有仔细论证过。大石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那颗低垂的脑袋上:
“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决定再也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十一)
院子里细细索索的声响,没什么存在感却依旧能够用难以觉察的不安分叨扰着月光和晚风在午夜萃取出的寂静。灯光柔和地从窗户里向外探看,仿佛太阳落山时投射出的最后一缕醇厚而颓懒的橘色,静悄悄地温热了冰冷的空气。
厨具之间偶尔的碰撞声和炉灶上水壶嘶哑的鸣叫,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小心把手里装着三明治的便当盒盖起来,塞进放在餐桌旁边的背包里,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差不多是时候把人叫起来了。
大石把丰富的早餐摆放整齐后,用餐桌上的花瓶压住留言条的一角,顺手摆弄了一下瓶里那只孤零零的菖蒲,就拿起背包朝卧室走去。
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为了不吵醒已经休息的父母,大石跟菊丸商量了一下,就没有去收拾客房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多铺了一床寝具。当然,躺下后半个小时,他就明白他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索性不去强迫清醒的意识进入休眠状态,侧躺着观察旁边那个还是跟以前一样,会在睡梦中摆出各种挑战身体柔韧极限的姿势,一个晚上不停变换造型的人。
不过这是个危险的挑战,因为一不留神就会有“神之一手”从天而降打在脸上。只有这样也罢了,打人的人还会在熟睡中皱起眉头,顺便送上一脚踹开骚扰自己美梦的不知名物体,嘴巴里还含含糊糊地咕哝着“讨厌”“烦人”一类的呓语。
当然,在数不清的修学旅行和集训中,大石已经非常能够接受早上被冻醒然后发现自己的毯子裹在旁边的某人身上或者床上多一个枕头的情况。甚至非常明白一旦某人半夜起来去卫生间要如何做才不用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诸如此类的一系列状况在时间和习惯面前统统不构成问题。
话虽如此,面对飞散到卧室墙角的枕头和卷着两条被子在铺被上拟态的菊丸毛毛虫,他还是忍不住叹气: “……不改也就算了……居然还变本加厉。”
把枕头捡回来摆放整齐后,他小心地隔着被子拍拍据观察应该是菊丸肩膀的地方,丝毫不意外地听到从被子里传出模糊的抗议:
“……嗯……再五分钟……”
“不行啊,快起来,不然赶不上看日出了。”
被子里的物体来回扭了两下:
“……没有衣服我不起来……你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衣服在你左手边,伸手就能拿到。牙膏我已经帮你挤好了,还有洗脸用的水。”
菊丸毛毛虫停止了扭动,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恼恨地瞪着笑得异常灿烂的人。太了解彼此的坏处就是对方能轻易截断自己的每一条退路,同时自己也能很清楚地读懂对方脸上明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看你还有什么招”。
“我讨厌你们家牙膏的味道……”
在铺被上滚了两滚,他还不死心地作最后抵抗。
“不要跟我说昨天晚上躲在浴室里刷了两次牙的人你不认识。”
“……”
“好了,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就掀被子了。”
视野里浸染着一大片刚从黑夜里梦醒的墨蓝,模糊地勾勒出事物的大概轮廓。那些线条自行晕化成不规则的色块,相互融合侵蚀。只有远处灯塔的红光在海面上忽隐忽现,如同娇嗔惺忪的睡眼。
视觉的限制反而提高了其他感官的灵敏度。海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鼓膜,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是种有别于咆哮和呻吟的梦呓,轻轻地哼着无法用文字表达其含义的歌谣……皮肤呼吸着带有咸味的潮湿空气,说不清是哪种感觉,只是莫名地渴望亲近。已经把储存一天的热量释放得差不多了,沙滩还是那样松软,每走一步,细沙就会在趾缝里穿梭。有别于白天的炙热,夜晚的沙滩多了一种冰冷的生命力,仿佛在白昼下的耀眼热情只是一层妖冶的装扮。
“冷吗?”
“困……”
海浪就在离脚边不远的地方,眈眈而视。绵延不绝的潮涌卷着棉絮似的浪头,冲向沙滩,接着被后面的水波托拽,消失在涌起的另一波里。
肩膀上的重量让大石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除了对方头发上淡淡的香波味道,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从来不知道原来负担也能让人从心底感到愉快和幸福。
“……大石,我有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没关系,我一件一件地听你慢慢地说。”
从分开的那一天起,每一件事情,只要他想说,他都会认真去听。
独自生活、独自奋斗、独自面对挫折,一点一滴都以快放的方式在大石眼前闪过。拨开时间编织成的名为隔阂的帘子,他终于再次触摸到了那道光。没有想象中的容易烫伤人,也没有想象中的脆弱,不过……仍旧孤独罢了。
“我想参加这次全国职业网球大赛。”
“因为那个人要退役了么?”
立于日本网坛顶端的男人决定将这次职网赛作为自己的退役之战。如果他赢了,那么就将在日本网球历史上留下神话般的一页——以全胜之姿退出,成为永远无法被人超越的第一。
“你知道了?”
“嗯,最近买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看见杂志上登的报道。”
“教练的建议是让我放弃这一届的比赛,将精力集中在复健上。”
“……”
伸手把他抱紧,感觉到手掌碰触的皮肤下肌肉在颤抖。他在害怕……
教练建议菊丸放弃比赛来复健,可见他的伤势并不乐观。而且就算没有伤,要打败那个人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如果贸然带伤参赛,恐怕会影响到他将来的比赛生涯,甚至……像他一样,不能再打网球了。大石觉得手心里微微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十个指尖却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我没有办法放弃向全国第一冲刺的机会。”
菊丸抬起头,嘴角那个含义复杂的弧度在大石心里最软弱的地方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成为全国第一吗?就算无法成为第一,我也向第一的头衔挑战过了。我很帅吧?”
菊丸眼神里的坚决灼痛了大石,那坚决里有太多的期待和责备。期待他能像从前一样给予鼓励,责备他当初单方面决定离开球场的懦弱。
——不行!
——绝对不能去参加比赛。
——要先养好伤。
理智告诉大石,他应该且必须这么说。
但是那些话一股脑地全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一定会做给你这胆小鬼看的!”
他用他的单纯和坚持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自己没有权力去置喙。只是,不想看见他再受伤。但是谁又能告诉他,怎样做是才对的?
大石把脸埋在菊丸的颈窝,想把在眼眶里涌动的液体吞回去。
这样做真的对吗?
也许是疯了吧。
眼睁睁地看着英二这样伤害自己。可是,英二在笑,他说他不后悔,也不掉一滴眼泪。
……所以,由他来后悔,由他来掉眼泪……
他没有阻止英二,明知道结果却没有阻止。
……所以,将来如果谁要责备,就责备他吧……
英二没有错,全是他的错。
“大石!大石!太阳出来了!好漂亮……”
是啊,太阳出来了。很漂亮,可是,他看不清。
“英二,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全国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