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心悸动 是啊,不过 ...
-
这一场短暂的筵席酒欢,尽管掺着些许尴尬,但霍桃鱼和顾元修,也算是如此相识了。
筵席酒罢,顾扶苏又是喝得有如一滩软泥。
孔玉婵悉心地搀扶着他回自己的闺房,顾扶苏微醺着双眼,口中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喃喃着什么,也或者像是在轻吟着一个朦胧的名字。
“九公子,你五哥酒醉后向来留宿我的卷帘阁,你若是尚有兴致,今晚我就让三娘给你也安排……”玉婵一边吃力地搀扶着顾扶苏,一边礼貌地对顾元修说道。
“哦不不……姑娘不必了……”顾元修站起了身子,“劳烦姑娘照顾好我五哥,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玉婵对着顾元修颔首一笑,便搀扶着早已人事不清的顾扶苏出了雅间。
“他一直是这样么?”
“嗯?谁?”桃鱼刚愣了下神,抬头看向顾元修。
“我五哥。”
“嗯,是啊。这两三个月,他每次来都会指名要我姐姐相陪,可每次又都会把自己灌得一通烂醉。”桃鱼淡淡地说。
顾元修突然陷入了沉寂的沉默中。
少年浓长的睫毛低垂,清秀的面庞似是蒙了一层轻薄的清愁。
他苦笑:“我就知我是不可饶恕的,当日我若是……呵,可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都晚了,晚了……”
“公子,你……”
桃鱼听得莫名其妙,看着他的样子,却有一刹没来由的心疼。她一挪手,突然就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手掌。
顾元修本能地将手从桃鱼手边抽出,他清泠得摇头笑了笑:“算了,不该在这里提的,让姑娘见笑了。真的很晚了,我先走了,改日再来造访姑娘。”
桃鱼起身,双臂挽着重重彩纱,将顾元修送到了酒肆门口。
“夜风一起,天气还是很冷的,你穿得少,还是快回去吧。”顾元修站在酒肆外,温和地回身对着桃鱼说道。
桃鱼乖巧地点了点头,却仍是站在原地目送着。
“诶——对了。”
顾元修刚要抬腿上轿子,突然又转身走到了桃鱼身边,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这样的风月场所我是第一次来,不懂得这里的礼节,还请姑娘见谅。这些银子……算作今日姑娘陪我的酬金吧,请你们代我照顾好我五哥。告辞了。”
“……”
桃鱼怔怔地接过钱袋,犹若悲伤得笑了笑,嘴角突然溢出一丝嘲讽的风尘。
是啊,不过是娼妓,只是个娼妓。
她垂眸曳着裙裾,对着顾元修突然笑得薄凉,声音却清冷得字字清晰:“那桃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公子不吝之恩,公子慢走。”
顾元修精致的轿子,渐渐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桃鱼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蓦然觉得自己的身影,在这样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可笑。
推开桃夭阁的屋门,霍桃鱼就看到了一身睡袍的孔玉婵,正正襟坐在屋子中央的木椅上。
“姐姐?”霍桃鱼有些惊讶,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卷帘阁陪伴着顾扶苏吗?
“九公子走了?”
孔玉婵漫不经心地问着,她指了指对面的木椅,说:“坐下来,我有话说。”
“嗯。”桃鱼乖巧地坐下,“姐姐,你的脸色看似有些差,怎么,酒喝得不舒服吗?”
“月烟罗要回来了。”没有任何啰嗦,孔玉婵直接开门见山。
“什么?她要回来?!什么时候?”桃鱼皱了皱眉头。
“应该就在这几天,姚三娘刚刚才和我说的。”
孔玉婵咬着朱唇,一脸愠色:“她还和我说啊,人家毕竟是响极江南的青楼佳人,前些年还传出有过皇帝的私生子呢,这次好不容易才决定回来,住惯了好的怕是受不了粗的了,所以要我把我的卷帘阁收拾出来,给那个月烟罗住,说是让咱姐妹俩一起凑合凑合挤挤住,等酒肆翻修了,再收拾出新的阁子。”
姐姐竟然被三娘轰出了酒肆里最好的阁子?霍桃鱼惊讶地差点喷出了正要喝下的茶水。
“这……”
孔玉婵越说越气,她冷冷一笑:“不就是一个过气的花魁吗,不就是和皇帝有过些私交吗,当年被皇帝从长安接去江南时一脸风光,可最后还不是被皇帝抛弃了才回归青楼?呵,我倒是要看看,她这次回来,还能不能像曾经那样光彩明媚!”
“姐姐。”霍桃鱼扶了扶玉婵的胳膊,“不要气,不要气,说不定烟罗姐自知如今事态,再见姐姐,定也会礼让三分的。”
“我是气不过那老妖婆把我的阁子突然收了去!”孔玉婵瞪着杏目,一拍桌子喊道,“她月烟罗还没回来呢就这样对我!那以后可还了得!哼,她也不看看现在谁给她撑着台面呢,当朝的皇子,现在可还睡在我的卷帘阁呢!”
“姐姐说的是,所以我想……烟罗姐住不了多久,三娘肯定还会让姐姐搬回去的。”霍桃鱼安慰地说着,“姐姐你人漂亮,曲子又唱得好,别说一个‘江南佳人’了,就是一下来她十个,也抵不上姐姐的风姿。”
孔玉婵扑哧一笑,斜睨了眼桃鱼,脸上的愠色瞬间转成了欢颜:“你这小妮子,我就知道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才出堂,嘴皮子就变得这样温甜,以后怕是要夺我的彩了。”
“桃鱼不敢,桃鱼不敢。”霍桃鱼紧张地低下头,攥了攥手帕。
“好了,玩笑话你也这么当真,那以后我还敢不敢和你说个俏皮话了?”玉婵无奈一笑,拍了拍桃鱼的肩膀,“对了,今晚的那个九公子,你……可有什么收获?”
孔玉婵饶有兴致地问着桃鱼,桃鱼娇羞地喃喃:“什么……什么什么收获……?”
玉婵像是明白了些似的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了身子,走向门外。
“我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值得我们去深沉地珍惜。”玉婵即将步出屋子时,突然顿住了身子,她用一个背影对着桃鱼轻轻地说。
“桃鱼,我还是不想让你,因情爱而搭进了自己。如若聪明,就不要爱。”
如若聪明,就不要爱。
桃鱼轻轻呢喃着这句话。
玉婵已经离开了屋子,满室的烛火又映衬着她一个人。她不知道她对那个‘青苹果’是不是爱,抑或是喜欢?她只是觉得,他与这酒肆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身上不同的气味。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只是想到这里,霍桃鱼不禁抿了抿唇甜甜地笑了。
五天之后,珍珑酒肆的门口果然停靠了一辆马车,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款款走下来一位华美婀娜的女人。
姚三娘环抱着一件绒毛领的柔软披衣,从大堂内讪笑着走出相迎:“快快快,月丫头先快些披上个衣服,这万一受了凉,对胎儿和大人可都不好!”
“胎儿?”霍桃鱼疑惑地转向身侧的玉婵,“姐姐不是说……她这次回来,是落寞而归的么……”
孔玉婵扶着酒肆二楼的玉台栏杆,静立地望着门口姚三娘与月烟罗的热闹画面。她并不答话,反而轻合了凤目,低缓着音色说:“走,我们也一同是会会那个‘不肯安生’的女人呵。”
一众丫头跟在身后,姚三娘亲自搀扶着月烟罗,缓缓登上了二楼的楼梯。
玉婵早就重新换上了一身碧绿色的缎地绣花流仙裙,楚腰卫鬓,妩媚薰然,显得她更加媚好明丽。她立在楼梯口对着拾阶而上的月烟罗行礼一笑,那一份笑容里,却分明掺杂着无尽的挑衅与针锋。
“哦,想必这就是玉婵妹妹了罢,真是几年不见,可不能再当成当年那个清清纯纯的小姑娘了咯~呵呵呵~”月烟罗侧头向姚三娘轻笑两声,姚三娘尴尬地不知该回应些什么,只点头说着“诶对对……诶对对……”
孔玉婵的眸中闪出丝丝笑意,语气却加深了几分:“姐姐说的是,小女子正是玉婵儿,珍珑酒肆如今的当家花魁,孔,玉,婵。”
孔玉婵这三个字,她说的字正腔圆,无比骄傲,像是在无声的证明着什么,也像是一种最严肃的警告。
“哟,还‘当家花魁’呢啊,呵呵,那姐姐我可就要多有得罪了。”月烟罗轻蔑地瞥了眼孔玉婵,然后拂袖跨步走上前,“三娘,我现在就要休息!卷帘阁里那些别人的破烂东西,我可一件也见不得!”
说着月烟罗就扭着腰肢进了阁子。
姚三娘一面谄媚得答应着月烟罗,一面凑到了孔玉婵身边,又恨又急得低声说:“你个死丫头,敢得罪了她,以后有你好过的!赶快把阁子腾出来,快!”
“她是个什么人物啊?呵,让老娘这么照顾她?她可还不够那个资格!”孔玉婵一抱双臂,斜斜倚在墙边,懒懒地说着。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不知道!人家肚子里可是又怀了龙子呢!这次从苏州回长安,就是来保胎了!等小皇子生下来了,保不齐哪天皇上就来接她当妃子了!我啊~呵呵~到时候可就是皇上的丈母娘了~!”姚三娘缕着自己的一缕发丝,美滋滋地说着美事。
“哈哈,龙子?就凭她?”孔玉婵笑得花钗乱颤,“我看她就是个早被皇上废弃的女人!肚子里的野种啊~呵,指不定是和哪个野男人偷情的孩子呢!也就你啊,还傻吧吧得给当个宝贝似的供养着!”
“你个死蹄子,嘴巴就不留点德!等人家封妃了你再讨好,可就什么都晚了!”三娘用手嘟着孔玉婵的脑门骂道。
“行了,什么都别争了,你先搬去和桃鱼儿一起住。丫头,就先忍一时吧,别为了眼前吃了日后大亏,三娘也是为你好。”姚三娘安慰地说着。
“姐姐。”霍桃鱼摇了摇孔玉婵的胳膊,微笑着说,“桃鱼好久都没和姐姐一起睡了,姐姐,你就先搬来吧,我们姐妹睡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
“晓得了,晓得了,我孔玉婵就是个任人欺负的命。得了,我搬就是。”玉婵敷衍地应道,淡淡的语气里还依然带着几分不甘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