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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田女(二)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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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大禄的手下迅速将事情铺陈好,送来半段锈蚀不堪的残刀。这把刀最终被送到河田女的手中,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文物,伸手抚开绿色的锈斑,上面模糊着刻着两个字——“干戈”
相传西门的开山始祖,同样也是最后一个掌门,西门干戈,他手持一把三尺宽剑,所向披靡西域二十余载,最终死于自己弟子的剑下。西门的历史短暂如昙花一现,与其说是一个门派的荣耀,倒不如说是西门干戈一人的传奇。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这个后生可畏的年轻人开创了前所未有的时代,在他推陈出新,标新立异的武功之下,所有辉煌的、深厚的、传之不朽的武学都不堪一击,他带给西域武人们整整二十年的惊恐与慌乱,直到被一个更年轻、更可畏的人断绝了余生,真正成为传奇的历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人正是他的关门弟子,无人知晓此人姓名。但经此大难,西门因缺少根基一蹶不振,掌门人尚未选定弟子继承衣钵就突然离世,带给西门几年的夺位之争,而终于人心离散了。只是尚有流言传闻,干戈的女儿继承了父亲全部的武学奥义,藏入天山,再也不理尘世一切。
关于西门的流言,河田女早已听得麻木了,但她却不论外界如何评议,始终坚信着西门尚有传人,无论她是不是干戈的女儿。她抬手撑着下颔,侧身望着窗外。她在想很久以前的一间事情,那一天她十二岁,看着自己的师父——昆仑石海的掌门人弥罗死在一把宽剑之下。行凶者蒙着脸,却能从身形辨认出乃一女子,她用柔弱的双手杀害了德高望重的石海掌门弥罗,在那犹如惊鸿的一招一式之中,弥罗被逼得步步后退。她太年幼,救不了自己的师父,只能藏在洞窟底部惊恐万分地看着一切,残忍的一切。看着师父被割下衣袍,砍下手掌,而终于一剑穿心。她永远也望不了师父死时的惨状,望不了那蒙面人弥留之际回头望了一眼洞窟,她与她的目光相碰,一个冷酷,一个战栗,但终究没有再见血光。
河田女此时想来,仍觉得心有余悸,睡梦中经常想起那女子的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以至于彻夜难眠,大汗淋漓。这样的噩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永远也逃不出去。
后来她渐渐了解到西门的事情,当她得知西门干戈横扫绝域的武器也是一把三尺宽剑时,内心翻涌而出的苦涩、悲愤、怨恨、恐惧,将她一步一步推到天下脚下,推到这小小的车延,车师的延伸之处。两国交界让这个小城成为四通八达的边关,人来人往,夏去秋来,她还是没能得到任何西门的进展情况,却毅然投身风尘,因为她的心里还没有放下希望。
门帘突然被人拉起,一袭深蓝色的衣袍在眼前晃动着。河田女仰天看着来人,而大禄的眼睛顿时发出了光彩。“佳人,这是在想什么呢?”河田听到他稍带轻浮的话,抿嘴笑道:“只是在想,公子于我有厚恩,河田女不知该如何回报。”
大禄险些脱口而出,但一回想他的两位军师提点,不觉又故作矜持起来:“我也只是听闻坊间有西门遗物,尚不知真假,佳人是如何看待呢?”
河田女一整衣襟,慢慢起身道:“这不是真的,西门干戈所用武器,那是一把宽剑,三尺之长,状死刀具,但却是两侧开锋,是一把的的确确的宝剑。”
大禄一听,脸色顿时青白相交,看来他的手下办事,也只是有点速度而无效率。他正心虚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听河田女又接着说道:“不过公子也不必自责,西门之事,本也没有头绪,杂乱无章,你能如此帮助,河田女也是三生有幸。”
大禄顿时欣喜若狂,原先的歉意也一扫而光,笑道:“莫要这么说,我一定会倾心协助你的。”
河田女笑笑,聪明如她,怎么可能会猜不到其中深意,眼前之人身份不明,她还不能完全放下戒心,便道:“像公子这般的贵人,恐怕事务缠身,切不能因我自私的心愿而忘公啊,公子还是先请回吧,我要一个人静静。”
大禄前刻尚在九霄云外,听河田女如此一说,心情顿时跌入谷底。本想强行留下,却又怕弄巧成拙,只得怏怏道:“那佳人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待到宴席再来。”
河田女微笑地目送他远去,抬头看见案前的断刀,她拿起来把玩着,斑斑锈迹布满整个刀身,正当她翻转之际,那脆弱的刀身顿时“啪——”一声松动开来。河田女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断截掰开,刀内泛黄的羊皮顿时了然,她心中一惊,将它取出翻看,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所用颜料尚且鲜艳,似是不久前刚刚完成。
她脑中一热,顿时搞不清楚大禄的用意,特地前来却还要用此雕虫小技约她在湖畔见面,莫非是想避人耳目?那又会有谁紧盯着他不放呢?她抓起墙上的斗笠,戴在秀美的长发上,瞥了一眼案上的图卷,满心疑虑地走了出去。
由于她的名气太大,沿途走来只能紧张地低着头,躲开众人的目光。河田女一路朝郊外的湖边奔去,秋天的草原十分安静,然而免不了枯枝败叶徒增感伤,人迹寥寥的湖旁便是这样一幅图景,浅浅的浊水,洒满褐色枝叶的河滩,还有天边昏沉的阴云,明明是清晨,却好似黄昏一般沉闷压抑。河田女忐忑地站在河滩边,任由河水漫上自己的马靴,她仿佛入了神,不知道湖水的冰冷。
枯枝断裂“沙沙”声响起在耳后,河田女连忙转身看去。看见来人披着黑色斗篷,腰间别着金黄色的弯刀,面容被一个狰狞的铜面具遮去。河田女心中一震,背后顿时冒出丝丝冷意,她见对方只是走到离自己十尺的地方站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然而全身散发着的冷酷威严让人不寒而栗,整个气氛透着窒息的诡异。
她按下心中强烈的不安,郑重说道:“是你把我叫来的?你是谁?”
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发出,是一个辨不出年龄的男声,他说道:“我谁都不是,只是希望能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助你找到西门楚红。”
河田女头皮发麻,念念道:“西门楚红?”
“对。是西门干戈的女儿,也是你苦苦追寻的,西门一派的传人,在她的身上有整个西门的秘密,无论是医术上的造诣,还是武功上的成就,乃至杀了昆仑石海弥罗的绝学,都在楚红的身边完完全全的保留。”那人说到最后,平稳沉着的语气也不禁加快了几分。
河田女听闻师父的名字,心中顿时积郁难消,她皱眉叹道:“可我凭什么相信你呢?最起码,你也应该将自己的面具摘下,否则罔论交谈!”
那人似是细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他淡漠而又悲凉地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西门永远地消失。”他伸出手按住自己的面具,踌躇片刻后将它摘下,一张绝美但留有伤痕的脸顿时显露在昏沉的光线下。河田女惊诧地看着他左脸一大块黑丑的疤痕,糜烂的肉凹凸不平,深浅不一,甚至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就好像被人生生刮去半张脸般。
她的心中泛起股股恶心,胃中秽物涌上心口,她闭上眼睛微撇过头去,避开那惊心动魄的伤疤。那男子嘴角轻扬嘲讽,默默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他冷声说道:“让你受惊了,不过你也应该可以体会到,我和西门的不共戴天之仇了吧。”
“你的伤疤是西门中人所伤?”河田女问道,她想到西门干戈早在十七年前毙命,男子的年纪尚轻,大概不会是□□戈所伤,又复加一句道:“是不是你口中的西门楚红?”
那人道:“可是说不是她亲手所伤,但确是因她而起。只是,我在左脸毁灭的同时被伤及了经脉,短时间内再难报仇雪恨,我知道西门一系尚在天山苟延残喘,虽只有西门楚红和她弟子二人,不过以你一人之力是断不能伤他们半分。但是,如果你我联手,就必可永绝后患。”
河田女不由轻蔑一笑,冷冷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听你口气,似乎对自己的武功颇为自信,我倒要看看,你是凭什么和我谈合作的。”她微一俯身,抽出马靴内的匕首,直向对面男子欺去,冷光如一条银蛇,在河田女的身周蜿蜒盘旋,待到靠近敌人,又恢复嗜血的本性,毫不犹豫地向他扑去。
男子万没想到河田女有此一举,忙侧身躲开她锋利的匕首,赤手空拳地与她过了几招。他们二人经此切磋,都对彼此的武功有所明了,河田女笑叹道:“你也不过如此,真是大言不惭。若是你相信我,倒不如告知西门所在,我为你报此仇雪此恨,如何?”
那男子铜色的面具泛着星星光亮,只听他无悲无喜道:“看来我是被人小看了,若不是受到西门毒功在前,也不至于沦落在此地步。”他转身欲将离开,又复道:“我本怀一颗赤诚之心,万没想到蒙此侮辱,昆仑石海,不过如此。”
河田女听闻大怒,若是谩骂她一人倒也还好,可对方连自己的师门也一并污蔑了,她心中对先师存有孝心,更以重振石海的决心自我激励,那人轻飘飘的一语,无疑是对她的当头棒喝。她讥讽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一个连姓名身份都不敢告知的人,有资格议论别人吗?我师门如何,不用你来关心!”
那男子又似笑了一声,迈步离开,他扬声说道:“你会后悔对我如此无礼的。”
河田女的心情可谓糟糕到了极致,那人郑重其事地来,云淡风轻地走,给她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痕,更兼他对西门冰山一角的透露,河田女几日下来已全然忘却其他。野店的店门再也没有开过,大禄殷勤的献礼更被她拒之门外。
同样的,也有人在此刻泛着焦虑,大禄对河田女的反常深感痛心,他的两位军师又不知踪迹,苦于无计可出的大禄也只能坐在马车里干等,翻着白眼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在西边落下。他的全部奴仆都被他打发去寻找那二人,大禄彻夜难眠,深怕有什么变故,河田女明明近在咫尺,以他的权力地位,完全可以将她强娶回家,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不愿意这么做,这个女子有着天生的傲骨,谁都不忍心将她轻易折断。
闲极无聊的午后,大禄刚刚用完餐,便见到地平线的地方驶来一个小黑点,待到看清是一辆深绿色的马车时,大禄板着一张脸,慢慢踱步出去站在道路旁。
马车渐渐停在了野店的院门处,矮小的土坯遮不了人们的视野,有几个玩心甚重的小奴隶趴在矮墙处好奇地看着他们的主人,但见平时高高在上的主人此刻也极其恭敬,亲手将马车的车帘拉开,将车驾上的人“请”了下来。
那是一个男子,二十来岁,眉骨俊朗,稍显清瘦,穿着一件厚实的裘衣,然而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难以抵挡寒冷的气候,他抓住奴仆伸出的手,勉强屹立在寒风中,平视着大禄道:“叔叔近来可安好,还在愁着不能将河田女带回家吗?”
大禄恭敬道:“王子不必舍身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你的身体要紧。”
那年轻人其貌不扬,却是乌孙的王子泥靡,也是先王的子嗣,当今昆莫的表侄,更是,这个乌孙国未来的主人。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叔叔不必担心,我到这里,其实也是想看看传说中的河田女,看她是如何的美貌,比不比得上昆莫的右夫人解忧公主。”
大禄听闻泥靡是为河田女而来,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虽然贵为昆莫的亲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到底先王遗命在前,泥靡必然会继承王国,昆莫已老,而他尚且年轻,将来也会在泥靡手下任官,倘若泥靡倾慕河田女,他还有胆力与之一争吗?大禄犹豫道:“这,恐怕王子来得不是时候,河田女最近什么人也不见,我也正为此事愁苦。”
泥靡微微皱起眉头道:“看来叔叔进展不佳,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派人来寻我,我定会鼎力相助的。”他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身旁的奴仆连忙在他瘦弱的身躯上加盖一条裘皮,他却愤怒地挥手将裘皮打下道:“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我不都跟你们说过了吗?”
然而不怒还好,一发怒,泥靡似乎病情更重,将手紧紧按在心口,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大禄连忙扶住他的躯体,对着奴隶说道:“还不快把他扶上车?”众人方才手忙脚乱地将他半拉半抬地安置到车内。
大禄轻轻按住他冰冷的手,担忧道:“这么冷的天,你也不要勉强自己了,我替你在城内寻一个良家住下,好好休息吧。”
泥靡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毫无血丝,积年累月的病魔将这个年轻人的生命吞噬殆尽,连原本碧色的眼睛也泛出了老人才有的白灰色,他的目光黯淡,却透着深深的感激,微笑道:“麻烦叔叔了,难得来一次,还要您来照顾。”
大禄看着他,只是叹息长久,吩咐泥靡的随从将车驾往城内的方向赶去。安顿好这个病怏怏的王子,大禄孤身走在漆黑的道路上,以前无论何时,他的身边总会有贴身侍卫保护,而今他一人归来,只听得夜间的草原处处狼嚎,说不尽的惊惧,大禄的额头冒着冷汗,双脚在不停地颤抖。他看着远处的山脉,在适应了黑暗后能描摹出它的轮廓,那就像一个卧着的野兽,只差睁开两只冷峻的眼睛了。
大禄想象确实丰富,以至于在他看见有两条细光在山腰处闪烁时,整个人瞬间石化。他似乎已经不记得该如何撒腿逃命了,那两道光亮就像鬼火一般往这边缠来。大禄僵硬的双腿仿佛有千斤重,他慌乱地迈开步子往城内的方向跑去,却被左脚绊倒了右脚,“啪”得重重摔在地上。
“哎呦!”他痛苦叫嚷着,连忙将满头大汗抹去,爬起来继续往回跑,却又再次被石子绊倒在路中。
他心中愈急,就愈加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这下子他甚至了爬都不知道该怎么爬起来了。耳边传来一阵凌乱的驼铃声,骆驼厚重的步伐慢悠悠地往他身边靠来,大禄已是浑身发抖,莫非这是传说中的冥界使者,他已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只看见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在泥土上,在夜间泛着莹莹白光,身上却被这秋夜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很快,那驼铃声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随后又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道:“白衣你看,这不是大禄吗?”只听得脚掌着地的声音,随后一双温暖的手拍上他的肩膀,火光之下,大禄脸上的惊诧被李白衣一览无余,而大禄竟一声不吭地盯着褐衣的少年,目光呆滞,似是早被惊吓地魂飞魄散。
随后暗处走来的紫衣女子也不可思议地弯下腰来,担忧道:“大禄,你没事情吧?”她在他面前挥挥手,好确定他的神思是否还在。
大禄深深吐出一口气,无力地瘫痪在地上,剧烈喘着粗气,良久才反复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