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nip》pattra

7、第 7 章 仍然拥有的

　　仍然拥有的，仿佛从眼前远遁；已经逝去的，又变得栩栩如生……

　　《浮士德》献词里的最后两句。

　　书被习惯性地用旧的挂历纸包上了皮，中间夹着的已经干枯的只剩脉络的叶子被密封在硬塑料袋里。这是那个时候学生——主要是女学生偏中文学气质的那派喜欢的自制书签。忘记了是怎么来的，那本书被好几个人借过，是谁在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完全没有印象。本来想扔掉，但是，莫名地没有那样做，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书里的一部分。

　　其实他也仅看过一遍就摆在了书架上，因为这种书并不是他喜欢的，之所以拥有完全是因为某人的粗心大意。

　　由于老师新布置了读书笔记的任务，一下课就看到他从门外跑来找他借书。

　　心想其实自己的书也不是很多，有一部分是上初中时父亲给买的，还有一些是过年图书大厦减价时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看过的书里很大部分都是借学校图书馆的。既然刚好前几天有人送给他两张购书券，不如买两本书好了。

　　这个提议当然得到赞同。不过他很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明白读书笔记是要把整本书都读完然后才能写出来的。

　　刚开业的图书大厦无论从外观还是内部装潢无一不尽力体现着“典雅”的主题，让“朴素”这种来衬托书籍内涵的色彩变得微不足道。上下一共4层的规模……莫名的，有种暴发户的味道。

　　大部分书的出版社都是同一家，而且是业界里风评很不好却仗着某些后台依旧风雨无阻的那家，让人不胡乱联想都难。如果不是因为有免费的购书券，他是不会买的——上一年一本他很喜欢的外文小说被那家出版社独揽了引进发行权，翻译的乱七八糟不说还很贵，让很多书迷都抱怨连连。

　　大概人都有凑热闹的习惯，或者是喜新厌旧在作祟，或者是很多人手里都捏着几张浅蓝色的购书券的关系，整个大厦里人满为患。和人肩挨肩的感觉真是不舒服，整个感官充满了陌生人的信息素，时不时地还要为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道歉，“对不起”成了出席率最高的口头用语。

　　上来下去，转来转去，挑来挑去的结果就是《福尔摩斯》简读本。

　　他对这类小说不是很感兴趣，要他选可能就会在历史书籍那里寻找目标。不过对方看出了他的犹豫，也明白这个作业自己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不由分说拿起最上面两本就拽着他往收银处走去。

　　长长的结帐人龙和被夹在空气稀薄的人群里的焦躁，让他们顾不上验收小票，拿上收银员递给他们的牛皮纸袋就走。走出那里，他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个图书大厦了。

　　坐在离图书大厦不远的一家冷饮店里，他打开了封好的纸制书袋，将上面那本递给趁他不注意伸手把他圣代顶上的樱桃送进嘴里的人。注意到第二本的颜色和第一本不太一样，他仔细看了看封皮。

　　“浮士德”三个铜版体字让他有点懵……莫非刚才那一摞书本来就不是《福尔摩斯》而是《浮士德》。应该是有人顺手拿了一本，然后找不到原来的摆放点，就随便搁下了。

　　抬头看着同样用茫然的眼神盯着书皮的对方，然后发现对方非常有意识的抱紧了自己手里的那本，摆出一副死都不会收留这种语言艰涩的书的架势。无奈之余，他只好把书装进包里带回家。

　　既然买了，就会去认真去看。

　　有的时候他都受不了自己一板一眼的个性。

　　不过那本书不是认真就能看明白的书。为了看明白，他还在网上查阅了相关的读书笔记和评论。得知原文是德文后，他还是决定跟用母语翻译出来的版本较真。最后，他觉得这本书弄得自己连日文都快看不懂了，草草看完最后几章就摆回了书架上，再也没有碰过。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明白自己的步调始终是跟着对方在走。

　　无关乎对错。

　　无关乎因果。

　　就是那样不自觉地被影响着。

　　当然，承认别人能够影响自己的心情甚至生活是需要勇气的。

　　他也曾经抗拒过。毕竟没有人会认为被影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就算时至今日，就算对于过去种种坦然到这种地步，也仍然不能说是愉快的。

　　家庭成员的独立和天生性格使然，他不会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笨拙地等着负荷超过自己能够承受的极限，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崩溃，就能自然而然地结束一切。

　　然而，就算没有信奉的神佛，经历太多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人是自己命里的异数也是劫数。

　　对方心血来潮的电话邮件或是全然相信的接近依靠，伴随着这些的出现，那些负荷挣扎就被扫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厚厚地落了尘埃，然后慢慢被遗忘……仿佛从未出现过那样……

　　直到就算看见他的笑容也能傻傻地满足。

　　哪怕最后分开，只要知道他一切顺利，就能忍耐下来不去干扰他的生活，就能忍耐下来不打乱自己的生活。

　　不需要知道细节。

　　细节残忍地琐碎，会让他本能地去真实映射对方的一切，让他回忆起那些失去的幸福和痛苦，让他无力抵抗夜晚寂寞的侵扰，变得懦弱。

　　有人跟他说过，人在面对寂寞有三个毕竟的过程——恐惧寂寞、习惯寂寞和享受寂寞。

　　既然人类是群居生物，在诞生伊始毋庸置疑的脆弱让他们在以后的进化里选择这种生活方式，那么恐惧寂寞就应该是天性了。

　　对于负面刺激，任何生物都会选择回避，回避不了的时候就去习惯，去包容，最终接受。自然，习惯寂寞就是后天形成的生存手段。

　　不过，他始终不明白最后一个“享受寂寞”的含义。

　　他是听说过，在人受到巨大的疼痛刺激的时候，大脑皮层会分泌某种兴奋素来抑制疼痛。不过这应该并不意味着人就能够从痛苦中得到快乐。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扭曲的方式来对待和本能背道而驰的感觉……他真的不懂。

　　既然给予寂寞令人难以忍受的意义，那么，“享受”又从何而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是成熟了，抑或是明白挣扎的徒劳，不管怎么说，第三个阶段他似乎能模糊地触到核心却无法用明确的语言来形容。超出习惯之上的感觉，其实也谈不上快乐，不过偶尔只有在独处时才能感受某些事物而令自己愉悦，到底是不是享受呢？大概……也许……是吧……

　　是享受还是麻木，说不清道不明，就这么慵懒地悬在遥远的地方，冷瞰满眼虚假的宽容和无奈的坚持。

　　彻夜无眠。

　　在凌晨太阳冲出地平线的刹那，透过遮光效果不佳的窗帘，透射了一条傲慢的光线在他的眼皮上。

　　仿佛照亮了纷乱思绪里的一条蜿蜒的道路，他立刻从榻榻米上爬起来，从壁橱里做为书柜的一个角落里翻出本老旧的通讯录。

　　如果是他的话，现在应该还能联系上。至少能确定的是，他家里的电话不会换。

　　对方得知是他以前的同学兼队友索要现在的联系电话，就非常客气地告诉了他，并寒暄了几句，例如“这么久了还没有忘记，真是难得”之类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某人行踪却被人当成为重温故友情谊专程致电，他也只能尴尬地笑着回应。

　　礼貌地说了句“打扰了，再见”后挂上电话，立刻拨通了那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嘟——嘟——嘟——……]

　　响到四声以后才接是他的习惯，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改变。

　　第四声响过后，里面果然传出了口气熟悉，声线却有些陌生的“喂”。

　　“……手冢，我是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